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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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華殿外逐漸枯死的青竹宮內的花匠來看過, 皆是搖搖頭毫無辦法。

唯獨趙雨凝還未放棄,依舊每日對著枯黃的竹葉澆水,就在她看著慢慢泛黃的竹葉發愁的時候,慕清洺突然從外面快步走了進來, 直接擡步進了內殿。

手中還死死攥著張玉庭給他的煙玉, 卻攥不住張玉庭那兩句祝願的話。

內殿之中空無一人, 一切都維持著原狀。

就是沒有池渲的身影。

慕清洺的眼神在殿內掃視一圈,他轉頭朝著趙雨凝看過去,急聲詢問。

“殿下呢?”

趙雨凝看著面前空蕩的宮殿,也有些納悶地皺了皺眉, 伸手指著一旁的窗臺道:“剛才殿下還在窗臺處站著。”

怎麽一轉眼人就沒了。

池渲這段時間都老老實實待在殊華殿內,而且今日就要和慕清洺一起離開上京, 更是不會離開殊華殿半步的。

見趙雨凝不知道池渲的下落。

慕清洺看了一眼外頭的時辰,不敢耽擱時間, 轉身又匆匆離開, 只是在臨走之前頭也不回地對著趙雨凝吩咐了一句。

“讓禁衛找人!快!”

時間在一點點流逝。

顧不得心肺傳來的劇痛,等到慕清洺喘著粗氣爬上城墻的時候, 池燼也才剛剛站在上面, 身上的衣袍已經布滿了殷紅的血滴,臉色蒼白如紙。

池燼微微蹙眉, 擔憂地看著面前慕清洺。

一句老師還未說出去。

慕清洺已經快步掠過他的身子朝著前方而去,走得太過著急甚至撞到了池燼的肩膀,卻連回頭看池燼都沒有。

如此失態失禮,是從前都沒有過的。

他轉頭看著慕清洺急忙的背影,擡步跟了上去。

就見慕清洺此刻面色惶急, 似是在等什麽, 又像是在找什麽。

“老師在找什麽?”

池燼忍不住出聲詢問, 眼中滿是疑惑和意外,今日是池渲和慕清洺一起離開上京的日子,慕清洺怎麽會突然來了城墻上。

慕清洺此刻分不出半點心神來回答池燼的問題。

見慕清洺不語。

他轉頭隨著慕清洺的視線一同尋找了起來,但現在城墻上除了他和慕清洺外加這一墻的青石磚之外,便再沒有其他了。

他不知道慕清洺在找什麽東西,而慕清洺現在顯然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只是緊蹙眉頭地城墻上尋找。

就在兩人百尋無果的時候,身側的宮人突然驚呼了一聲,望著對面的城墻,滿眼驚慌地對著池燼道。

“陛下,您看對面!”

兩人同時擡頭朝著對面看去,就見遠處的城墻上不知何時掛上了一抹青影,幾乎是在他們認出那是池渲的瞬間。

青影便被人從城墻上推了下來,快速朝著地面上墜去。

慕清洺的視線隨著池渲的身影,急急地沖到了城墻的邊緣,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池渲的身子摔落在地上,不能制止。

再次擡起頭來,已經紅了眼。

他朝著對面城墻上的人影看去,兩座城樓的距離有些遠,而且對方臉上蒙著面紗,他看不清楚對方的面容。

但還是能瞧出是個女子的身形來。

纖細地立在城墻上,靜靜地看著他。

似是在故意挑釁,那身影在原地站了一會這才轉身離開,消失在了城墻上。

而慕清洺也在瞬間反應過來,轉身快步下了城墻朝著池渲跑過去,哪怕心肺因為焦急疼痛加劇,血絲不斷,但他不敢放慢片刻的腳步。

疼痛到了極點,連呼吸都是煎熬,每呼吸一下都能要了他的命。

死亡滯存在體內的鮮血,因為高空墜落而從體內逼了出來,大片血色在身下緩緩蔓延來開,洇紅了身上的青衣。

和池渲比起來,慕清洺現在這點血好像已經算不上什麽了。

他跑到池渲的跟前,強壓著心中悲痛。

伸出微顫的指尖將池渲的身子給翻開,在一片血肉模糊之中找到了池渲的致命傷。

此刻插在心口的匕首還未徹底拔下去,鮮血還在汩汩往外流著,只是能流出的鮮血已經很少了。

身子尚且溫熱著,死了沒多久。

和上次一樣,只是地點不同。

他努力地維持自己的清醒和理智,眼神在池渲身上一寸寸掃過,記住此刻的每一處細節。

尚未凝固的心血順著匕首上的紋路一點點滑落下來。

這匕首好像不是大靖的東西,花紋也十分陌生。

在仔細記住這一切之後,他拿出一直都備在自己身上的匕首,準確無誤地朝著自己的心口插去。

這一幕似乎已經上演了數遍,他現在已經知道了能最快殺死自己的辦法。

為的只是能快一刻救下池渲。

一次次死去一次次重來,對於趙雨凝和池燼來說或許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但是對於慕清洺來說這個過程無比漫長煎熬。

心中的情感被悲痛一次次血淋淋地撕裂開來,像是要將他折磨成毫無情緒麻木不仁的人偶。

身影不斷在整個後宮中穿梭,但每次都不得善終。

第一次是在太和殿的西城樓。

第二次是東城樓。

第三次是鳳禧宮的閣樓。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每一次拋屍的地點不同,但是死亡的地點肯定是一樣。

距離和時間大致能推測出準確的方位。

時間太短,禁衛根本就幫不上忙,這個世上能救下池渲的只有慕清洺。

眼前好像彌漫著無窮盡的濃霧,他不斷在灰暗的死亡中摸索,企圖尋找到半分池渲的生機。

最後一次站在池渲屍體面前的時候,慕清洺的臉色已經蒼白到了極點,再也尋不到半點血色,體力也在一點點變差。

下一次他不確定自己還能走多遠。

毫不猶豫地拿出匕首朝著自己的心口再次刺去。

心中的焦急和迫切甚至已經大過了皮肉割開的痛苦和死亡的恐懼。

這一次,慕清洺徑直朝著殊華殿而去。

所有地點都是圍繞著殊華殿,他幾乎可以確定池渲是在殊華殿死的,可現在茫然無助地看著殊華殿中的一切。

就像是站在希望的跟前,卻找不到推開的門。

他努力地回想一切細節,氣味觸感溫度。

所有的屍體都帶著一股淡淡的香味,那種香味不是池渲身上的香味,而且對慕清洺來說有些熟悉。

他可以肯定自己一定在哪裏聞到過。

但是一時間想不起來。

眼下,突然想通了什麽一樣,猛地睜開眼睛朝著床榻旁看去,現下那裏空空如也,只有一張小桌案。

是夏蘭。

是林敘之送來的夏蘭。

·

池渲從昏迷中掙紮著睜開眼睛,看著面前的場景。

眼前的一切都和殊華殿中的布置一樣,幾乎沒什麽區別。

恍惚間讓她以為自己還在殊華殿內,只是外頭再也洩不進來外線,是一種悶在罐子中的幽暗。

殿內點燃了無數的燭火,依舊不能驅散那種晦暗。

沒有陽光滋養,原本上好的夏蘭此刻的葉片萎靡了下來,哪怕被人精心照顧了,但還是比不上在殊華殿的時候。

眼下有人影掠過那株夏蘭,將原本就蔫蔫的葉片碰得輕輕晃動。

緩緩走到了池渲的面前,背對著燭火,投下的黑影將池渲的身子給籠罩起來。

在看清楚面前人之後,池渲的瞳孔因為詫異猛地縮了一下,眼中的迷茫混沌盡數散去。

她凝視著面前的人影,難以置信地喃喃道。

“大殿下……”

池淳彎下身子來,動作輕柔地撫摸池渲因為驚詫和昏迷而微微蒼白的臉頰,她的臉上蒙著面紗,只露出一雙眼睛來,但已經足夠了。

她靜靜看著面前的池渲,出聲道。

“阿渲。”

熟悉的聲音徹底證實了池渲的猜想。

本來以為死去的舊友再次回來,她應該高興開心的,但現在她只想盡可能地遠離池淳,然而手腳都被捆綁住丟在床榻之上。

身上的藥.效還未褪去,卻是連動彈一下都十分困難。

池淳的眼神和離開上京之前的眼神幾乎沒什麽區別,不失女子嬌柔又帶著攝人的力量,一眼便能瞧出此人的不凡。

此刻看著池渲,還帶著點點憐愛。

她伸手攔住池渲往後退的身子,攬抱著將池渲的身子帶到自己的面前,停在咫尺的距離,垂眸看著對方此刻微白的臉色。

滿殿的燭火籠罩在兩人的身側,卻照不出池淳眸底的溫度,她凝視著池渲,低聲緩緩道。

“阿渲,你還記得我教過你什麽嗎?”

不等池渲開口,她便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岳王野心勃勃,可以加以利用,借刀殺人。”

“太子是個瘋的,晉王是個無能的,齊王是個病秧子不足為懼。”

“安王的封地距離上京城最近,需要多加提防。”

話音落下,似是獎賞一般。

她伸手將池渲有些雜亂的碎發攏到耳後,滿眼欣慰地看著池渲,湊近了說道:“阿渲,你把他們都殺掉了,你做得很好。”

但是下一秒,眼中的獎賞和欣慰盡數散去。

換上了濃濃的不滿和狠厲,對著池渲道。

“可是你為什麽不殺了池燼自己坐上那個位置!”

池渲看著面前滿眼怒火和氣憤的池淳,這一幕和她記憶中的池淳差別過大,她忍不住怔楞了片刻。

眼下才猛地明白過來。

先帝的兒女中野心最大的,恐怕是池淳。

“可是……燼兒是計姐姐的孩子。”

話音落下,池淳情緒激動地反駁道:“計鳶她自己就是個蠢的,她和池檐那個瘋子能生出什麽好東西?!”

她楞楞地看著面前這個如同瘋子的池淳,有些難以置信地緩緩搖頭,她沒有想到在池淳的眼中是這麽看計鳶的。

“……我無心朝政。”

她從一開始就沒想過會留在上京城,那在外人眼中可能是為了謀權奪利的手段,對她而言,不過是想要盡快離開。

池淳怔了片刻之後,伸手有些用力地抓著她的衣襟,讓她被迫地直直對上池淳的眼睛。

對視之下竟是池淳先紅了眼,眼中滿是不甘的血絲。

“你的心思在哪?在慕清洺身上對不對?”

“你忘了計鳶的下場了?”

她執拗地看著池淳,抿緊了唇角並未回答。

反正她現在說什麽池淳也不會聽,也不會信。

見池渲不說話,她緩緩松開了對方後退幾步,伸手將蒙在臉上的面紗摘了下來,就見原本姣好的臉頰現在滿是被火焰燎燒過的痕跡,觸目驚心,猙獰可怖。

此刻因為池淳的表情失控,更加恐怖。

她含著淚情緒激動地說道。

“我在北疆皇宮放了把火,把自己燒死了。”

“我跟個老鼠一樣畏首畏尾地跑回來整天藏在地宮裏,不是看著你耽溺情愛的!”

池淳是大靖尊貴的嫡出公主,謀略志向不輸幾位皇子,但就算是人人誇讚,最後還是將她所有的能力都歸攏成一個和親公主的價值。

她從小享受著公主這個身份給她帶來的一切,在和親之前,她是被皇權裹挾的勝利者,註定不能去為自己再爭奪什麽。

但是池渲不一樣。

幾乎是在看見傷痕累累的池渲第一眼的時候,她便覺得。

她不能做的事情池渲可以。

因為這是整個池氏欠著池渲的,便是擺在天下人面前,也能堵住悠悠眾口。

在離開上京之前,她便計劃好了一切,為自己謀劃好了退路,也給池渲謀劃好了將來。

她將自己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了池渲的身上,本以為池渲會如她所想那般,一步步走到權力的頂點。

那她便是爛死在地宮裏也甘願了。

可是現在,她恨鐵不成鋼地看著面前的池渲,眼中的不甘和不滿此刻都化成了濃濃的恨意和失望,伸手將腰間的匕首拿了出來。

她現在身上的一切都還是從北疆帶回來的,就連匕首上的花紋都不是大靖的。

唯一屬於大靖的便是從殊華殿偷來的那株夏蘭。

薄刃泛著幽幽的寒光,她一步步朝著池渲走過去。

“阿渲,我不想殺你的,可是你讓我太失望了。”

池渲看著面前一點點逼近的匕首,擡頭看著池淳,她現在應該開口乞求池淳放過自己的,但是開口卻是。

“我求你……別讓他看見我的屍體。”

池淳的眸子已經被氣憤和怒火給填滿了,池渲是曾經讓她看見希望的人,但現在希望破滅,也是她最恨的人。

仇恨將所有的理智和清醒給吞噬,她已經聽不見池渲在說什麽了。

緊緊攥著手中匕首便要朝著對方的心口上狠狠刺去。

但最後率先被破開的反倒是她的心口。

劍刃劃破皮肉,帶著鮮血從心口冒了出來,池淳的身子一僵,楞楞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穿透自己的胸腔的劍刃,眼中依舊是濃濃的不甘。

但是等劍刃從身子抽出去之後,身子只能無力地軟軟倒了下去。

人還睜著眼睛,但已經沒了氣息。

隨著面前池淳的身子倒下,露出了身後趕來的慕清洺,身上的青衫被大量的鮮血浸染,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

面色近乎透明,尋不著半點生人的活氣。

心口微微起伏著,不知是急的還是疼的。

慕清洺將劍抽回來之後,口中便吐出一口血,身子下意識朝著地面上栽去,幸得用手中劍撐了一下地面這才沒有栽倒。

她看著面前的慕清洺,驚呼一句。

“慕清洺……”

心中的恐慌到了極點,哪怕被池淳用匕首抵著心口的事情她都沒有這麽害怕,聲音不可遏制地顫抖。

聲音小得跟無助的貓兒一樣。

唇角的鮮血給慕清洺如紙一樣的臉色增添了絲妖冶,像是不甘心從幽冥地府中爬回來的厲鬼,就是不像人。

他顧不得伸手擦拭,緩和了一瞬之後,等疼痛消退了一些。

這才踉踉蹌蹌地朝著池渲走過去,用劍割斷池渲手腳上的繩索,喃喃安撫道:“沒事了,殿下。”

嘴中機械般地重覆著這句話,直到最後他已經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撫池渲還是在哄騙自己了。

“沒事了……”

最後,卻連完整的話都沒有說完。

在給池渲割開繩索之後,整個人便無力地倒在了床榻上,唇邊鮮血如註,身子因為劇痛而忍不住蜷縮起來,身子疼得發抖。

人在臨死之前都有回光返照的一段時間,身子會輕松不少,但是慕清洺沒有至死都是痛苦的,像是對他強行逆轉生死的懲罰。

池渲連忙將捆綁自己雙手的繩索給抖落掉,伸手去扶住慕清洺的身子,眼中的驚慌被無助的淚水掩蓋,漫了出來。

不住地搖頭,似是在拼命否定什麽。

悲痛凝在喉間,無聲哭泣,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淚水從淺淡的瞳孔中滲出來,順著眼角緩緩落下,他擡頭滿眼不舍眷戀地看著池渲,眸光柔成水,上面清楚地映著池渲的倒影。

他想要再去碰一碰池渲的手,卻是沒有力氣擡起來。

只能抓著對方的袖口一點點吃力地挪動手指,在袖口上烙下一個個紅色的指紋,藏在指縫間的紅痣似乎都隨著血液的流逝顏色黯淡了不少。

見此,她連忙伸手抓住慕清洺的手,格外用力。

似乎這樣就能阻止什麽東西逝去一樣。

他眼眸通紅地凝視著池渲,眼睫都舍不得眨一下,像是要將池渲永遠定格在自己的眸中,鮮血在喉間翻滾,說一句完整的話都十分困難。

但他還是努力說著。

“……百年之後,共…眠江南。”

慕清洺這輩子的願望很簡單。

前半生想和池渲一起活,後半生想和池渲一起死。

可還是好難。

好像所有的事情加上池渲就成了他的妄念。

在看見池渲點頭答應之後,他這才放心地輕輕闔上眸子,毫無血色的唇角微微揚起,卻壓不住池渲落下的眼淚。

生是重逢,死是別離,他們不斷地重覆上演著離合,但如果生死之間是池渲,那這一遭慕清洺也無悔。

淚珠自眼尾落下的瞬間,手指一根根依次從池渲的掌心中無力地落了下來。

和倒在地面上死不瞑目的池淳相比起,一時間說不出誰的不甘心更濃些。

體溫在懷中依舊在慢慢消散,死亡是最殘忍的告別。

她低下頭抵在慕清洺的頭頂,悲慟至極,無助哽咽地喚著。

“慕清洺……”

卻再也尋不到半點回應。

慕清洺並不清楚,但池渲一直都知道這每次的重來都是她死在了慕清洺的前頭。

她死了或許還有慕清洺來救,那慕清洺死了該怎麽辦啊。

眼下,池渲視線落在不遠處摔落在血泊外的匕首上。

在將匕首送進自己心口之前,最後一次依戀地蹭了蹭慕清洺,隨著頰邊緩緩垂落下的眼淚,啞著聲音道。

“……你說,還有下一次嗎?”

作者有話說:

【正文完結】

hehehe!!

嚶嚶嚶我看看番外今晚能不能寫出來!

對於池淳來說,池渲就像是她玩的養成游戲裏面的角色,她有賊心沒賊膽,就寄托在了池渲的身上,不允許池渲脫離她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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