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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且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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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宮內, 蠟油倒在地上肆意燃燒著,驟然變大的火焰將林敘之眼中的出乎意料清清楚楚地照了出來。

不等地上的火苗熄滅,被林敘之帶來了的十幾個死士就已經倒在地上斷絕了氣息,身子重重地摔在地面上, 不斷傳來倒地的聲音讓林敘之的心尖也隨之一顫。

血腥味轉瞬間彌漫開來, 將這個有些空曠的寢宮給填滿, 濃郁的血腥味,讓人聞見便覺得心悸。

心跳快到了一種程度,反而不能更好地輸送揚起,窒息絕望的感覺襲來。

林敘之此刻的臉色蒼白一片。

撒在地上的蠟油隨著時間一點點燃燒殆盡, 火苗也逐漸熄了下去,只在原地留下一片焚燒過的黑色痕跡。

林敘之仰頭看著面前的池渲和慕清洺, 瞳孔劇烈縮起,清楚地映著不遠處搖曳的橘紅色致命焰火。

直到現在他依舊沒有回過神來, 眼中的意外甚至壓過了驚懼。

“你們……”

他怎麽也沒有想到, 這麽晚了慕清洺會出現在池渲的寢宮裏。

而且兩人的關系,怎麽看都非比尋常。

瞧著林敘之眼中的驚詫, 池渲微微彎腰低頭看著林敘之, 噙著一股惡劣的笑意故意說道:“林大人不知道的東西還多著呢。”

話音落下之後,她往後退了一步, 直接靠在慕清洺的身上,眉頭微微揚起,下巴輕擡自上往下地睥著林敘之,眸中帶著輕視。

靜靜欣賞著林敘之的詫異。

本就到了歇下的時間,現下池渲身上只穿著一件柔軟單薄的寢衣, 墨發溫順地披散在背後, 不遠處橘黃的燭火將池渲的面容照得娟媚俏麗。

卸了冰冷。

此刻眉眼間還有絲自得意滿, 比白日的池渲要有人氣多了。

慕清洺站在池渲的身後,此刻垂眸看著摔坐在地上頹然驚詫的林敘之,眼中的情緒要比池渲的純粹多了,就只是單一的冰冷,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說出的話也沒有一絲人氣。

“脅迫皇室乃是死罪,需要交由大理寺擇日問斬。”

聞言,林敘之的臉色又是一白,萬念俱灰。

池渲靠在慕清洺的身上,眼神淡淡地落到林敘之死灰的臉上,輕飄飄又冷颼颼地落下一句:“那就斬。”

不帶一絲一毫的情分。

她本就在因為前線的戰事憂心煩躁,現在林敘之不識趣地湊上來找死,就怪不得她了。

剛剛在殺掉那些死士的時候,慕清洺已經在盡可能地避著池渲了,但眼下還是有滴鮮血迸濺到了池渲的手背上,在白皙的皮膚襯托下格外顯眼。

他伸手從袖中拿出幹凈的帕子來,抓著池渲的手,細細地將那滴鮮血給擦拭幹凈,連一絲皮膚脈絡都沒有放過。

慕清洺低眉斂目,認真又專註地將視線落在池渲的手背上,但是唇角卻微微彎起,擡起頭來看著池渲眼中帶著愉悅意滿的璨光。

對著池渲再次開口確定。

“這可是殿下自己說的?”

聞言,她微微蹙眉,總覺得慕清洺這句話的語氣有些怪,像是就等著她這句話一樣,但並未深究。

眼下慕清洺低頭將所有的視線都放到了池渲的身上,兩人低聲討論著林敘之的生死,卻無一人將註意力放在林敘之的身上。

十幾個死士的鮮血齊齊流出來,在地面上匯聚成了一股血色的溪流,殷紅的鮮血覆蓋了地面,和一旁焚燒過的黑色地面湊在一起。

怎麽看也不像是人間景,宛如幽冥地府。

而林敘之現在就是等著審判的惡鬼,他的身子因為害怕無力地摔坐在地上,雙手在背後撐著身子,手掌下便是滑膩的鮮血,讓人十分不適惡寒。

顧不得心中惡心,他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趁著慕清洺不註意,快速從地上爬起來便朝著寢宮外跑去,想要在慕清洺和池渲發現之前離開,但還未走到殿門附近,慕清洺隨手撚起一片沾著血的茶杯脆片。

頭也不回地朝著林敘之擲了過去。

鋒利的碎片被勁風裹挾著刺入林敘之的小腿,讓林敘之臉色一白,隨後便疼得跪倒在地,無論如何也爬不起來了。

林敘之下意識轉頭朝著池渲和慕清洺看去的時候,看見了更為驚悚的一幕,就見池渲踮起腳尖在慕清洺臉上輕輕親了一下,而且在親吻慕清洺的時候。

池渲的眼睛是看著林敘之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她從林敘之身上收回視線來,擡眼看著慕清洺輕聲囑咐:“速去速回。”

說完這句話之後,池渲便轉身朝著床榻走了過去,身子沒入帷帳之中,就著這滿殿的血腥氣重新躺在了床榻上。

屋內現下只剩下一盞燈籠,光微弱得可憐,將慕清洺臉上一半的情緒都藏在黑暗之中,但僅僅是顯露出一半的冰冷,也足夠讓林敘之料想到自己的命運了。

慕清洺擡腿朝著此刻呆楞楞的林敘之走過去。

伸手抓著林敘之的肩膀,依舊是那一塵不染的謫仙模樣,但此刻卻讓人不寒而栗,毫無起伏的聲音響起。

“走吧。”

“林敘,我送你回大理寺。”

林敘之此刻才反應過來,半晌都未合起的眼睛,此刻翕和幾下仰頭看著近在咫尺的慕清洺,面如死灰。

哪怕事情已經擺在眼前了,他依舊不敢相信。

一直等到慕清洺將他丟進了大理寺的牢獄中,林敘之這才驀地想明白一切,從一開始在太和殿外的時候,慕清洺故意說的那番話,便是讓他感到危機不安。

後來景仲的死,讓他更加害怕。

不得已他只能脅迫池渲要中書令的位置傍身,正巧南苑狩獵守衛寬松給了他機會,卻不知從一開始便是慕清洺給他下好的套。

讓他自尋死路。

·

齊國公府內,即墨靜的院子中種著一顆白玉蘭樹,已經有了年頭,高聳入雲的樹幹上無葉無綠,縱橫交錯密密麻麻的枝頭上開滿了玉蘭花。

如雪濤雲海,純潔恬靜。

在樹下則擺放著一張石桌,眼下即墨靜將孩子放在石桌上,被奶娘捆綁好的繈褓上放置的是即墨靜縫好的百歲袋。

一針一線繡好了姓名,不比旁人的母親少什麽。

此刻即墨靜的右手輕輕壓在上面,不許任何一縷清風給吹跑了。

尚在繈褓中的孩子睜著眼睛看著從天上緩緩落下的白玉蘭花,掙紮著從繈褓中抽出手來,伸著手來便要去抓,天真明凈的黑眸中滿是好奇。

即墨靜則是趴在石桌上,臉龐面向孩子雙眸緊閉,臉上帶著恬淡的笑容,似是睡著了一般。

肉嘟嘟的小手伸手用力抓著落在面前的玉蘭花,四肢明顯還不太聽使喚,明明只是好奇地想看看,但是手上卻收不住力將脆弱的白玉蘭花給捏爛了。

汁水連帶著玉蘭獨有的淡香,沾染了滿手。

但就算玉蘭再好看,時間久了便開始覺得無聊,揮動手腳鬧騰了起來,哭是小孩子的特權。

現下抽抽鼻尖,便委屈地放聲大哭起來。

無論孩子如何鬧騰,一旁的即墨靜都沒有半點動靜傳來。

白玉蘭花朵朵從枝頭上緩緩落了下來,哪怕現在還在春季裏,到了花期敗落的時候,便是春天也留不住。

院門被人吱呀一聲推開,容廷擡步從外面走進來,瞧著被放在石桌上,此刻已經落了滿身白玉蘭花的孩子。

他連忙伸手將大哭不止的孩子從石桌上抱了起來哄著,轉頭看著一旁趴在石桌上的即墨靜。

本以為即墨靜是睡著了,他微微皺眉,伸手碰了碰即墨靜的肩頭。

“靜兒?”

入指卻是一片僵涼,再也尋不到半點活人的溫軟。

“靜兒!靜兒!”

容廷的聲音頓時慌亂了起來,因為得不到回應,而恐慌得微微顫抖,最後帶上了哽咽的哭腔:“靜兒……”

對於尋常人來說,一輩子或許是春夏秋冬,但即墨靜的一輩子從春初始到春末結束。

戛然而止。

再顧不得手中的孩子,容廷將孩子放在一旁,抱起即墨靜便朝著院外急匆匆跑出去,眼淚撲簌簌落了下來,一如那從枝頭上敗落下來的白玉蘭花。

有些人連死都是安安靜靜的。

就像是過了花期該落下的花一般,不帶一絲預警地落下,幹幹凈凈悄無聲息。

長命的福袋是提前縫好的,但是即墨靜沒有活到百日宴。

院中的白玉蘭花樹是在即墨靜出生的時候那年種下的,白玉蘭熬過嚴冬在初春綻開,但花期只有二十天,開的最盛的日子也不過是十天。

在樹苗種下開出第一朵花的時候,那時候即墨靜剛滿七歲。

春寒料峭,外頭的雪還未化幹凈,七歲的小姑娘身上裹著暖和又輕盈的襖子,下人還不放心地在外頭罩了一件戴著兜帽的鬥篷,毛茸茸的兜帽邊緣戴在她的臉上,襯得溫麗的面容美好又嬌憨。

卻因為那生下就帶著的病氣,多了絲易碎,生生將氣色給墜白了幾分。

因為從小眼睛便不便,學什麽都比尋常人慢上許多。

那天,即墨靜剛剛學會問安的禮節,小小的身子便急急忙忙在下人的攙扶下從自己的院子走到齊國公的院子裏,腰上系著的是娘親給她留下的百歲袋。

上面清清楚楚繡著一行字。

願我們靜兒長命百歲。

她走到齊國公院子的時候即墨卿也在,腰上的掛墜還未停下搖擺的弧度,即墨靜便微微彎腰,微喘著氣用著今日剛剛學來的禮儀。

摘下頭上的兜帽,抖落身上的寒酥,乖巧地對著即墨卿和齊國公彎腰行禮,神情格外認真小心,不許自己的動作出一點差錯。

“靜兒給父兄問安。”

做完一整套動作之後,她心中松了口氣的同時,仰起小臉來等著誇讚。

哪怕看不真切依舊努力看著面前的兩個人影,眸子無神便裝滿恬淡懂事的笑容,對著即墨卿和齊國公說道。

“且問。”

“父兄安康否?”

稚嫩溫軟的聲音在屋內響起。

彼時,白玉蘭花在春寒中開得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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