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默被帶到了赤雪山，同樣是冷，寒徹牢的冷是陰寒，而赤雪山的冷卻帶著暖意，靈氣也充足，景默的身體逐漸恢覆，赤雪天尊每日為他療傷一個時辰，直到他痊愈景默才邊喝酒邊慢悠悠問道：“天尊大人，也過去三年了，您就放我下界唄，反正三年了父王都沒來找事，那也說明他估計就讓我破罐破摔了。”

“不行。”

“那錦年昨天晚上吃什麽了？”

“粥。”

“睡覺有沒有很晚？”

“沒有。”

“那他有沒有說想我？”

“沒有，一天無話。”

“天尊啊，我天天這麽問你，你天天分出一分心力去看著他，不煩嗎？你放我下去我自己看不就好了？”

“不行。”

“天尊，怪不得紫靈最後恨你，你這個不懂感情的人。”

“……”

景默當時被赤雪天尊救走，當時玉帝也是大怒，只是最終玉帝還是在太多人的勸告裏象征性地去找了幾次赤雪天尊的麻煩，而後就那麽放任了。

景默覺得自己其實也挺對不起這位小叔的，後來景幽來過一次，和赤雪天尊吃吃喝喝之後就又回去了，景默覺得這個弟弟簡直神煩，只是當他以為景幽已經走了，他卻轉身回頭扔給景默一封信，景默一看上面的筆跡就知道是賀錦年的，嘿嘿笑著說了個謝謝，景幽這才真的走了。

賀錦年的信和他的人一樣簡單，封面上無非兩個字：景默，而內容也無非三個字：我等你。

景默心口堵得厲害，每日每日都纏著赤雪天尊叫喚：“放我下界，放我下界……”

赤雪天尊不喜歡吵鬧，於是每天除了給他療傷，其餘時間景默根本找不到他了，只是偶爾，很偶爾的，赤雪天尊會來和他一塊喝杯酒。

最近幾日赤雪倒是天天來，景默就開始和他繼續磨，磨不動了就開始問賀錦年的情況，吃了什麽穿了什麽做了什麽，反正所有他能想到的都問，赤雪天尊也都回答，只是回答得太過簡潔，讓景默總覺得不過癮。

景默很早就試著離開這裏了，可是赤雪天尊的結界景默根本無法解開，幾次嘗試都毫無結果之後他也學乖了，幹脆不走了，他就不信這麽一直磨下去他小叔不放他。

赤雪和景默一直喝酒，景默後來也不說話了，思念這東西太磨人，他總是嘻嘻哈哈地笑著，可是眼中沒有賀錦年的影子他怎麽可能真正高興起來。

赤雪也不說話，只是一杯一杯喝著酒，好像是在享受，可是景默說：“這酒這麽難喝你也喝得這麽高興？”

“難喝嗎？”

“和錦年的相比，簡直太難喝了。”

“我不覺得。”

兩壇子酒都被喝盡，景默稍稍有點醉意，赤雪天尊也一樣，景默笑著問：“小叔，雖然我記不得，但是你其實很疼紫靈的，是不是？”

赤雪沒有回答，景默說：“小叔，至今為止你其實都不明白紫靈為什麽那麽做？”

“不明白。”

“果然，沒心才可能有這般功力和修行。”景默自嘲一般，天界便是如此，越是沒心越容易在修為上得到進步，所謂無心則強，天界最高準則，可是終究，無心之人又有幾個，鳳毛麟角而已。

“我準備下界了。”

“啊？”

“我去輪回，三世。”

“啊？”

“我也想明白世間所謂情愛到底從何而起又從何而終。”

“你傻了？開什麽玩笑，就算三世後你還能回天界，可是你的這些修為就這麽扔了？你甘願回來後只是一個小小神仙，甚至有可能成為某個小仙的書童？”

“無所謂。”

“噗，果然，天尊你真的沒心。”

“你真的想和賀錦年在一起？”赤雪天尊轉頭問景默。

“恩，真的。”

“那你想他成仙，還是你做人？”

“隨便，只要能在一起。”景默微微一笑，於他而言無論仙界還是人間其實都一樣，重要的是身邊那個能陪著自己全然信任著自己的人是不是賀錦年。

“既然如此，折中吧。”赤雪起身，長發曳地。

“什麽意思？”

景默還沒反應過來，赤雪的手掌就已經按在了他額頭，刺骨的疼痛貫穿全身，他睜大眼睛看著面前的赤雪，血液從嘴裏溢出來，“小……叔……？”

景默昏迷過去，赤雪將他抱到床上，幫他把唇角血絲擦幹凈說：“下界之前只能為你做到這裏。”

說罷赤雪轉身離去，飛揚的衣擺將他修長冷漠的身影修飾得飄飄渺渺，落到地上時賀錦年正坐在床頭，腦海中一直是景默那句話：“跟我回家，乖。”

三年，賀錦年容貌似乎絲毫沒變，可是本就沈默的人卻更加沈默了，黑炎已經又被冥界接回去，整個清竹園裏常常一整天都沒有一絲聲音，偶爾淩雲啟、泯埃、賀臨宇他們會來看看他，卻終究因了他的沈默而無話可說，後來來得便也少了。

賀錦年無所謂，來人不是景默，那麽於他便沒什麽差別。

賀錦年看到赤雪天尊，並沒有說話只是示意他坐，赤雪沒有坐，他問賀錦年：“你能等景默多長時間？”

“……，我不過一生百年時間，都拿來等他又如何？”

“那好，你已經等了三年，還有三年，他應該就能出來了。”

“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將他的仙骨給斷了。”

“你……”

“放心，沒有徹底剔除，所以他不會死，他只是還需要養傷，三年時間，斷掉的仙骨各自愈合，他便可以出赤雪山了。”

“好，我等他。”

賀錦年又低下頭去，赤雪說：“你只有百年生命，他卻是幾乎不死之身，不覺得對他殘忍嗎？”

賀錦年許久都沒有回話，赤雪又說：“你死之後，他說等你輪回，可是輪回之後你能確定你還記得他？你能確定你還會喜歡上他？”

“不確定。”

“那又為何這般堅持，最後可能不過一場空。”

“來世我是誰會有什麽樣的生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今生他和我，相愛。”

赤雪心頭一動，最終還是沒說話，他只是上前一步，掌風將賀錦年拍昏，餵了他一粒丹藥，而後將自己千萬年的修行全部給了他。

過後，賀錦年渾身是汗，赤雪卻一張口吐出一大灘淤血。

“你無法成仙，也不是凡人了，賀錦年。”

賀錦年並沒有醒來，赤雪只是自顧自說了那句話，他將自己畢生所修全部給了賀錦年，還給了他赤雪山的山靈，山靈消失，最多三年，赤雪山也會崩塌，但是這山靈讓賀錦年脫了凡骨。赤雪想知道所謂情愛到底為何能讓他們將生死都能置之度外，他不懂，對於紫靈的怨恨他也不懂，只是在輪回之前，想把這一切都先褪去，情之一字，大概，至少和修為無甚關系吧。

赤雪又回了一次天庭，把景默的事情告訴景幽他們，而後他讓景幽和淩雲啟每隔七日給他服用一粒幻雪丹，這樣他的恢覆可能快一些，只是他真的再也不是仙人了，現在也只是在赤雪山的一個住客。景幽雖然吃驚卻還是點點頭，玉帝最終也知道了這事，於仙人而言剔去仙骨是最嚴重的懲罰，可是他就這麽把自己兒子的仙骨給斷了，雖未剔除，卻也差不多了。

赤雪跪在大殿之上說：“算是我的罪孽。”

天帝長嘆一口氣：“赤雪，你先是要下界輪回，又給景默把仙骨割斷，你……唉……”

天帝放他走了，赤雪直接去了輪回臺，他看著下面陰沈的眾生，不知道進入輪回他是否還能遇到一個紫靈一般的孩子……

泯埃和賀臨宇經常下界，因為赤雪的修為哪能是說吸收就吸收了的，而且山靈這東西在賀錦年體內非常不老實，他也需要漸漸適應，泯埃和賀臨宇的任務就是引導他，賀錦年很配合，他一直記得赤雪天尊的話，再三年，再等三年就好了……

景默仙骨被硬生生割斷，他醒來的時候就看到景幽一臉擔憂地看著自己，外面傳來淡淡的藥香，景默笑道：“雲啟在給我熬藥？”

“恩。皇兄，你疼不疼？”

“不疼，比寒徹牢的痛苦要輕多了。”

“赤雪說你要三年才能好。”

“我知道，而且他還斷的很徹底。”

“他把赤雪山的山靈給了賀錦年了。”

“……”景默再也說不出什麽，這個赤雪天尊其實和他並沒有什麽關系，雖說叫著小叔，可是兩人無非只是認識，這一次的事情他大概是自己無法原諒自己，而他和賀錦年則剛好碰上，於是便得了這份恩惠，連償還的機會以後大概都沒有了。

“皇兄，你後悔嗎？”

“啊？後什麽悔？”

“你……你以後就不是神仙了，你個笨蛋。”

“噗，但是你們還是啊，你們可以隨時去找我和我媳婦兒。”

“啪！”景幽一拳打到景默肩頭，眼淚卻嘩啦落了出來。

景默費勁地擡了手給自己弟弟把眼淚給擦了，“好了好了，在天界我也沒意思，至少我能和錦年在一起。景幽，如果是你和雲啟，其實你會和我一樣選擇的，對吧？”

景幽楞半天才擦著眼淚點頭，景默笑了，精致的臉上都是滿足。

三年之後，景默康覆，出山百裏之後赤雪山崩塌，他輕嘆一口氣，旁邊淩雲啟說：“好了，別看了，我送你下去。”

“嗯，哎呀哎呀，好想我媳婦兒。”

“我送你下去可以，可是你真的回不來了，景默……”

“哎呀哎呀，我激動怎麽辦，雲啟，你高不高興，快說高興，快說你也很幸福。”

淩雲啟無語，自己的話就這麽被這個不正經的天界三皇子給無視了。

清竹園裏，賀錦年將蔬菜摘好放到籃子裏，他想景默應該快回來了，應該快了，又已經三年了……

起身，四目相對，對面那個人眉眼彎彎，一身藍衣和自己一樣，面目舒朗，確實是是世間少有的漂亮，他伸開雙臂笑著對自己說：“錦年，我回家了，過來抱抱……”

賀錦年眼眶微紅，慢步上前，手上的籃子在看到景默時已經掉落在地上，他靠在景默肩頭，小聲回一句：“歡迎回來。”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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