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不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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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風細雨煙霧濛濛, 等慕清洺站在津安的青石磚路上的時候,不遠處有行人撐著手中油紙傘緩緩經過,雨絲細到了極點,反倒像是煙霧。

像是天和地之間唯一的聯系。

黑色的飛檐襯著白墻, 在煙霧的加持下, 津安不需要過多顏色, 只需黑白兩色便美好得像是一幅水墨畫。

慕家是津安大家,宅院便坐落在詩情畫意的畫卷之中。

他斂起眸光,也收起自己多餘的思緒,擡步循著再深刻不過的記憶, 步入小巷之中。

家是離開一天便會覺得恍若隔世的地方,他已經記不清楚自己有多久沒有回來了。

可還不等他走進家門, 便看見慕風遠從家中走了出來。

似乎一早就在等著他。

兩人對視了一眼,怔楞了一瞬。

前者沒有想到慕清洺回來的這麽快, 後者沒有想到慕風遠出來的這麽快。

還是慕風遠率先回過神來, 打斷他還未出口的寒暄抓著他的手,將他已經邁進了家中的半條腿給撤了回來。

對著慕清洺有些疑惑的視線, 慕風遠皺著眉頭遲疑地說道。

“子慕, ……你過段時間再回來吧。”

語氣中似乎含著難言之隱。

慕清洺此次南巡的行程並沒有隱藏,所有的慕家人都知道今日慕清洺的船只會回到津安, 所以慕風遠才能一早在這守著,攔下慕清洺。

慕清洺長眉微蹙,可還不等他詢問為什麽,就聽見院內傳來一聲怒喝。

“讓他滾進來!”

是慕父的聲音。

在慕清洺的記憶之中,父親是一個固執守禮的人, 還從未如此失態過, 原本平靜的眸子此刻微微顫動, 似是已經猜到了什麽。

卻只能轉身走了進去。

慕風遠還想要伸手阻攔慕清洺,卻沒有抓住慕清洺的衣角,想要說些什麽又是欲言又止。

眼睜睜地看著慕清洺進了屋內,自己卻只能焦急擔憂地守在屋外,連進去的資格都沒有。

上京城的風言風語傳回到了津安,慕風遠並不知道慕清洺在上京城都做了什麽,但總覺得傳言不實。

但慕父並未抱著和慕風遠一樣的心思。

慕家上下都是極其淡泊名利的,祖上出的宰執也是在山河永固之後便主動請辭離開了,還從未出過什麽把握朝政的奸佞。

也從未想過出什麽奸佞。

等慕清洺回來之後,迎接他的便是慕家上下所有人的指責,句句都是讓他盡快辭官回家。

慕風遠不知道屋內具體的情況,但隔著一扇門窗,僅僅只是聽著從裏面漏出來的話語,便覺得一陣頭痛心悸。

而在眾長輩的指責聲中,沒有夾雜慕清洺的半點聲響。

似是在慕清洺踏進屋內的瞬間,整個人就消失了一樣。

就在慕風遠放心不下想要闖進去查看一下情況的時候,房門突然被人從裏面推開,慕清洺擡步從裏面走出來,見到他的瞬間也只是停頓了一瞬便繼續離開了。

而在身後緊隨著的是慕父盛怒中的一句。

“你今天若是離開了,日後便不要再回來!”

此一句和逐出家門也沒什麽區別了。

聞言,慕清洺已經邁到家門外的腳步頓了頓,卻不是在猶豫,只是在留戀。

片刻之後便直接擡步離開,背影格外決絕連半點回頭的意思都沒有。

慕風遠看了看慕清洺的背影,又轉頭看了一眼正屋內盛怒中的大哥,有話想說卻又堵在嘴中說不出來,他是慕家最沒出息的,向來沒什麽發言權。

猶豫了一瞬之後,慕風遠還是拿著放在一旁的油紙傘擡步追了出去。

南方多雨水,在慕清洺出了慕府之後,那如煙霧一般的水汽便化成細雨便落了下來,頭頂再無屋檐擋雨,肆無忌憚的雨絲將發梢打濕。

一綹綹地貼在臉上,和蒼白的臉色貼在一起,顯得無比狼狽淒涼。

身旁大多是急著跑回家躲雨的人,或者是打著傘慢慢賞雨的客。

但是慕清洺現在沒有家也沒有傘。

他茫然無措地矗立在原地,眼前是熟悉不過的景象,他卻不知該往何處去,原本如松的身姿一點點彎了下去,長眉痛苦地蹙起,胸腔窒息地厲害。

喘息進去的空氣似乎成了無用的廢氣,憋在胸腔裏,除了疼痛之外再也不能給他帶來其他。

雨水在順著下頜匯聚成水流一縷縷落下,隨著臉色逐漸蒼白,唇角突然有血絲落下,染紅了唇瓣給他帶來一時的冶麗之後,便和雨水混合在一起往地面上墜去。

鮮血被雨水稀釋成淡紅色,還未落在地面上便已經消失地看不見了,任由唇角血絲落下,他現在連伸手擦的意思都沒有了。

也沒有要擦的必要。

因為不會有人看見他。

他不過是個普通人,在受到傷痛之時最先想到的還是津安還是自己的家人,他也在怕死,這些事情不能告訴池渲,只能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回家尋求長輩。

便是幫不了他,陪陪他也是好的。

卻不成想今日才剛剛回了津安,連面前的雨都在趕他。

思至此,忍不住勾起一抹苦澀冷諷的笑意,眼神黯淡無光。

唇角上的血色還未擦拭便被雨水給沖刷幹凈,他此刻又累又疼,再也支撐不住身子,微微一踉蹌便要往地上倒去。

但意料之中的摔倒並未出現,趕來的慕風遠及時伸手攙扶住了他。

手上的油紙傘也斜在他的頭頂為他暫時擋去了落下的雨水,他轉頭看著站在自己身側的慕風遠,眼中浮現點點意外。

他沒想到到了現在,第一時間出現在他面前的還是慕風遠,輕聲喚了一句。

“小叔。”

慕風遠輕輕點頭,皺眉伸手扶著他勸道:“子慕,你別生你爹娘的氣,他們也是聽了那些傳言氣到了,……才會如此。”

慕家上下都跟不似人間的仙人一樣,將自己擺在高高的位置上,不管家中長輩和小輩都不允許犯一丁點的錯,更不要說是品德上的大錯。

唯獨慕風遠還有一點人氣。

他緩緩搖頭,眼中是滿滿的釋懷和理解,慘白著臉色苦笑道:“我明白。”

借著慕風遠的油紙傘,他轉頭遙遙地看著慕府的家門,眼神好一會都沒有變化,過了許久這才收回視線來,聲音輕到似是嘆息般說道。

“如此這般也算是為他們好。”

和慕家斷絕關系,那他今後不管做什麽都不會連累到慕家了。

他轉眸看著身側的慕風遠,眼中帶著點點愧疚道。

“麻煩小叔幫我給他們帶一句話。”

“是……子慕不孝。”

他站在雨中停在原地,對著慕府的方向深深彎腰行了一禮之後便再沒說什麽,也沒有接過慕風遠手中的油紙傘,轉身便步入了雨中。

饒是渾身上下都被打濕了,依舊沒有回頭。

慕風遠攥著手中油紙傘矗立在原地,看著慕清洺離開的背影欲言又止,但最終什麽也沒說。

只是停留在原地,看著慕清洺的身影一點點消失在雨幕之中。

·

眼下,長生殿的偏殿之中,幽暗無光。

殿內沒有一盞燈火,從白天到晚上只能借著太陽和月亮賞下來的那點光視物,此刻池渲坐在床榻旁,腳腕上束著長長的鐵鏈。

將她困在這偏殿中,動作受制於鎖鏈範圍內。

精神和身體的折磨讓她整個人很快都憔悴了下去,惙怛傷悴,眼中沒有半點神采,只是楞楞地望著殿外。

四周寂然無聲,她所能窺見的不過是夜幕外的點點繁星。

池渲坐在床榻之上遠遠地看著窗臺,又透過窗臺看著天上的星光,清眸卻一片幽暗黯淡無光。

就在此時,殿門被人從外面打開。

池燼擡步走了進來,身上的錦袍披了層月華瞧著跟個仙人一樣,靴子上的銀線都在星光的折射下散發著流螢。

但此刻看見池燼,池渲心中湧起的是濃濃的忌怕,原本無神的眸子迅速反應過來,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身子,想將自己藏在床榻的最深處。

她所能去的距離池燼最遠的地方。

但是下一秒就被池燼抓住了手腕,用力扯了回來。

低頭看著她,黑眸陰沈沈道:“姑奶奶躲什麽?”

她用力地甩開池燼的手,就如同不要自己的手一樣用盡了力氣,皮膚頓時被拉扯出了一片紅痕,但是這些對於能擺脫池燼束縛的池渲來說是值得的。

隱在黑暗中的清眸看向池燼,眼中是濃濃的厭惡。

她現在只剩下身上一套蔽體的衣服,連鞋子也沒有。

烏發披散在背後,頭上一根簪子都沒有,要不然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刺入池燼的心口。

瞧著池渲眼中的厭惡和憎恨,池燼並未再欺近,只是站在床榻旁歪頭看著她,眼神依舊純潔如初,但卻讓人毛骨悚然。

因為這眼睛太幹凈了,幹凈到了一種虛偽至極的程度。

仿佛只剩下黑白。

“姑奶奶在想慕清洺什麽時候能回來救你對不對?就跟我在破廟中想著姑奶奶什麽時候能來救我一樣。”

剛剛還在喃喃低語的語氣,突然拔高了聲調,不滿地看著池渲道。

“可是你沒有,你眼睜睜地看著慕清洺將我給帶走了。”

“三十二天零六個時辰,連去破廟看我一眼都沒有!”

對於池燼的質問,她半點要回應的意思都沒有。

從池燼身上收回視線來,垂下眸子再也不願意看池燼一眼,已經厭惡到了這種地步。

或許她應該像當初的池燼一樣服個軟,說幾句好聽的話先將眼前給哄騙過去。

但她不想,連半句都不想說。

池燼也不意外,只是剛剛還含著怒氣的面容突然扯開一個笑容來,是一種發自真心的笑容。

情緒轉變之快,不過瞬息之間。

這是帝王的特權,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只不過其中真心與否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像是分享什麽秘密一樣,池燼壓低著聲音,卻壓抑不住語氣中的濃濃笑意和開心:“跟姑奶奶說一個好消息。”

“……池煬死了。”

話音落下,池燼凝眸看著池渲,不錯過對方一時片刻的情緒變化,就見池渲猛地擡起頭來看著他,眼中是滿滿的難以置信,瞳孔微微放大了幾分。

清楚地映著池燼的面容。

就是沒有半點他想要看見的歡喜。

見此,池燼有些失望地皺起眉頭來,但還是壓抑不住開心。

“姑奶奶讓池煬進宮來,不就是存了讓他替代我的心思嗎?我這個皇位是姑奶奶給我的,姑奶奶自然也可以拿回去。”

“我真的很害怕。”

說話間,池燼扯著床上的鐵鏈將池渲的身子扯向自己,任由那鐵圈將池渲的腳腕都磨出了血依舊沒有放手,他將池渲的身子重新拉回到自己的面前。

池渲眼下還未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但是池燼已經伸手環抱住了她,在耳邊低語道:“但是現在好了,池煬已經死了,姑奶奶別無選擇了。”

池燼抱著池渲的胳膊緊了緊,眼中浮現的是一個孩子最純粹的依戀,唇角好心情地輕輕勾起,嗅著池渲身上的幽香。

“你……別無選擇。”

聲音一遍遍在空曠的宮殿中回蕩,詭異又空靈聽著便讓人不由自主地激起層層的雞皮疙瘩。

池渲僵著身子,眼神的震驚還未散去。

除了微弱的呼吸之外,整個人遲鈍地跟個假人一樣。

過了半晌之後,這才輕輕閉上眼睛,落下滿是悔意的淚水來。

是她錯了。

眼前人哪是計鳶,分明是那個將她囚禁在宮中的池檐。

父親嚼著她的血肉,到現在連兒子都不肯放過她。

·

北疆此次再次開戰,做好了十足的準備,調動了所有的兵力。

前線戰事逐漸吃緊。

沈不驕和顧衍不同,她沒有顧衍那麽出色,更何況此次北疆卷土重來比之前還要激進,接連在手中失了七八座的城池。

為了盡可能讓戰事結束,沈不驕前幾日已經親自回京去請援兵了。

現在在嶺南的只有一半的兵馬,還有一半的兵力在兵營之中,需要回去找池燼要兵符才能調動兵馬。

從前線去上京去了數封信都未得到回應。

沒有辦法,沈不驕這個主帥只能親自去一趟上京。

而此刻在城池之中,池煬穿著身上重重的甲胄靠在城墻之上睡覺,面上是濃濃的疲憊,這段時間他幾乎沒有睡上一夜的好覺,渾身上下的傷口都數不清。

但他並不後悔。

滿是臟汙的臉上鑲嵌著的是一雙明亮的眼睛,和沈不驕的一樣。

就在池煬抱著手中長.槍休息的時候,緊急的軍鼓敲響,將這個好不容易進入夢鄉的少年給驚醒。

他從城墻上站起來,朝著遠方看去。

就見不遠處北疆大軍正朝著這座城池而來,戰馬將地上的塵土踏起許久都未落下來,數不清多少人,只能看見黑壓壓的一片。

已經連奪了七八座城池了,北疆人現在士氣大漲,一鼓作氣地沖向下一座城池。

但池煬守住的這座城池並不是決定戰事關鍵的城池,這座城裏全都是來不及撤離的百姓,北疆明明有更好的選擇。

“北疆突然發動襲擊!”

這座城池是池煬奉命守著的,眼下見北疆人襲來,頓時都圍到了池煬的身邊詢問池煬的意思:“小世子,現在怎麽辦?”

他們駐守這座城池的人馬並不多,對上外頭數萬的兵馬,根本就守不住。

池煬看了眼城外的大軍,又看了眼城內躲藏起來的老弱婦孺,瞪大的眼睛中滿是擔驚受怕,皺起眉頭下令道。

“先帶著他們撤到下一座城池,等所有人都撤離之後我們再離開。”

“好!”

沈不驕趕回上京的時候正趕上大雨,身上的鎧甲浸滿了雨水一時間墜得她的身子險些從馬背上墜下去。

馬蹄將平靜的水窪踩碎,水花濺起來。

不等水面恢覆平靜,那人影便走遠了。

她手拿著令牌,直接騎著馬闖進宮道之中。

本來打算直接去見池渲的,卻得知了池渲重病的消息。

只能轉而去了長生殿見了池燼,帶著沈重的鎧甲跪在地上,很快雨水便從冰冷的鎧甲上滾成水珠落了下來。

在地面上緩緩匯聚了一個水窪。

聽見沈不驕所言,池燼微微皺起眉頭,將手中看完的奏折放在一旁,隨後擡頭看著沈不驕道。

“原本五十萬大軍不是夠用嗎?”

“為什麽又要兵馬?”

沈不驕跪在地上,動作恭敬但是聲音中卻含著怒氣道:“原本能用五十萬兵馬抵禦北疆的人被陛下給殺了。”

“不驕無能,只能回來請兵。”

手旁的燭火輕輕搖曳,池燼從案幾後面站起身來走到了沈不驕的跟前,垂眸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沈不驕,神情不明地輕聲說道。

“若是這剩下的兵馬再給你,這大靖所有的兵馬就盡在沈將軍手中了。”

話音落下,池燼微微蹲下身子,對上沈不驕的眼神,黑眸澄澈純粹要不谙世事許多,手指輕輕叩了叩地面,語氣極輕。

“沈將軍該如何讓朕放心地把兵符交給將軍呢?”

水珠從甲胄上滴落下去。

地上的水窪還在緩緩蔓延,映照出兩人對視的畫面,沈不驕楞楞地擡頭看著池燼的眼睛,瞳孔因為震驚比一旁的燭火搖晃得都要厲害。

許久都沒有回過神來。

在城門留守的只是小部分兵馬,等到城門快被北疆人破開的時候,連百姓都未轉移幹凈,身旁的小將抓住池煬的手急忙說道。

“來不及了!小世子,快走!”

他是沈不驕留在池煬身邊的副將,需要看護好池煬。

但是池煬皺眉猶豫了半晌,只是伸手將腳下一個女童抱起來塞到自己副將的懷中,將他們推了出去,隨後自己一人將重重的城門關了起來,對著他們說道。

“你們先走!”

城門緩緩關緊,池煬將自己留在了城內。

“小世子!”

那副將驚恐失色地對著城門喚了幾句,並未得到回應,也只能收回視線來,咬牙抱著懷中孩子抓著韁繩縱馬去請援兵。

等到沈不驕失魂落魄地從上京城回來之後,一眾副將頓時圍了上來,急忙詢問:“可請到援兵了?”

還不等她說什麽,耳邊傳來快速趕來的馬蹄聲,轉身就看見有個將士懷中抱著個女童趕了過來。

直接翻身下馬將手中孩子放在一旁,跪在地上眼角含淚地對著沈不驕急聲道。

“將軍,救救小世子!”

聞言,沈不驕這才反應過來眼前人是她囑咐好跟在池煬身邊的人,既然已經來到了這裏,想必城池已破,卻不見池煬的身影。

眼中湧現慌亂,連忙急聲詢問。

“煬兒呢?”

等沈不驕趕到城墻下的時候,看見的便是池煬被北疆人綁在了城墻之上,鎧甲已卸,只剩下單薄的中衣,渾身上下傷痕累累的,布滿了血痕。

是受了一遍酷刑又被人綁在了城墻上。

沈不驕急忙翻身下馬,張開手下意識朝著池煬的方向而去,想要伸手接住自己的孩子。

卻因為此刻的慌亂,下馬的時候腳腕一軟險些跪在地上,幸得身旁人攙扶這才沒有摔倒,她急急地朝著池煬所在的方向走了進去,失聲地喚道。

“煬兒!”

似是聽到沈不驕的聲音,池煬吃力地擡起眼皮朝著城墻下看過去,滿臉臟汙下是蒼白至極的臉色,唇角幹裂出血。

在看見沈不驕此刻滿眼是淚地看著自己的時候,並未急著說自己的情況,反而對著沈不驕說道。

“城內一共有三萬的兵馬……”

北疆人怎麽可能任由池煬說下去,伸手便將池煬的嘴巴給堵住了,剩下的全都化成了唔唔的聲音,北疆的將帥站在城墻上低頭看著風沙中的沈不驕。

便是再好的人,在這裏折磨了這麽長時間。

整個人都憔悴了下去。

此刻面色蠟黃頭發幹枯,一連失了七八座城池,讓眸中的寒光都退了下去。

她站在地上仰頭看著城墻之上的池煬,便是心中再不想哭,此刻眼淚卻忍不住湧出來,打濕了面容。

沈不驕所在的地方距離城墻有些遠,她是聽不清楚北疆將帥在說什麽的。

不過也能從對方架在池煬脖頸上逐漸逼近的刀刃瞧出北疆人的意思。

威脅一個母親最好的法子,莫過於用她孩子的性命。

此次偷襲,北疆人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池煬。

脖頸被北疆人用刀刃抵住,皮肉被劃開鮮血湧了出來,但池煬臉上倒是沒有太多的害怕。

只是凝視著城墻下的沈不驕,眼中是滿滿的不舍,嘴巴被人封住現在就連最後一聲娘親都喚不出來。

沈不驕努力想要看清楚城墻上的池煬,但因為距離太遠她根本就看不清楚面容。

眼角的淚還未拭去,便猛地閉上眼睛,似是下定決心一般對著身旁的副將沈聲道:“拿弓箭來!”

副將瞧出了沈不驕的意思,當下一臉震驚地不讚同道:“將軍,小世子可是沈家最後的血脈了……”

然而沈不驕就像是沒聽見一般,伸手徑直拿過身旁將士的弓箭,拉滿了弓弦對準了城墻之上的池煬,動作看似果斷。

但是這個決定在沈不驕的心中一直都在翻湧,糾結煎熬著她。

“煬兒,閉上眼睛!!”

用盡全力喊出的話似是被風絲吹得,帶著不可遏制的顫抖。

看著城墻下悲紅著雙眼拿著箭矢對準自己的沈不驕。

這應該是池煬第一次沒有聽沈不驕的話,直到箭矢破空而來直直射入自己心口的時候,鮮血隨著傷口汩汩流出。

他依舊沒有合上眸子。

就這麽靜靜看著城墻下的沈不驕。

在箭矢射過來的瞬間,北疆主帥便躲開了,整個城墻上只剩下被捆在了木樁上的池煬,鮮血順著唇角和心口一同落下,將被風吹過的砂礫粘在了自己的甲胄之上。

他看著沈不驕,努力地想要開口最後說些什麽。

但是沈不驕聽不見,池煬也說不出。

在箭矢射出之後,沈不驕的手指一直都在劇烈顫抖著連弓箭都拿不穩,掉落在了地面之上,不敢再去看城墻的人影,轉過身用盡自己最後的力氣喊道。

“只要大靖國土還在,大靖兒郎的血性不滅,那我沈家的血脈就一直在!”

這句話她是喊給周遭人聽的,也是喊給自己聽的。

話音落下之後,身子像是被瞬間抽空了力氣一般,只能用手中劍撐著身子這才堪堪沒有倒下。

似乎是因為今日的風沙過大,一旁的將士皆紅了眼,士氣被憤怒點燃,揮動手中冷劍和旗幟一同道。

“殺!”

等池煬被人從城墻上帶回來之後,身子已經僵了,雙手背在身後依舊維持著捆綁的姿勢,便是用力掰也掰不過來。

身上的輕甲還是離開上京城時候那一副。

但是已經涼到極點了。

沈不驕是個將帥不能將身上的鎧甲脫掉,便是再悲痛也只能在手肘上系了一段白布,她擡步從外面走進來,看著面前池煬的屍體。

抖著手想要去碰一碰池煬的臉頰,卻又在害怕什麽,還沒觸碰到就收回了手指。

最後無力地跪在池煬的面前,低下頭泣不成聲。

她並不喜歡池桉,也不太喜歡和池桉生下的孩子,剿匪之後便一直養在後宮之中,連池煬什麽時候長成了大人都不知道。

此刻滿滿的後悔和愧意都湧了出來。

小時候該多給池煬買份果子的。

就在沈不驕低頭沈浸在悲痛之中無法自拔的時候,營帳被人從外面掀開,有小將快步走了進來,手上拿著從上京城送來的兵符,跪在沈不驕的面前,雙手呈上。

“沈將軍,接兵符!”

她轉頭看著已經遞到自己面前的兵符,接過這兵符之後整個大靖所有的兵馬就都在這裏了,此刻沈不驕的臉色蒼白的和胳膊上的白布沒什麽,眼眸通紅,憔悴又脆弱。

伸出手緩緩從對方手心裏將兵符抓了過來。

因為用力,柔軟的指腹深深陷入了兵符上的溝壑之上。

她心中明白,這兵符是用池煬的命換來的。

·

前線之上時時刻刻上演著生死廝殺,後宮之中雖然一片祥和,卻只是粉飾太平罷了。

一連數日都未見到池渲,趙雨凝心中擔憂的同時起了疑心,偷偷寫了書信想要送出去,但是人還未走出後宮便被發現了。

直接帶到了池燼的面前。

身旁的侍衛用力地將趙雨凝丟在地上,身子重重摔在地面上,還未痊愈的傷口再次撕裂開來,她好一會都沒有從地上爬起來。

手掌下是冰冷的地面,耳畔響起的則是池燼毫無溫度的聲音。

“趙女官。”

趙雨凝擡頭看著面前的池燼。

眼中滿是意外,她沒想到這些人會將自己帶到了池燼的面前。

若說攔著她的是池燼,那池渲的突然重病想必也和池燼脫不了幹系。

而池燼踱步從內殿拿出,手中拿著趙雨凝寫好卻還未來得及送出去的書信,他走到趙雨凝的面前,蹲下身子伸手掐住趙雨凝的脖子,黑眸中翻湧著怒火。

“趙雨凝,你找死!”

窒息和害怕瞬間襲來,她用力掙紮將自己從池燼的禁錮下逃出來,隨後拼命往後退去,脖頸上滿是紅痕一片。

心中驚恐,卻還是硬著頭皮對著池燼質問道。

“你把殿下怎麽了?!”

池燼站起身來,瞇著眸子看著趙雨凝,漫不經心地將手中的信件撕碎了,並未回答趙雨凝的問題,而是對著一旁的侍衛冷聲吩咐:“沒聽見趙女官想要見大殿下嗎?”

“送趙女官去見大殿下。”

話音落下,趙雨凝便人從地上拽起來拖著朝外頭而去,到底是個女子力氣掙不過男人,她面色慘白地看著周圍面無表情的侍衛。

心間被驚慌和害怕包裹,身子都忍不住瑟瑟發抖。

而池燼在轉過身之後,將手中撕碎的紙張隨意拋灑到了地上。

眼中是滲人的偏執,漆黑一片。

誰也別想從他身邊奪走池渲。

誰也不能。

就在趙雨凝滿心驚恐之中,那些侍衛伸手將長生殿偏殿的殿門打開,隨後直接將她丟了進去,身子再次被人重重摔在地上,渾身上下無一處不是疼的。

舊傷撕裂開鮮血已經洇透了身上的衣服,透出點點殷紅。

還不等她回過神來,身後的侍衛便將殿門給合了起來。

光亮被阻隔在外,整個人仿佛都被黑暗吞噬。

眼前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之中,讓人難免絕望害怕,趙雨凝掙紮著從地面爬起來,一瘸一拐地看著面前沒有人氣的宮殿,輕聲喚道。

“殿下?殿下?”

等到趙雨凝走到床榻附近的時候,小腿似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拂過,冰涼無比,頓時嚇得她往後退了一步。

而她也在此時借著殿外的微光看清楚了床榻之上的人影。

鞋子不小心踩到了一旁的鐵鏈,發出金屬摩擦在一起的聲音,格外刺耳,讓人聽見便頓覺不適。

毫無血色的胳膊無力地垂落在床榻外,看不著半根血管。

借著外頭冰冷的月光,慘白一片,看著不像是真人的胳膊。

“殿下?”

趙雨凝伸手輕輕去碰池渲的胳膊,卻在觸碰到的瞬間便收了回來,剛剛站立起來的人再次被嚇得跌坐在地上,一點點往後退去。

滿眼難以置信地看著床榻上的人影。

從那晚之後,她猜到可能有人想要借她害池渲,便忍住沒有說出來,卻不成想……卻不成想還是害了池渲。

眼下明明是炎熱無比的盛夏,但是池渲的身上卻沒有一絲的溫熱,皮膚之下感受不到半點的血液流動。

像是活活被凍死在了夏日。

·

夜色涼如水,厚厚的烏雲遮擋住了穹月,連半絲光亮都沒有留給世間。

原本面容安和的慕清洺猛地從睡夢中驚醒過來,冷眸中帶著尚未褪去的驚懼,額頭在頃刻間便湧出了層層的冷汗,血絲也在瞬間從唇角落了下來,伸手草草擦拭了一下之後。

顧不得此刻心肺的痛楚,借著一旁的桌案站起身來便往外走。

回上京。

他要盡快回去。

·

慕清洺此次南巡至少也要兩年的時間才能回來,池燼沒想到慕清洺會回來的那麽快。

長生殿的殿門被人從外面用力踹開,慕清洺冷著臉擡步就走了進來,池燼連忙從案幾後面站起身來,快步朝著慕清洺迎去,一句老師還未說出口。

便被掐住脖頸,扼在了咽喉之中。

窒息的感覺襲來,面頰開始漲紅扭曲,他擡頭朝著身前的慕清洺看去,便對上了滿是殺意的冷眸。

在對視上的瞬間,池燼臉上的血色褪盡,汗毛頓時豎立了起來。

這還是他第一次在慕清洺身上看見這種眼神。

心中不可遏制地冒出一個念頭。

這次慕清洺是真的想要殺了他。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死的時候,脖頸突然被人松開,身子摔在地上,空氣湧入口鼻之中,他低著頭一陣劇烈地咳嗦,像是要將心肺都咳出來。

而慕清洺已經轉身朝著長生殿偏殿而去了。

過了半晌之後,慕清洺這才抱著池渲從裏面走了出來。

咳嗦聲止住,他擡頭朝著慕清洺看去,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慕清洺懷中毫無反應的池渲身上,這裏不是暗無天日的偏殿,殿外耀眼的陽光灑在池渲的身上。

將那一身傷痕照得格外清晰。

被縛住的腳腕青紫一片,磨得肌膚紅腫一片,而此刻無力垂下的手腕還有鮮血順著手指落下來,渾身上下除了慘白一片,便是刺目的鮮紅。

直到現在,池燼這才猛地發現自己都做了什麽蠢事。

吃力地從地上站起身來,追著慕清洺的身影而去。

眼前不再是絕望至極的黑暗,在光亮洩進來的瞬間,嗅到了讓她能安心的味道,將暴露在外的胳膊收了回來,沒有力氣說話。

只是低下頭,將自己徹底埋在了慕清洺的懷裏。

身上的傷痛是次要的,對於池渲來說這段時間最折磨她的是精神上的摧殘。

皮肉之傷或許可以用藥草治愈,但是心神此刻俱疲像是三魂都少了六魄一般,靜靜地躺在床上,整個人除了只剩下微弱的呼吸之外,便再沒有其他的反應。

而在這三天當中,池燼一直跪在殊華殿外。

滿眼內疚和後悔地望著面前緊閉的殿門。

此次他是真的知道錯了。

不奢求原諒,只求再看池渲一眼。

她張嘴含下最後一口湯藥,轉了轉有些呆滯的眸子,像是個剛剛被解救的木偶一樣,還未徹底找回自己的神識。

其實這段時間她都不敢相信池燼做的這些都是真的,以為是自己睡不醒的噩夢,一直到慕清洺站在她的面前,她這才有勇氣接受一切。

此刻,擡眸看著慕清洺道:“讓他進來吧。”

慕清洺的反應此刻倒是十分平靜,像是封閉起了自己,眼中只有此刻的池渲,伸手輕柔拭去池渲唇角漏出的湯藥,只是答了一句。

“好。”

池燼從殿外跪上了數天,膝蓋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眼下有些踉踉蹌蹌地走了進來,殿內的檀香在緩緩燃燒著,聞見便讓人心安,池燼緩緩擡步朝著面前落下帷帳的床榻走去,卻又突然駐足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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