舊事

“許方堎，有空來下醫院嗎？”

她一回家，就見到座機的留言燈在閃，按了下按鍵，才看到林徐書給她留的言。她握著電話筒，杵在門旁好一會兒，才放下電話，到了房間拿了衣服就去洗澡。

距離之前翹班帶林堇去醫院看感冒已經有三天了，自從那天後，她就再也沒去過醫院，一直在上班。今天上了一整天的班，她渾身的骨頭都感覺快散架了。她發出去的簡歷也沒有回信。不是說她沒公司要，而她看中的公司沒一個要她。難道是她的要求太高了嗎？

許方堎把手巾掩在臉上，沈入浴缸裏，不著邊際地想著這些天來的瑣事。

就在許方堎快睡著的時候，她的手觸到了一塊柔軟的布料。她疑惑地睜開眼睛，朝著手方向望去。

是件淺藍色的襯衫。

她把襯衫拿過來，高舉手，把這件襯衫攤開。這件衣服看款式是男式襯衫。她摸著下巴回想了下，她打自重新活過來，除了蘇慕生進過她的家，用過她的浴室，就沒有人來過了。這一件衣服無疑就是他的。難道是忘記帶走了嗎？

許方堎低下頭，嗅了下衣服。有香皂的香味，是幹凈的。也不知道怎麽的，她似乎也聞到了一絲淡淡的清香味。這味道很熟悉。

許方堎揪著衣服，看了老半天，泡澡的水也涼了。

等她從浴室裏面出來，電話裏的留言又多了一條。

她挑了下眉頭，聽著新的留言，她還真不知道林徐書想搞什麽鬼呢。甭管什麽事，只要遇上林徐書，就沒好事。她一向怕麻煩，所以連林徐書回國，她也能避則避地逃過去。要不是因為林堇的事，她還真的不會輕易遇見林徐書。

這次被林徐書逮到機會，她不好好解釋，這事就會沒完的。只是，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林徐書會提起蘇慕生。

她邊穿著衣服，邊在腦海裏搜索了下之前的記憶。她知道林徐書跟蘇慕生是高中同學，兩個人又是好朋友，但上的大學不同，她遇見蘇慕生的時候，林徐書就出國去了，而她跟蘇慕生在一起的時候，也沒聽蘇慕生提起過林徐書。這兩人的友誼是否變質，她不得而知。這次怎麽就突然提了蘇慕生呢？

原本是穿著睡衣，到了最後，她還是決定換上一身衣服。林徐書的邀約，她今晚就去應約。至於蘇慕生的話。

許方堎看著自己手裏的襯衫，笑了。

若是蘇慕生問起自己為何來的話，她說是來換衣服的話，蘇慕生也許還要感謝她送衣服去呢。

這番打算，許方堎自認為是很完美。她拎起鑰匙，開門取車。

下了樓，外面就開始下起雨，雨還越下越大。許方堎聽著耳邊越來越響的雨聲，心底的埋怨也多了。

她到醫院的時候，看診的人已經沒了。醫院的護士和值班的醫生也比白天少了很多，但該死的林徐書還在這，才是個關鍵。

許方堎暗自咒罵了幾聲，伸手拍去自己衣服上的雨點。

“你來了啊。”

林徐書穿著白大褂，剛巡完房，就見到了站在走廊上的許方堎。白凈的臉上多了抹微笑。他朝許方堎揮了下手，示意她跟著他走。

“徐書，你帶我去哪？今天找我來有什麽事啊？”

她叫了幾聲，林徐書只是催促她跟上，就快步向前走去，她也只好趕緊跟上去。

直到走到一個房間前，林徐書才停住腳步。

“這裏不是……”

末尾的話，她沒再接著說下去。

林徐書轉過身，面對她，臉上剛才的那抹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嚴肅，更帶著隱約的怒氣。

“雖然洩露患者的隱私不太道德，但我還是想問你一句話。”

“什麽話？”

許方堎被這樣的林徐書嚇到。在印象中，林徐書跟她從小玩的，一直都是臉帶著笑，斯斯文文，從未像這樣咄咄逼人，一臉嚴肅想要質問她些很嚴重的事。她心底隱約有些不安，但還是點了點頭。

“你問吧。是關於蘇慕生的吧。”

見林徐書點頭，她也稍微安了下心，心底稍微有些譜。但這種安心，在下一秒，就被林徐書跑出的問題嚇得全沒了。

“蘇慕生肚子的孩子是你的吧？”

“啊？什麽？”

許方堎嚴重懷疑自己幻聽了。她又問了一遍。但這次林徐書沒再問，剛才瞪視她的模樣稍微收斂了些，臉仍有些僵硬。

“我只能告訴你一件事，慕生這次的車禍，肚裏的孩子也保不住了。既然你現在跟慕生在一起，你就該好好照顧他。”

林徐書一提起蘇慕生，原本就啰嗦的人一下子變得更加啰嗦。

許方堎不愛聽林徐書的嘮叨，她沒了父親很多年了，但也不代表她喜歡懷念父親的嘮叨，所以許方堎聽得精神恍然。稍微總結了下林徐書話裏的中心意思。就這麽一總結，她終於從混沌的走神狀態清醒了過來，甚至是驚到了。

“林徐書，你再給我說一遍！他肚裏的孩子是我的？”

林徐書已經咬牙切齒，恨不得揍她了。

林徐書擡了擡眼鏡，愛理不理地望了她一眼，什麽話也沒說，徑直離開了，餘留她一個人站在那門前。

許方堎推門進去的時候，裏面的人已經睡覺了。房間裏就睡蘇慕生一個。原本蘇慕生是住在四人房的，蘇慕生醒來時大發了一陣脾氣，讓人立刻給他轉成單人間。

偏偏結果蘇慕生這一頓脾氣，又把自個兒身上還沒養好的傷口給弄開了，護士又手忙腳亂地給縫上，這是蘇慕生給自己找的罪受。這讓生病中的蘇慕生脾氣比平時更大，折騰了一整天，終究還是安靜地入睡了。為了這事，不少護士和醫生私底下也拿蘇慕生當話題來聊。

許方堎想起剛才給蘇慕生看診的醫生的話，她不禁扯著嘴角笑了。

若是他不折磨別人，還能算是蘇慕生嗎？

她輕手輕腳地搬過一張椅子，坐在床前，近距離地瞧著蘇慕生的睡顏。看著眼前漂亮的無可挑剔的皮相，許方堎不禁嘆了口氣。

打自認識蘇慕生，她就沒有一天不被蘇慕生嫌棄的，他對很多東西，甚至很多人，都很挑剔，連著她也受累了。他們吵架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了。蘇慕生這刁鉆的性子，不改是絕對不行的。

我只能告訴你一件事，慕生這次的車禍，肚裏的孩子也保不住了。

腦海裏突然響起這話，許方堎原本伸出去的手落在了蘇慕生的腹部上。那裏很平坦，曾經這裏也有個小生命在孕育著的。只是沒多久，就結束在她手上。

她的手縮了回去，眉頭緊皺。

按照林徐書推算的日子，那孩子無疑就是她的。

她的目光在蘇慕生還有瘀傷的額頭和受傷的手臂，胸前停留。

“你怎麽會在這裏？”

寂靜的空間中，幽幽地傳來一聲男聲。她擡頭看去，原本睡著的人這會已經睜開眼了。

蘇慕生的睡眠質量很差，稍微有一點動靜就會醒來。但這次因為打了鎮靜劑的緣故，他直到許方堎在房間裏待了好長時間才覺醒。

他冷冷地看著許方堎一副貓哭耗子假慈悲的樣子，心底一片惡心。臉上的表情也更冷漠。

“誰叫你來的？你已經打擾到我的休息了，知道嗎！”

許方堎看著他這樣子，越看越覺得別扭。想發脾氣，卻很快忍了下來。明知道此刻這人還在氣頭上，她偏生還要故意握上這人的手，裝出脈脈溫情的氣氛。

“慕生，我聽說了一件事。你有興趣聽嗎？”

她笑得很溫柔，比平時蘇慕生看到的許方堎更溫和無害。知曉她在假笑，蘇慕生沒有拆穿她，反而也收起滿臉的怒氣，換上溫和的笑臉。他反手覆上許方堎的手，眼睛笑得宛若一波春水，令人忍不住沈陷其中。

“什麽事啊？說出來聽聽。”

就像蘇慕生了解她，她也深知蘇慕生的性子並非如此，嘴角的笑容笑得更抽搐。最後，還是只能用硬邦邦的表情道。

“你有了，是吧？”

蘇慕生聽到這個結果，反而不驚訝，仍是笑著。

“沒了。”

說話簡短，語氣冷漠，蘇慕生的眼底更是沒有一絲笑意，冰冰冷冷的，像一具沒有個人情感的行屍走肉，徒有笑容的表皮。這樣的蘇慕生，許方堎是第一次看到。她猛地發現，自己看到了很多與之前不一樣的蘇慕生。就連蘇慕生現在的表情，她平生未接觸到。

這讓她很是吃驚，忍不住縮回手。

蘇慕生臉上的笑容依舊，眼睛像機器一樣，淡淡地掃了一眼她收回去的手。

“怎麽，怕了麽？怕我說那孩子是你的嗎？”

許方堎被戳中心事，渾身僵硬。再也待不下去，她站起了身，摸著門把，就想走出去。卻聽到身後的人說了這樣的話。那話，一字一句，冰冷冷地戳進她的內心，把結疤的傷痕一點一點地扯開。

他說，你應該問我的，你應該問我，為什麽不留下它，為什麽能這麽狠心。可是你不會問的，你自己手上還沾著條生命，那麽鮮活的生命，那麽小，就因為你一句話不想要，就活生生把它弄死，你永遠比我更狠心。

“夠了！”

她低聲叫道，打斷了蘇慕生。

“我不是說過，永遠都不許提起這事的嗎？你難道忘了嗎？”

床上的人反倒覺得似乎聽到什麽好笑的話，笑了出來，笑到喘起來，猛烈地咳嗽起來，還是一直笑，接近瘋狂。

“你問我忘記了？嗯？”

蘇慕生突然拔掉手上的點滴，把被子從身上推掉，跌跌撞撞地跑到她面前。纖長的手指指著她，質問道。

“你竟然問我是不是忘記了？到底是誰忘記了。你不許我提起來，你自己就接著忘記這事了，把它當不存在了，然後心安理得離開我，去追求你想要過的生活。你說我們之間，究竟是誰忘記了，是誰更狠心的？你說啊！”

“你許方堎就為了個林堇，把我當什麽了？如果真的對我沒心的話，當初就不該招惹我！”

“所以我後悔了！”

她忍不住吼出聲。明知道他說的是事實，但她還是得為自己找理由，她是有錯，但是也不全是她的錯的。她不想這樣的。

“你說什麽？”

蘇慕生微瞇起眼睛，表情隱在月色之後，令許方堎看不清他在想什麽，只聽得那聲音陰冷地說。

“對不起。”

沒等蘇慕生說下去，許方堎已經率先開口了。

“慕生，我一直想對你說這話的。對不起，我不該遇見你。對不起，我當初不該招惹你的。對不起，我不該讓你喜歡上我。對不起，我不該和你發生任何事，不該和你在一起。對不起，我不該再和你見面的。對不起，一千遍，一萬遍對不起。”

“你說什麽？”

房間裏慢慢安靜了下來。過了半響，蘇慕生連續重覆了幾遍剛才的話。

漆黑的天空漸漸散去了層層雲層，月亮從雲後面出現，高高掛在天邊。房間裏一下子明亮了很多。許方堎清楚地看到蘇慕生臉上的表情。蘇慕生的眼睛已經失去了光彩，楞楞地看著她，似乎不敢相信她剛才竟說出那話。

看到這般失魂落魄的蘇慕生，許方堎終是嘆了口氣，把人攬進懷裏。蘇慕生身體原本就體溫比較低，此刻她攬入懷裏的身體更是冰冷。

若是以前的許方堎，她是絕對不會說出這話的。但是，她已經不再是以前的許方堎了。她清楚自己重生的意義，她不願也不能浪費。她再也不想死得不甘不願。她要的是林堇。除了林堇，她最大虧欠的人應該是蘇慕生了。

若非當年她跟蘇慕生在一起，或許，她也不會死得那麽慘了。她愛的人不愛她，她不愛的人拼命愛她。這不是她的福氣，而是她的負擔。

如果當年她沒有送蘇慕生去墮胎，沒有親手把沒長成人形的胎兒弄死，或許蘇慕生也不會這麽恨她，也不會來糾纏著她，而不是去找另個人愛去。

她當然知道蘇慕生的孩子沒了的最大原因。這個孩子肯定是她的，但是她不愛蘇慕生，也不會要他的孩子，所以蘇慕生寧願自己不要，也不肯再聽她的說法。或許，蘇慕生是樂意出車禍，讓老天來選擇的。

“慕生。你要怎麽樣，才肯罷休？”

她說出這話，懷裏的人沒有反應。她再次重覆了一次，卻感覺自己的腰際緊了緊。蘇慕生把手緊緊地把著她的腰，像要把她勒死一樣。

“如果我說，我想要你跟我在一起，咱們再重新開始，你覺得行嗎？”

蘇慕生俯在她耳邊輕輕說道。清冷的嗓音，卻聽得許方堎渾身發麻。

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記起之前有人問過，雜家如果寫耽美，會是寫攻文還是受文。咱會答她，絕對的主攻。但耽美這事，不知道啥時能實現呢。20號考四門，這段時間會努力更文的。考試的時候沒更文大家就見諒下哈~作為一班之長，開會開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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