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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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炎緩步走到池子邊上,池子不深,可他卻覺得自己是在凝視著什麽深淵。

他握緊了拳頭。

“宋炎!”外頭傳來的一聲呼喝讓他猛地回神。

這一步不能邁。自己怎麽會有這樣糊塗的主意呢?這一步邁出去,他們可就真的成了刀下牛羊、砧上魚肉,只能任人宰割了。自己被扈西來的幾句話說得心神大亂,不知不覺竟叫他牽了鼻子走。

他扭頭看過去,一抹紫色身影飛身到了池邊,竟是顧清泉。

安松岳緊跟在她身邊。他們聽說沈醉被扈西來捉了,知道宋炎定一會去刑轅山,便從藥王谷趕了過來。他們進到冥室的時候正碰上剛才那一幕,顧清泉情急之下喝住了宋炎。

扈西來冷冷地看著這兩個不速之客,道:“刑轅山冷清慣了,一下子來了這麽多貴客,可真是有失遠迎了。”

顧清泉皺眉,道:“不勞你大駕了,你少點折騰,大家日子還能過得安生點。”

扈西來奇道:“咦,怎麽能說我折騰呢,我師兄可是比我還能折騰。你們怎麽不問問我的好師兄,師父停靈的時候,他和沈醉兩個人脫光了衣服在被子裏做什麽好事呢?”

宋炎臉色慘白。那晚他和沈醉去試探扈西來,未果,出門後沈醉寒毒發作,他只得替他暖身,不想竟被扈西來看見了。怪不得他知道了他們的事,還在戮仙臺下當眾揭露出來。

他想解釋什麽,張了張嘴,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顧清泉混不在意,瞥了扈西來一眼,涼涼道:“關你屁事?”

噎得扈西來說不出話來。

安松岳接著道:“扈公子竟還有臉提你師父,你師父若是泉下有知,恐怕也十分後悔收了你做徒弟罷。”

扈西來一臉寒霜,道:“我家的事,輪不到外人插嘴。”

顧清泉柳眉倒豎,喝道:“你倒是很願意把自己當中正山的人,你配嗎?要不是你,阿璃說不定還好好活著呢!”

宋璃向來是扈西來的軟肋,他聽顧清泉這樣說,臉上隱隱帶了怒氣,指著宋炎,沈聲道:“阿璃會死,還不都是因為他!”

顧清泉奇道:“扈公子的記性怎麽這麽差,要不是你綁了宋炎上戮仙臺,阿璃怎麽會死?你以為你剝了秋心的皮就算給阿璃報仇了嗎?我告訴你,你要是想報仇,最該殺的人是你自己!你先殺了她爹,又要去殺她義兄,還將她拘在房間裏不準她出去,現在還把責任推給別人,真是好不要臉!”

顧清泉句句往扈西來心窩子裏戳,戳得他火冒三丈,道:“顧清泉,你可真是好公正好正義啊,但你可別忘了,戮仙臺誅宋炎,也有你爹一份功勞呢!”

安松岳冷聲道:“她是她,她爹是她爹,扈公子還是分分清楚!”

扈西來看了他一眼,笑了,道:“我可沒有安公子這樣的好脾氣好肚量,事事都分得清楚,滅門之仇都能不計較。也不知你把仇人之女娶回去,該怎麽面對安家的列祖列宗呢?”

顧清泉皺眉,拿鞭子指著他,道:“你胡說些什麽!”

扈西來不緊不慢,道:“我可沒有胡說。聽說安公子把風連天的屍首翻了出來,仔仔細細研究了大半天呢。怎麽,這事兒難道竟沒跟顧姑娘說嗎?安公子,這可就是你的不對了,安氏滿門的性命究竟被誰所害,這可不是件小事,怎麽能瞞著將來的枕邊人呢?”

顧清泉怒道:“安氏滿門,自然是被風如烈所害,用得著你在這兒搬弄是非嗎?”

扈西來搖頭,道:“非也非也。安公子既然沒有殺風連天,風如烈好好的怎麽就要找安氏的麻煩?更何況靈隱山前擺了好大一個巨石陣,風如烈要是沒有破陣圖,怎麽能輕易破了巨石陣?”

他朝著顧清泉走了兩步,接著道:“自然是有人假扮安公子,殺了風連天嫁禍給他,然後又把破陣圖給了風如烈。那麽,誰能模仿出‘媚世’的劍鋒,又是誰拿得到安氏的破陣圖呢?”

顧清泉心中大震,整個人搖搖欲墜。安松岳急忙扶住她,忽聽得外頭傳來熟悉的聲音:“清泉,你在這裏做什麽?跟我回家!”

竟是顧隱到了。

他幾次三番催顧清泉回長恨山,都被安松岳以顧清泉中毒後體弱需要在藥王谷休養為由拒絕了。這次聽說他們居然去了刑轅山,再也坐不住了,前來尋他們。

扈西來一臉看好戲的神情,笑道:“顧族長來得巧,我們正聊著您呢。”

顧隱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不懷好意,不鹹不淡地說了句:“勞扈族長掛心。”扭頭對顧清泉道:“在外頭呆了這麽多天都不回家,還記得家裏的門朝哪兒開嗎?”

顧清泉沒接他的話。扈西來說他爹害死了安氏滿門,她心裏藏不住事兒,見她爹來了,立時便問道:“爹,風如烈為什麽要跟安叔叔過不去?”

顧隱心中警鈴大響,心裏明白定是剛才扈西來說了些什麽,他繃著臉,道:“風如烈想要一統仙門百家,借口風連天之死,朝安氏下手,這有什麽好問的。”

顧清泉不依不饒:“風連天是誰殺的?總不會是風如烈自己殺的吧?”

顧隱皺眉道:“我哪裏知道風連天是誰所殺?有你這麽跟你爹說話的嗎?”

安松岳嘆了口氣。顧隱不肯承認,也顯然並無悔意。可這事兒既然已經到了顧清泉面前,她是定然要找出真相來的。與其他日由她扒出真相來,大鬧一場,倒不如今日一起告訴她。

他松開顧清泉的手,對顧隱道:“顧伯伯,我從小便叫您伯伯,但其實在我心裏,一直把您當成是我父母一樣的長輩。既然話已經說到這兒了,不瞞您說,我親自查看過風連天的屍首。”

顧清泉睜大了眼睛。

顧隱倒吸一口涼氣,他以為風連天的屍首早就爛成渣了,沒想到安松岳竟還能找得到證據。

安松岳接著道:“若我所料沒錯,風連天是您殺的罷!”

他勾勾嘴角:“我還不至於認不出‘斷水’的劍痕,也不至於認不出您用劍的招式和習慣。”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擡頭看向顧隱,聲調都有些不穩:“為什麽?顧伯伯,我始終想不明白,這是為什麽呢?”

顧隱眼見瞞他不住,反而平靜下來,道:“沒什麽可提的,說到底,不過是是非恩怨四字罷了。”

顧清泉聽他爹居然承認了,一時接受不了,沖顧隱道:“安叔叔跟我們之間哪有什麽怨,他是我親師叔,是松岳的爹爹,松岳是我喜歡的人,是我要嫁的人啊!爹!”

顧隱一臉寒霜,道:“你就這麽想嫁給他?如果一定要你在他跟我之間選一個呢?你如果非要嫁給他,以後就別叫我‘爹’!”

顧清泉難以置信,睜大了眼睛,道:“為什麽?爹,為什麽?”

顧隱冷哼一聲,道:“為什麽?你不如問問你師祖,為什麽明明我才是大弟子,他卻偏偏把衣缽傳給了安南山,畢生絕學都毫無保留,甚至連玄母鼎都給了他!你不如問問姜采籬,我哪點比不上安南山,她偏偏要嫁給他?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也很想知道原因。”

安松岳覺得可笑。他想了這麽久,從他記事起,將安氏有可能對不住顧隱的地方都想了個遍,半點原因都沒想到。

誰能想到,顧隱竟然將年少時胸中的這麽一點不平記了這麽多年,引得風如烈滅了安氏滿門。

安松岳平靜道:“顧族長,冤有頭債有主,你雖然沒有親手殺害我父母,但我父母確實死於你的設計之下。我是他們的兒子,這筆賬不能不算。松岳雖然不才,也不得不領教一下顧族長的劍法了,顧族長還是挑個時間罷。”

言下之意,竟是要跟顧隱約戰了。

顧隱冷笑,道:“挑時間?不必了,就今天罷!”

說著,手中劍光一閃,竟朝安松岳刺了過來。

顧清泉聽得心中五味雜陳,愧一陣氣一陣,聽到她爹說“不必了”,以為事情有了轉機,哪料下一刻他便朝他使出了劍。

她一時沒有轉過彎來,竟忘了揮鞭去攔她爹。

“斷水”尚未到安松岳跟前,便被一道金色劍芒格擋開來。

宋炎將那扮做沈醉的人的屍首仍進了池裏做墊腳石,飛身到了池邊。

宋炎護在安松岳身前,朝顧隱道:“顧族長,你我之間也有賬沒算完呢。我跟你無冤無仇,不知顧族長為何非要置我於死地?”

顧隱冷笑:“因為什麽,我在戮仙臺時不都已經一條一條念給你聽了嗎?”

宋炎搖頭,道:“已經到了此時,顧族長就不要拿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搪塞我了。那上頭寫的是真是假,你我都心知肚明。”

顧隱頗為玩味地看著他,道:“你知道我心知肚明,那你知道戮仙臺下對你喊打喊殺的世家族長裏頭有多少人不是心知肚明的嗎?”

宋炎楞了。

顧隱接著道:“沒有的。宋炎,活到我們這把年紀了,大家都是揣著明白裝糊塗的好手。你以為真的有人在乎你是黑是白,是罪有應得還是無辜受累嗎?沒有的。你知道大家為何把你當成眼中釘肉中刺,非要除你而後快嗎?”

顧隱嘆了口氣,頗有教小輩學做人的意味:“從你想盡辦法讓黑瞳結丹開始,你就在與世家大族為敵了。”

話到此處,宋炎已然明了。

之前鐘鳴就曾告訴過他,他這般逆著既定的秩序行事,動了世家大族的利益,必然被人忌恨。宋炎只是沒料到,被忌恨的結果會如此慘痛。

顧隱當初在戮仙臺上一條一條宣讀他的罪狀,他有口難言,覺得世人對他誤解甚深,他恨不得說上一千一萬個“我冤枉”。醒來之後,他雖然絕口不提戮仙臺上的往事,可卻始終對此耿耿於懷。他常在半夜驚醒,對著黑暗中的虛空發呆,想著如果當初他沒有被動接受這一切,而是拼命解釋,證明自己的清白,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現在他明白了,不會不一樣,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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