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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飲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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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來幽州之前, 裴綸就打聽到過京城那邊的軍調動向。

他曾明確跟白靖文說過,除了他爹裴定方率領的都督中軍先行北上,都督府的左右兩軍也有動靜, 北線這邊自不必說,他確定這是近十多年大寧朝最大的軍事行動, 現在如果再加上岳芝和燕州衛軍……

“岳芝也來的話, 慕容雅博真可以跟燎人開戰了。”

裴綸說出他這個結論,白靖文卻道:“不對, 慕容雅博不會打的。”

裴綸看向白靖文要答案,白靖文道:“這個問題在京城我和照之兄、瞻原兄已經討論過, 除了宣和帝, 慕容雅博欽點的隨駕文官都是趙會那些主和派, 其中不乏阿諛奉承之流, 戰端一開,這些人即刻便成累贅,兵家大事, 慕容雅博不會這麽兒戲。”

姜明允也道:“辨非兄說得在理,慕容長子不會如此粗糙。”

裴綸蹙眉道:“這麽大的軍調, 岳芝都來了, 總不能真跟燎人談一談,然後那些文官打道回府, 慕容雅博和岳芝帶兵幫著燎人去打西涼吧?”

白靖文沒法回答這個問題, 姜明允和林少游也陷入沈思, 現在問題幾乎又回到了起點——

他們沒法猜透慕容雅博的意圖。

白靖文需要更多的信息, 便問:“除了岳芝和你爹, 這次領兵的主將都是些什麽人?”

裴綸:“都督左軍主將是陸安國, 右軍主將是李良弼, 前軍——就是幽州這一線是張泰。”

白靖文:“都是主戰派?”

裴綸點頭:“武將幾乎都是,張泰除外,這廝是兵部派過來的傀儡,不文不武,跟秦高那些人穿一條褲子,否則幽州也不至於爛成現在這樣。”

白靖文:“可以這麽理解嗎?你爹和岳芝這種主戰派將領都是能打的,他們跟慕容雅博算‘一黨’。像張泰這種主和派就是朝廷派過來的擺設,並沒有多少領兵能力。”

裴綸:“就這個意思,而且除了我爹和岳芝,陸安國、李良弼這些主將當年都是和慕容雅博守過通天闕的,只是議和之後被打壓得厲害,在朝中幾乎沒了聲音,一般都在地方軍府練兵,很少回京了。”

白靖文聽罷又陷入一陣凝思,他對大寧朝堂的文官集團算是有了了解,但武將方面卻是一知半解,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從裴綸的言語之中提煉出“共同點”,這正是他擅長的總結。

“你們看……”

白靖文蘸了茶水在桌面畫出一條線,說道:“文官多主和,武將多主戰,慕容雅博把皇帝跟主和的文官帶到幽州來,同時又讓主戰的武將領兵集結,而慕容雅博跟燎人仇深似海,他必然主戰,現在促成皇帝北行,燎國國主領兵親至,這麽大的機會,如果你們是慕容雅博,你們會怎麽做?”

裴綸三人面面相覷,白靖文道:“大膽一點,異想天開也無妨,一個個說。”

裴綸先說道:“如果是我,我假裝跟燎人合兵,等他們發兵攻打西涼,我趁機倒戈,跟西涼裏應外合。”

白靖文凝肅搖頭:“不成立,皇帝跟那些文官不允許慕容雅博這麽做,他們是主和派,沒有跟燎人開戰的決勇氣和決心。”

林少游道:“那就‘挾天子以令諸侯’,除了皇上,朝中半數文臣隨駕,將這些人押回燕州,逼他們跟燎人開戰!”

裴綸伸了個大拇指,“瞻原兄,你比我大膽。”

林少游道:“戲言,戲言。”

白靖文卻嚴肅道:“也不合適,燎軍勢大,敵強我弱,慕容雅博這麽做會導致內部分裂,別說左王右崔和端親王還在京城監國,就是跟過來的太子也會首先跟他完全對立,他不會用這種自毀長城的辦法。”

林少游:“確實,是我思慮不周。”

白靖文:“也是一個辦法了。”

說完看向姜明允,他們之中也就姜明允對慕容雅博最為了解,而且他是中書舍人,和慕容雅博都在中書省任職,又是資深擁躉,由他對慕容雅博進行換位思考,可能有更為貼切的說法。

姜明允思索之後,說道:“以我對慕容長子的了解——如果我是慕容長子,事情得從京城就開始謀劃,我會提前把那些主和派文臣都處理掉,該貶的貶,該殺的殺,然後在皇上身邊安插主戰派文臣,大力提拔主戰派武將,造成皇上禦駕親征的形勢,在這個基礎上聯合西涼跟燎人開戰。”

姜明允的說法相當於綜合了裴綸和林少游所說的優點,問題在於,宣和帝肯禦駕親征嗎?他有跟燎人開戰的決心嗎?可別忘了,議和是在他親政之後開始大力推行,隨後造成如今這種文修武廢的朝堂局面,要說主和派,他才是最大的主和派。

白靖文也想到了這一點,說道:“還是冒險,這沒法徹底解決主和派文官,慕容雅博頭上還有左王右崔,六部尚書也多有主和派,他還不是乾綱獨斷的權臣,如果戰端一開就是撕破臉,開弓沒有回頭箭,萬一皇帝跟主和派又來一次議和,大寧承受不起了。”

姜明允:“是,所以慕容長子的心思不能以常理踱之,這一路上我想了很多種可能,子衣和瞻原的說法我不是沒想過,但最後也是自己否定,我們身在局外又是職小位卑,要提前讀準上位者的謀劃太難了。”

裴綸和林少游點頭讚同,姜明允倒是看向白靖文,問道:“辨非兄有其他想法?”

裴綸道:“對啊,我們仨都說了,該輪到你了。”

白靖文:“……”

他的想法未必比姜明允成熟,但如果站在一個“現代人”的角度看待問題,他倒有一定的前瞻性。

“你們有沒有想過慕容雅博會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白靖文用謹慎的語氣發問,畢竟他知道自己所說,對裴綸三人來說必然是駭人聽聞。

裴綸問他:“根本是什麽?”

白靖文:“皇帝。”

裴綸:“?!”

姜明允和林少游駭然相視,甚至下意識打量四周以確定沒有外人聽見,如果有驍騎衛在這探聽,光憑這話已經可以拿白靖文下獄了,當然,從另一方面來說白靖文對他們有足夠的信任才會這麽說,白靖文幹脆把話說開。

“議和為什麽能成?朝中為什麽文官打壓武將?癥結不就在大寧有一個主動議和的皇帝嗎?就拿這次北行來說,看著是慕容雅博一手促成,實際是皇帝自己的意思,慕容雅博不過是順水推舟,這點太子知道,左王右崔知道,裴綸他爹知道,就連我們翰林院的趙老學士都知道,只是沒有人站出來說穿,如果我是慕容雅博——”

白靖文把桌面上用茶水畫出來的線抹掉,鄭重其事道:“我就換一個皇帝。”

姜明允:“……”

裴綸和林少游各自對望,咽了一口唾沫,但不敢說話。

白靖文繼續說道:“慕容雅博是太子少師,而太子自小是主戰派,在朝堂有文臣擁護,慕容雅博卻有岳芝這些武將尊崇,這對大寧來說不是最好的明君賢臣嗎?”

裴綸舔了舔唇:“可這是逼宮謀……”

白靖文:“為國家千秋計,我覺得慕容雅博不會在乎這種罵名。”

姜明允開口了,“慕容長子的確是這種人。”

白靖文:“你們來之前,我們已經查到幽州布政使秦高和京城那邊的人已經給燎人送鹽送鐵,再議和下去就是源源不斷吸大寧百姓的血養燎人的刀兵,這種事慕容雅博能看不見嗎?我敢說他比誰都清楚,來幽州之前他就跟我說過秦高背後有京城的人,甚至有燎國的人,那時候他其實就在給我暗示,我沒讀懂而已。”

姜明允三人皆陷入沈默,倒不是他們否認白靖文的說法,而是這種說法對他們來說太過超前,他們自小學的是天地君親師,就算是裴綸這種較為開明的年輕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在他心裏也是不可違背的鐵律,逼宮造反四個字說起來輕巧,放到他們頭上就是誅九族的大罪,別說親朋好友的株連,他們自己心裏也過不去,這不能怪他們,誰都有受限於時代的局限,但是……

白靖文願意相信慕容雅博有超出時代局限的高瞻遠矚。

他覺得慕容雅博應該是那種人。

他問姜明允:“你說慕容雅博之前跟金骨阿隼那或者燎國高層見過面?”

姜明允點頭,白靖文道:“有沒有這種可能,慕容雅博成全燎人攻打西涼,燎人成全他帶皇帝離京北上?這是他們的‘交易’,否則很難解釋幽居深宮十多年,整日修道煉丹的納貢皇帝舍得離京北行,一定是燎人給了他壓力,大寧群臣的話他可以不聽,燎人的話他不敢不聽。”

裴綸恍然大悟,“所以這次燎人催討歲貢是金骨阿隼那帶使團過來,什麽遞交國書,兩國合兵都是慕容雅博跟他們先前的約定?”

白靖文問姜明允:“照之兄最了解慕容雅博,你覺得呢?”

姜明允苦笑:“我現在覺得辨非兄比我了解慕容長子。”

白靖文:“這只是我的猜測,世上唯一不變的就是變數,只能說根據目前你們給我的信息以及我自己對慕容雅博的認識,換位思考,我站在他那個位置,我會選擇這個最優解。”

換皇帝,立新君,清廟堂,重武備……徹底改變面北而侍的媾和姿態。

姜明允三人皆是默然,雖然這種做法在他們心裏過不去,但無礙他們認為白靖文言之有理。

裴綸大著膽子先說道:“要是太子殿下提前登基,一切問題迎刃而解,我裴某人第一個讚成!”

姜明允和林少游亦表態:“這麽說來,我們和子衣兄也是太子黨了。”

裴綸笑道:“意氣相投,意氣相投,來,值得幹一杯。”

飲盡。

姜明允問白靖文:“辨非兄,下一步當如何?”

白靖文放下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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