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5章 終局(二)

關燈
慕容雅博思索之後, 先向蕭慶寧行禮,而後向白靖文等人作揖,這才說道:“陛下所言未為不可, 只是此事不宜拖得太久,兩三日必須出結果, 我們不僅跟燎人鬥, 還得跟老天鬥,如今天寒地凍, 軍糧也陸續見底,各軍都有大量凍傷減員, 大局要看, 將士們的性命也要看, 否則就是得不償失。”

他們來武神城考慮的就有糧食和天氣方面的問題, 慕容雅博作為實際上的寧軍統帥,他自然不能忘記原本的出發點。

蕭慶寧回道:“那就三日,讓他們自己亂三天, 我們修整三天,三天之後再把金骨別術推出去, 到時無論金骨阿隼那打不打, 我們繼續打。”

慕容雅博微微頷首,蕭慶寧瞧了眼下方諸將, 裴定方拱手進言道:“既然軍糧告急, 這三日間便由末將統一在城中籌糧如何?據斥候回報, 燎軍在武神城囤積大量糧草, 此時他們內部生亂, 未必顧得過來。”

蕭慶寧道:“準行, 還是那句話, 不到萬不得已,盡量不要向百姓伸手。”

裴定方知道蕭慶寧說“盡量”兩個字的尺度,回了領命,蕭慶寧見其他將領皆不語,便道:“把太子爺帶上來吧,讓他當個知情人。”

她如此說罷,原本坐著的裴定方等人紛紛起立,分左右站在兩邊,只留蕭慶寧一人坐在上首,慕容雅博和白靖文位列兩邊,形成了一個小朝議的站位,不多時,沈玄和裴綸將五花大綁的金骨別術押上來,金骨別術乍一看見蕭慶寧,雙目圓瞪便要沖上來,卻被沈玄踢了一腳膝窩,當即跪下來,他仍要掙紮,已被沈玄和裴綸死死壓住。

大營之中,只剩金骨別術嗚嗚咽咽的咒罵聲。

蕭慶寧也不願跟這種人講什麽禮數,給沈玄遞了個眼色,沈玄會意,手上內勁發動扣入金骨別術的肩肉,金骨別術先是吃痛,隨後發現自己像啞了般再也罵不出來,就此消停。

蕭慶寧居高臨下,冷眼俯視他,說道:“想給你父皇報仇,便靜下來聽朕講話。”

裴綸將塞在金骨別術口中的麻布扯出來,金骨別術當然還要破口大罵,卻發現自己仍然說不出話來,他開始掃視蕭慶寧身旁之人,看見岳芝時氣紅了臉,然而蕭慶寧這裏沒那麽多時間給他發脾氣,“你仍是大燎太子,你父皇臨死前把燎國帝位傳給了你四叔。”

沈玄稍微松了些力道,金骨別術這才說得出話來。

“那又如何?總好過讓一個女人當皇帝,哈哈哈……”

裴定方當即出來呵斥道:“大膽燎賊!陛下,末將先請給這廝五十軍棍!”

蕭慶寧擺了擺手讓裴定方無須動氣,她向金骨別術冷笑:“那你怎麽做了女人的階下囚?”

金骨別術一怔,隨即嗚嗚哇哇大叫,他是想繼續罵蕭慶寧,卻被沈玄和裴綸又給他使了暗勁,痛得他說不出完整的話來,但只有這樣才能讓他消停,野獸就是要用鞭子才好馴服。

金骨別術痛過之後反而“冷靜”了下來,他反而向蕭慶寧笑道:“父皇既把帝位傳給四叔,俺便尊四叔為長生天極勒烈,你等要殺便殺了,休想離間俺叔侄關系。”

蕭慶寧道:“你還算有些頭腦,怪不得金骨烏虎肯用命來救你。”

金骨別術冷哼,蕭慶寧繼續道:“皇帝大位你可以讓給金骨阿隼那,殺父之仇你也不報了?”

金骨別術皺眉:“你什麽意思?”

蕭慶寧:“據朕所知,你父皇被岳元帥圍困,只有穆如山闕帶兵來救,哥舒夜和失朵那思非但見死不救,還把金骨阿隼那攔在了燎軍之中,若非如此,以你父皇勇武,何至於如此輕易戰死於數千人的戰場?要論害死你父皇的‘功勞’,我寧軍只能算一半,剩下一半,你得找哥舒夜和失朵那思算賬去。”

蕭慶寧沒有離間,因為她說的都是事實,但沒有什麽計謀比事實更具有離間效力了。

金骨別術聽罷,那雙拳頭大的眼瞳有了異動,粗糙的臉頰抽了一下,這細微的變化顯示了他心中的情緒波動,他還沒有學會伊稚合速那種喜怒不形於色的境界,心中情緒極容易反應到臉上,他藏不住。

蕭慶寧看他有了松懈,乘勝追擊道:“朕可以放你幾個心腹回燎軍打聽,若不屬實,朕成全你求死之心,當即賜你一死;若朕所言不假,金骨阿隼那且不說,你要不要跟哥舒夜和失朵那思討個說法?”

金骨別術進入了短暫的思索,隨後進入了另一種憤怒之中,這種憤怒不是針對蕭慶寧,不是針對岳芝,也不是針對寧軍,而是針對哥舒夜和失朵那思——並不是他聽信蕭慶寧的片面之詞,而是他自己早就有了對哥舒夜和失朵那思心存芥蒂的種子,他知道哥舒歌和失朵那思會這麽做,因為這是伊稚合速一直告誡教導他的鐵律!

他用被捆住的雙手重重砸向地面,砸得整個衙署大堂似都搖晃起來,口中大喊道:“哥舒!哥舒!還我父皇命來!還我父皇命來!”

蕭慶寧見狀,心知此人已將仇恨轉移到哥舒夜身上,剩下的事情她不必多說,只留給時間慢慢發酵,現在她們要做的就是挾持金骨別術,通過外交手段給金骨阿隼那那邊施壓,看他如何處置哥舒夜和失朵那思這兩個人,否則就等著他們燎軍內訌。

之後的事就是慕容雅博去辦了。

慕容雅博先把金骨烏虎的屍首送還燎軍大營,但沒有白給,同時還把“金骨別術的話”帶了過去,加上沈玄派人渲染,一時間,燎軍面對金骨烏虎的屍首,發出了無數對哥舒歌和失朵那思的追責之聲,這使得金骨阿隼那企圖通過對寧軍發動戰爭把矛盾引導出去的想法破滅了。

因為他發現王廷之中,支持金骨別術的人至少高達一半,這些人都要求遵從金骨別術的旨意,嚴懲哥舒夜和失朵那思,如果金骨阿隼那沒有給出這一半人滿意的交代,別說對外發動戰爭,便是他這個皇帝都不可能當得了。

而因為燎軍內部發生了分裂,穆如山闕反而被支持金骨別術的舊制派推舉成為了領袖,便連原本伊稚合速手底下的黨羽也全部對穆如山闕表達了支持,因為自始至終,他們這些人看不慣的並非穆如山闕這個國相,而是哥舒夜這個“奸臣”。

正所謂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廟堂的地方就有政治,燎人內部也有政治,就像當初大寧內部的主和派和求戰派,現如今,金骨阿隼那自己還沒當上皇帝便先遇到了黨爭,這幾乎是每個執政者不可避免的困局。

如果能退回炎都,再給他時間慢慢整治,他有足夠的信心解決這些黨爭,使得他們王廷內部渾然一體,一致對外,但現在蕭慶寧和慕容雅博不會給時間,從她們把金骨烏虎的屍首送回來那一刻起,金骨阿隼那就知道寧軍不安好心,不會再給他退路了。

讓他殺了哥舒夜是不可能的,對金骨別術及其黨羽來說哥舒夜是個奸臣,但在金骨阿隼那眼裏,哥舒夜是一個為了大燎而甘願犧牲一切的智將,在別人眼裏哥舒夜是無所不用其極,在金骨阿隼那看來,哥舒夜是傾其所有,舍身為國,奸臣是為了一己私利而不顧家國大義,哥舒夜這種人卻正好相反!

“稟四太子,屬下願為老師贖罪,交出東路軍主帥之位,任由國相處置。”

雙方拉扯不休之時,失朵那思主動站出來給哥舒夜頂罪,他看到了他們燎軍內部的分裂,如果要在他和哥舒夜之間選一個人出來平息事態的話,他寧願是他自己。

此時,燎軍大帳之中,只有金骨阿隼那、哥舒夜和失朵那思三個人,失朵那思如此表態,金骨阿隼那回道:“贖什麽罪?且不說你老師何罪之有,便是有罪,值此關頭能臨陣換帥嗎?”

失朵那思正要開口,卻是哥舒夜先向金骨阿隼那說道:“請國相與諸位親王過來一同議事吧,當此關頭,我們越是要把話敞開了說。”

金骨阿隼那知他話外有話,或者心裏已經有了主意,便問道:“你待如何?且先把話講清楚。”

哥舒夜道:“如今局勢寧軍占優,我五十萬大軍只剩四十萬,雖說仍有底氣,但在城中消耗下去絕非良策,雙方差距在國力而不在軍力,此為強弱根本,此時四太子應考慮撤軍返回炎都,待登基之後執掌三軍大權,對外采取守勢,對內實施改革變制,以整個草原為基本盤,花個三年五載,到時再點大軍與寧人決戰,順勢而為,莫過於此。”

這是他跟穆如山闕說過的話,也是他對當前局勢的清醒認識,他清楚認識到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輸給寧軍,原因不在軍力而在國力,國力的體現包括兵源後勤補給以及民心得失等等方面,他的策略是金骨阿隼那登基之後推舉改制,不說重新收覆三州一郡實施寧人那一套,便是在遼闊的草原之上起碼先實行制度和文化上的統一,讓他們形成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國家,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不倫不類,介於部落與國家之間。

這些道理金骨阿隼那豈能不懂,他且問:“大寧女帝如何肯輕易放我們撤軍?”

哥舒夜道:“拿我去換。”

金骨阿隼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