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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君子一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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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妙雲迅速轉到一個銅爐旁,火折子一吹,當場把目錄燒了。

裴綸大驚失色,趕忙喝止:“阿雲!長公主,這不妥!這——!”

白靖文卻不為所動,他甚至有幾分竊喜,蕭慶寧如此舉動,反而說明他查到了關鍵所在!

他說:“你不燒還好,這一燒我可以完全確定問題出在幽州布政使身上。”

蕭慶寧回道:“對,所以你可以走了。”

白靖文與她眼神對視,針鋒相對道:“你燒了也沒用,翰林院那邊有底本,我自己也背得出來,我不管你為什麽忽然變卦,你越是這樣我越要查,往後我什麽也不幹,直到把這件事查到水落石出。”

蕭慶寧沒表態,那對童男童女和上官妙雲瞬間變了臉色,上官妙雲出言呵斥:“姓白的!你也不瞅瞅自己跟誰說話!給你狗膽了敢在這撒野!”

裴綸眼見不妙,正待從中調和,蕭慶寧擺了擺手讓上官妙雲別說話,她自己先說道:“這件事跟你已經沒有關系,只要回翰林院好好讀你的聖賢書,不會有人再找你的麻煩。”

白靖文皺眉:“所以你是在跟我提交易?我放棄追查這件事換自己一份平安?”

蕭慶寧:“你覺得是就是。”

白靖文脫口而出:“你當我是為了自己?你別忘了,那對母女是你帶回來的,她們現在就在你府裏!”

蕭慶寧:“……”

白靖文:“死的那個是雜役嗎?是那婦人的丈夫,是那女孩的父親,人命能交易嗎?你當你們內務庫做買賣?”

白靖文說的倒不是大話空話,也不是什麽口號,這是他一貫堅定的信念,真相不能妥協,人命不能交易,這是刻在骨子裏的東西,比裴綸還要勝出一籌,現在說出來自然有一種發自內心的壓倒人的氣勢,蕭慶寧金枝玉葉,她自小享受皇族特權慣了,雖然比那些養尊處優的皇子公主“公平”得多,知道同情窮苦、收留窮人,但受限於身份和時代,還沒有達到白靖文這種在法理上也堅持“眾生平等”的程度,還好她不是一般人,白靖文這番話的確刺耳,她卻是聽了進去。

“現在不是追查的時候,等這陣風頭過了我自會給你答覆。”

蕭慶寧語氣有所緩和,不過她絕不是服軟,而是繼續說道:“我話到這個份上,如果你還執意要查,我會讓人阻止你。”

白靖文想了想,說道:“好,我可以答應你,但有一個條件。”

蕭慶寧:“說。”

白靖文:“這些年宮裏給幽州布政使的東西是什麽?”

蕭慶寧:“……”

白靖文:“內務庫在你手裏,趙會都得從你這裏要東西,你別說不知道。”

蕭慶寧心知白靖文對她和內務庫、司禮監、宮裏的關系已有了解,經過這幾日相處,她更知道白靖文並非易與,不是三言兩語便能打發,略作思忖,還是說道:“鹽鐵居多。”

“鹽鐵?!”

白靖文尚未表態,一旁的裴綸先問了出來,白靖文也是蹙眉不解,朝廷對臣下的封賞給鹽鐵算怎麽回事?

鹽鐵歷來都是官府掌控,戶部那邊的稅收,很大一部分便來自所謂的鹽鐵之利,那個秘書郎都說了,朝廷獎賞軍功一般是給爵位、田產、綢布等等東西,再直接點給銀錢也說得過去,現在獎賞鹽鐵就是不倫不類,關鍵還一給就是六七年,都給同一個人,哪朝哪代都沒有這種成例。

蕭慶寧卻不會給他們更多答案了,她說:“你們可以走了,這件事到此為止。”

白靖文一臉凝肅道:“我剛才騙你的,知道是鹽鐵我更要查,我對你食言了。”

蕭慶寧:“……”

上官妙雲:“???”

裴綸:“!!!”

那對男女童子則是一臉茫然,因為在他們這些古人看來,誠信是立人之本,尾生抱柱,君子一諾,那是比性命還重要的東西,更何況白靖文是苦讀聖賢書的狀元郎,仁義禮智信是儒家五常,他怎能堂而皇之出爾反爾?!

當然,白靖文也並非沒有“羞恥心”,畢竟耍賴不是他的特質,他只好強詞奪理解釋了一句:“真相比我的信譽重要,兩者擇其一,我選前一個,你要我付出什麽代價我都接受。”

蕭慶寧瞪著他,說不上慍怒或是其他什麽情緒,只崩出一個字:“滾!”

白靖文轉身就走,裴綸反應過來,一邊給蕭慶寧和上官妙雲道歉,一邊追出去,追上白靖文,裴綸先是欣喜,說道:“妙啊辨非兄!從長公主這裏套話,你是第一個!”

隨即又換了擔憂的語氣,問道:“但這麽做會不會不合規矩?”

白靖文:“案子查不下去,真相沒法昭彰,還管規矩不規矩?”

裴綸:“可那是長公主,她以後不會再相信你了。”

白靖文:“沒以後了,我不會再來找她,另外你幫我個忙。”

裴綸:“什麽忙?”

白靖文:“你讓人放消息出去,就說我在教司坊眠花宿柳徹夜不歸,另外再加一些道德敗壞的說辭。”

裴綸啞然,懷疑自己聽錯,問道:“這是鬧哪出?”

白靖文:“還她人情。”

裴綸心思活絡,瞬間便了然白靖文的意思,蕭慶寧不是一心要推掉招駙馬那樁鬧劇麽?白靖文現在自毀聲名,在京城傳自己一個流連風月的汙名,蕭氏皇族自然不可能同意招身帶汙點的駙馬,這正好變相幫蕭慶寧完成心願,也就是他說還蕭慶寧人情的意思。

想通其中因由,裴綸問他:“也不用做得這麽絕吧?這對你日後的仕途會有影響。”

白靖文:“去吧,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裴綸:“兄弟之間不說這個,你是真男人,之前我對你可能有奉承成分,現在我裴綸是真佩服你。”

白靖文再不回話,裴綸問他:“下一步打算怎麽辦?”

他看了看天色,說道:“不早了,找個安靜點的地方再說。”

蕭慶寧府邸附近街市繁華,前不遠便有酒樓食肆,他們擇近挑了一家,要了一個私密的單間。

現在的問題有兩個,一個是蕭慶寧為什麽忽然轉變了態度?要知道,中午他們在安定門陳橋驛那邊,上官妙雲還說是奉蕭慶寧之命過來一起追查幕後黑手,這短短半日便臨陣變卦,中間肯定發生了什麽,跟燎國使臣來京有關?

第二個問題是怎麽去查那個叫做秦高的幽州布政使。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著重點,裴綸主要關心的是第二個問題,待上了酒菜,他把小二支開,說道:“先不說布政使是二品大員,沒有皇上和中書省同意不能查,就算可以查他也遠在幽州,秦高在那邊經營多年,我們冒然過去不現實,這種案子最後肯定不了了之。”

白靖文也考慮到了這些因素,問道:“能不能找太子?”

裴綸臉色明顯有了變化,白靖文察言觀色,問道:“有難處?”

裴綸抿了抿唇,那是他進行深思熟慮的特有小動作,他先不正面回答白靖文的問題,而是問道:“辨非兄,今天你說朝廷用歲貢跟燎國換和平是飲鴆止渴,對吧?”

白靖文點頭,裴綸:“你覺得現在的廟堂如何?”

白靖文:“只知求和不修武備,亡國之象。”

裴綸:“你覺得當今皇上有可能撥亂反正嗎?”

白靖文:“……”

這是個顯而易見的問題,從“宣和”這個年號便能看出當今皇帝的施政態度,宣告“和平”嘛,這麽多年,朝中主戰派,不管文官武將,早被清出權力中樞,別說重整武備、率軍北伐,收回被燎國搶占的州郡,便是連提出減少給燎國歲貢的官員都被彈壓出局。

不用白靖文給答案,裴綸便道:“我跟你明說,我早不把希望壓在現在這個朝廷,大寧的未來在太子殿下身上。”

白靖文頷首表示讚同,裴綸:“但皇上寵愛的是端親王。”

白靖文:“……”

端親王就是那天晚上在泡子河邊露過一次臉的蕭景祐,是跟太子蕭景行爭奪皇位的最強而有力的皇子。

裴綸解釋道:“端親王為什麽能得寵?無非是迎合聖意、討好聖心,跟朝中那些主和派大臣有什麽不同?要是他上了位,你覺得那時的朝廷跟現在會有不同?”

裴綸相當於表明政治立場了,他是太子黨!

“端親王那些人都說什麽‘太子黨’,我了解太子殿下為人,結黨謀權這種事他不屑做,但端親王那邊非要強加一個子虛烏有的名頭,我裴綸就是太子黨!大寧朝存血性、知思危、有遠見的人都是太子黨!”

白靖文聽得出裴綸的決心,說道:“所以你做事會替太子考慮。”

裴綸:“對,既然端親王那邊忽然放棄追查幕後黑手向皇上邀功的機會,長公主也說了現在不適合去查,那就說明這裏邊水深浪急,我就不能把太子殿下拉下水,昨天在翰林院他讓我徹查這件事,我表現猶豫,不是因為怕,也不是能力不夠,是我不能讓人說是受了殿下的旨意。”

白靖文:“但太子還是給了你東宮令。”

裴綸:“是,殿下什麽都知道,但他還是選擇讓我去找真相,這一點,他跟你是不是很像?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是聖人的話吧?”

白靖文不作回答,像歸像,他和蕭景行身份卻是不同,他一心追查是昭彰真理公義,蕭景行身為太子不懂取舍,那就是政治幼稚的表現了,雖然對於身居高位的他來說這是一種難能可貴的品質。

裴綸顯然也看得清這一點,所以他說:“查可以,但不能牽扯太子,這是我的底線。”

言下之意便是給了白靖文之前那個問題的答覆,這件事不能找太子。

作者有話說:

看到大家的評論和其他鼓勵啦~作者受到了鼓舞,雖然這本書不是什麽熱題材,相對很冷,但作者還是會盡力把她完成,大家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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