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泉醒了。

她醒來的時候已近黃昏，夜色剛剛籠罩下來，屋子裏沒有點燈，涼風撫過她的臉頰，將她的迷糊吹散了幾分。

她記得自己暈過去時看見了松岳。

松岳呢？

她掙紮著坐起來，窸窸窣窣的響動驚醒了角落裏瞇著打盹的人。

安松岳大喜過望，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他的聲音酸澀又溫柔：“餓不餓？想吃什麽，我叫人去取。”

顧清泉搖搖頭，她不想讓他離開半步。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真好啊，自己還能醒過來，本來以為再也見不到他了。

安松岳攬過她，知道她剛醒，有些粘人，一邊哄孩子一樣輕輕拍著她的背，一邊絮絮說著這幾日來大大小小的事。

他說了半晌，見她有了些精神，笑道：“宋姑娘傳了好幾只青鳥符給你呢，說了好些話，你睡著的時候我讀給你聽過，你還記得嗎？”

顧清泉撅嘴：“你明知道我記性不好，醒著的時候聽完都不一定記得，還來嘲笑我！”

安松岳掐掐她的臉，道：“我拿給你看，然後去給你找點東西吃，好不好？”

顧清泉這才覺得肚子裏有些空，她點點頭，揮揮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顧清泉開始翻宋璃給她的青鳥符看。她睡了這些天，宋璃每天都傳青鳥符問她的近況，兼帶說一些身邊的小事。她剛喪父，情緒細細碎碎，散散地寫在這些青鳥符裏。

她寫守靈的時候落在她身上的一只蜻蜓，撲閃著翅膀不肯離去，像是宋晚回來看她；她問她什麽時候能醒，她想念她，想聽聽她的聲音；她寫她最近的日子也過得艱難，還好有扈西來陪她。

她說扈西來居然用“鬼目”給她削蘋果，她好嫌棄，才不要吃。

顧清泉猛地一震，意識到“鬼目”說的應該是扈西來的那把佩劍。她盯著“鬼目”兩個字，看了好久。

***

宋璃從喪父的悲痛中緩了過來。離別既不能預計，也不能逆轉，她懂，她得好好活下去，她不能讓她爹擔心。

扈西來向她求親了。

她答應了，只是說不清楚是因為喜歡，還是走得太累了想找個肩膀靠一靠。也許並沒有什麽區別，總歸是要相守到老的。

中正山的白幡已經撤去，她的心情稍稍好了些，坐在院子裏看著兩只貓撲蝴蝶。一只青鳥符落在她肩膀上。

直覺告訴她顧清泉醒了。

她小心翼翼將那只青鳥符拆開，果然見到了顧清泉的筆跡，她剛看了幾句，還來不及開心就楞住了。

顧清泉寫道，安松岳的佩劍名喚“媚世”，劍名是他母親所起，因為她喜歡蘭花，而“媚世”正是蘭花的別名。

宋璃不知道她突然提起安松岳的佩劍做什麽。

她往下看，見顧清泉寫得猶豫，她寫道“若我記得不錯，你曾說過小時候換了心給你的那名女子，叫做‘淩霄’？”

宋璃心裏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見顧清泉接著寫道“你可知道淩霄花的別名是什麽嗎？”

“淩霄花有個別名，叫做‘鬼目’。”

宋璃幾乎站立不穩。

她驀地想起來自己曾經在扈西來身上看到過一枚銀鎖，那銀鎖上刻了“喜樂”二字，她怎麽看都覺得眼熟，偏偏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她問扈西來，扈西來告訴他是周歲的時候他母親掛在他身上的。她想著小孩子用得東西，長得都差不多，便沒放在心上。

現在她想起來自己是在哪兒見過了。

她去了祠堂，翻出淩霄牌位前的那只小盒子，裏頭果然放了枚一模一樣的銀鎖。

上面刻著的，是“平安”。

***

扈西來匆匆忙忙地趕回來時，就見宋璃呆坐在椅子上，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放輕了腳步走過去，喚了聲：“阿璃？”

宋璃顯得很疲憊，她朝他點點頭，問他：“去哪兒了？”

扈西來支支吾吾，半天才道：“出去辦點事情，你著急找我回來，可是有什麽要緊的事？”

宋璃點頭，她盯緊了扈西來，道：“我有你姐姐的消息了。”

扈西來被她嚇了一跳，他早知淩霄已死，便搖頭道：“八成是假的，姐姐已經走了太久，這麽多年半點音訊也沒有，怎麽會突然有了消息？”

宋璃微微一笑，道：“你不開心嗎？不該先問問我是什麽樣的消息？你不是一直都記掛著她嗎？”

她神色大異往常，問了這一連串，問得扈西來心裏打了個哆嗦。他不知道她到底想幹什麽，只得勉強道：“我自然是想知道的。”

宋璃卻笑了，道：“我騙你的，你忘了，你還沒告訴我你姐姐叫什麽呢？我連她名字都不知道，哪裏會有她的消息。”

扈西來勉強笑了笑，道：“阿璃，你很少這樣頑皮。”

宋璃換了個舒服的坐姿，道：“是嗎？所以你姐姐到底叫什麽啊？我有些好奇。”

扈西來躊躇道：“她叫明清，扈明清。”

宋璃笑道：“哦？是嗎？難道不是叫做淩霄嗎？”

扈西來心中大驚，他覺得一切都要完了，他掙紮道：“不，不是，你從哪裏聽說的？”

“不是嗎？你的佩劍不正是用的她的名字嗎？”

“巧合，那只是巧合。”

宋璃笑了：“所以你跟她的銀鎖也是巧合了？一模一樣的銀鎖，連上頭刻的字都是一對兒，天下竟然有這樣巧的事，我今天才算是長見識了。”

扈西來打了個哆嗦。

宋璃接著道：“怎麽，連自己姐姐的名字都記不清了？”

扈西來閉了閉眼，道：“阿璃，我不是故意要瞞你的，我怕你知道了，心裏會過意不去。”

宋璃露出一個嘲諷的微笑，道：“所以你是因為怕我爹心裏過意不去，才殺了他？”

扈西來踉蹌了一下，道：“沒，沒有，你在胡說什麽？我怎麽可能殺了師父？”

“怎麽不可能？本來就數你嫌疑大，是我和哥哥都太相信你了，覺得你好端端的沒有理由要殺我爹。”她頓了頓，道：“你看，現在不就有理由了嗎？”

“還不承認嗎？我爹難道不是死在後山，死在你姐姐墓前的嗎？”

她驀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指著扈西來，幾乎是怒吼一樣，道：“你到底要瞞我到什麽時候？”

扈西來嚇得後仰。

宋璃抽出一把匕首抵在了自己脖子上，恢覆了剛才平靜的語調：“你不肯說，我便去陪我爹罷。”

扈西來慌了神，道：“阿璃，別沖動，放下刀，你想知道什麽，我說就是。”

“我爹是不是你殺的？”

扈西來深吸一口氣，道：“那是個意外。”

宋璃苦笑：“那就是‘是’了。”

她雖然心中早有準備，但聽扈西來這樣說，仍免不了心中大慟。她問他：“為什麽？”

扈西來心知瞞不了宋璃了，他咬咬牙，道：“我本來是要在姐姐墓前殺了風連雪，以告慰她和扈氏滿門在天之靈的，可是師父——”

“你別叫他師父！你不配！”宋璃打斷他。

扈西來臉色慘白：“可是宋族長聽見了我們的談話，他知道了我姐姐就是換心給你的人，他以為，他以為我來中正山是來報仇的，以為我接近你也是為了報仇，甚至以為我是故意殺了風連江，引得風如烈來滅宋氏滿門。”

“我沒有，阿璃，你相信我，我是真心對你的。宋族長不讓我再靠近你，我是為了你，為了你才跟他起的沖突。”

宋璃慘然一笑：“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爹的死應該怪我才是。”

“不，不，不是這樣。宋族長的死真的只是個意外，我沒有故意要殺他，你相信我。”

“菀兮呢？菀兮的死也是個意外了？意外讓你掐著她的脖子，掐死了她？”

扈西來低下了頭，道：“她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我若是不殺了她，死的便會是我了。”

宋璃覺得自己瞎了眼，為什麽會看上這樣一個人？她問自己，隨即了然，是了，怪不得自己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心底酸澀，怪不得自己會忍不住想要對她好，怪不得他靠近她的時候她的心會跳的很快。

因為她胸腔裏的這顆心，本來就不屬於她，這顆心是扈西來姐姐的心，是淩霄的心。

那日遇見他，她以為抓住了緣分，沒想到種下了孽果。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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