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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春日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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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寒風凜冽, 屋內鮮血如註。

哪怕屋內燃了不少的火爐,但是溫熱的鮮血落在地上不過一會的時間便涼了,劍刃自盧瑜手中滑落重重掉在地上,發出錚鳴聲。

尚且溫軟的身子倒在地上再也沒有了站起來的可能, 盧瑜側著頭, 哪怕臨死依舊睜著眼睛心有不甘。

沒了氣的人比沒人續的火爐還要涼的快。

慕清洺垂眸看著盧瑜自刎在自己面前, 神情半點不為所動,長睫連顫都未顫一下,他就站在盧瑜的不遠處,但所有噴濺出來的鮮血都繞過了慕清洺, 衣角一絲血跡都沒有染上。

他靜靜看著倒在地上沒了氣息的盧瑜,他說不出現在的心情該是如何, 是該釋懷還是該暢快,但最後只剩了平靜, 悲涼至極的平靜。

慕清洺心中明白, 今日殺死盧瑜的不是那道原地處死的旨意,而是從前的盧瑜執劍殺死了現在的自己。

可能人死到臨頭了, 都會不由自主想起自己最割舍不下的記憶, 最後覺得現在的自己不堪配不上那段記憶。

在看著盧瑜斷絕氣息之後,他將手中的紙張折疊好了放在心口處, 用自己的溫熱暖著那不知冷熱的紙張,這才擡步走出去。

外面的風雪不知何時變大了許久,雪虐風饕,剛剛走出去便被迎面襲來的寒雪沾了一身,冷風從袖口領口一切有縫隙的地方灌進慕清洺的體內, 似是要將他凍僵在原地。

似鵝毛般的雪絨被寒風吹來, 片片落下層層遮蓋, 像是要將這一切好的壞的全部隱藏。

走出正堂邁步風雪之中,那種讓人窒息惡心帶著血腥味的溫熱消散掉,轉而襲來的是刺骨的冰寒。

走出尚書府之後,他並未上馬車,而是站在府門看著外頭的風光。

趙鴻儔臨死之前雖然只囑咐了他趙雨凝這一件事情,但就算趙鴻儔不說,死在他的面前,就已經在告訴他另外兩件事情。

一是和盧瑜為敵,二是和池渲為敵,扶持池燼。

趙鴻儔用自己這條命劃清了他們之間的界限。

點點的瑩白輕飄飄落在慕清洺的肩頭發梢眉尾,拼命給他鍍上一層冰雪色,他立在原地,就像是寒冬中的松枝青竹般,越是苦寒越顯獨絕。

他望著面前白到刺眼的雪花,心尖突然襲來劇痛,喉嚨間鮮血湧了上來,順著唇角點點滴落在雪地上,似是雪中最艷麗的寒梅一般。

他來不及思索自己好端端地為何會吐血,便失去了自己的意識,整個身子朝著松軟的雪地栽去,瑩白浸染了他一身,似是要將他融化在雪色之中。

而此刻躺在殊華殿中原本毫無反應的池渲,突然轉頭對著地面吐出一口鮮血,殷紅的血液在地面上緩緩流動,池渲的臉色又白了一瞬,但整個人卻像是突然松了口氣一樣,重新躺了回去。

仰頭看著屋頂,半晌都沒有反應。

兩人像是約好的一般,同時稱病。

池燼有幾日沒有見到池渲,就有幾日沒有見到慕清洺,乍暖還寒,殊華殿現如今的火爐比起在寒冬時分的時候還要多上一些,擺放在殿內,默默暖著池渲的身子。

自那一次吐血之後,慕清洺便在床榻上躺了多日。

等到身子好了些,便直接去了趙府,特地換了一身白色的衣衫,眉目籠上一層病容,行走在雪地之中,脆弱又堅韌。

現如今門外的白綾已經撤下來了,但是府內的祠堂燭火線香不斷,

慕清洺到了趙府之後,先是給趙鴻儔上了一炷香,這轉頭看向一旁跪在地上燒紙的方禹,眸光輕輕顫動,死人已經入土了,活人還需得一個個安置好。

“你…今後打算怎麽辦?”

不論是留在上京還是回津安,方禹的路他都會幫忙鋪好。

方禹在上京城中並無朋友,熟知的人也都在津安,他本以為方禹會選擇回津安,卻看見方禹連片刻都未思索一下,便轉頭看著他說道。

“慕學長,我想留在你身邊。”

原本在趙鴻儔去世之後如同死灰一般的眸子,此刻看向慕清洺,眼底似乎又燃起一小簇火苗,雖然微弱但真實存在。

聞言,慕清洺在短瞬間的怔楞之後,突然明白了方禹看向自己的眼神,趙鴻儔這麽多學生裏,趙鴻儔最喜歡慕清洺,方禹也最喜歡慕清洺,是因為慕清洺和趙鴻儔很像。

他點頭答應下來。

“過段時間便搬去太傅府吧。”

外頭的大雪一連數日都沒有停止,像是要把人都埋葬起來,但任由屋外的天氣有多惡劣,殊華殿內的火爐只增不減,恰如春意的溫暖包裹著池渲。

一連在床榻上躺了大半個月,等到池渲起身的時候,屋外的大雪已經停了。

她坐在梳妝臺前,望著鏡中的自己,臉色依舊蒼白,但好歹是恢覆了氣力,掃上些胭脂便遮了下去,從鏡中收回視線,打開妝奩,將那支木槿花簪子給拿了出來。

她伸手摸著那支簪子眼中有不舍有留戀,最後猶豫半晌,只得將那簪子重新放了回去,卻是打定了主意再也不去碰了。

見池渲醒來,最高興的莫過於計酒,她忙去熬了補湯親自給池渲送來,在蠱蟲被驅除之後,身子空得厲害需要多補補。

但是計酒剛剛將補湯放在池渲的面前,就聽見對方說道。

“晉王呢?”

現下順王死了,齊王死了,還剩下一個晉王。

·

不論是嚴寒還是酷暑,教坊司內都是一副百花盛開的模樣,風光比上好的景色還要旖旎上半分,比不知討好的山水要更加誘人。

眼下的教坊司當中,絲竹調笑聲不斷,晉王將自己埋在酥.胸.玉.腿中,用這種方式驅散心中面對未知的恐懼,他心中明白,自己這次是不能離開上京了,那就在剩下的時間內盡可能地享樂。

周圍的鶯鶯燕燕並不知道這個穿金戴銀當今親王的煩惱,只是使出渾身的解數去討好晉王,用自己的柔情,媚客的技法從晉王身上換取更多的銀錢。

可就在奢靡的脂粉味道將晉王包裹起來的時候,房門突然被人在外面暴力踹開,踹碎了這一室的溫情旖旎。

在看清楚從門外走進來的人影之後,晉王肥碩的身子抖了抖,隨後從溫香軟玉中掙紮著出來,跪倒在池渲的面前,白著臉結結巴巴地喚了一句。

“姑…姑姑。”

眼下雪是停了,但是嚴寒還未徹底散去,籠罩在眾人的心頭,像是地上還未化開的積雪一般,這幾日的幹冷比起大雪日更甚。

趙雨凝待在亭子當中,身上的喪服還沒有換下來,不過是短短幾天的時間,整個人被悲痛折磨的面如土色,哪怕還瞧得出之前溫柔如水的模樣。

趙雨凝楞楞站在亭子中,似是在出神想著什麽許久都沒有回過神來,就像是留在趙鴻儔身上的時間一般凝固了。

哪怕是耳邊越來越清晰的腳步聲,都沒有換來趙雨凝的一個眼神。

慕清洺擡頭走進來,看見的便是趙雨凝出神地望著湖面。

他理解趙雨凝心中的苦痛,但是滾了滾喉結,節哀的話不想多說,只能將袖中早就寫好的家書拿了出來,遞到趙雨凝的面前說道。

“這是我的親筆信,若是你想回津安的話,可以直接去慕家,他們看見我的書信自會收留你。”

“若是你想留在上京城,我在上京城還有幾間鋪子宅院,下午就拿來給你。”

看著遞到自己面前的書信,趙雨凝彎了彎毫無血色的唇角,隨後將書信給推了回去,示意自己不需要,隨後不再去看慕清洺,將視線投放在遠處望著遠處的林子,輕嘆一口氣說道。

“我勸過父親的,他的身體已經不適合再勞累了,可父親還是執意來了。”

在趙鴻儔來了上京之後,趙雨凝和趙鴻儔心中都明白,此生恐怕都沒有離開上京城的機會了。

“我和父親的性子不一樣,他的很多觀點我都不同意,你不必因為答應了他什麽就來對我多加關照。”

“人活一世,重要的人很多,但還是得先讓自己活得暢快。”

話音落下,她收斂了一下情緒,轉頭朝著慕清洺看過去,哪怕趙鴻儔的身子已經被厚土和浮雪給埋了個嚴嚴實實,但是自責和懊悔還沒從慕清洺的臉上褪下。

她彎起唇角對著慕清洺笑了笑,輕聲安撫道。

“此事不怪你,我看過父親的傷口,他是自戕。”

“這個世上除了他自己想死之外,我還想不到任何人能殺死他。”

只要趙鴻儔想,他有百種萬種的方式將自己活下來,比如詩詞墨寶,而這一點趙鴻儔已經做到了,從今以後在靖國文壇中,趙鴻儔的名諱會流傳千古。

但趙雨凝的安慰落到慕清洺的身上,看不出一點實質性的作用,她也不繼續勸,輕垂下眼睫,似是想起了什麽。

她低頭猶豫了一瞬,從袖子中拿出一個沈甸甸的荷包,塞到慕清洺的身上。

“這次來上京,我知道不能回去了,便將在津安的醫館賣了出去。”

“那些鋪子宅子我都不要。”

“聽說……你和宮中的大殿下相熟,不知能否幫我說說,讓我進宮做個女史。”

後宮中招收女官對身世和年齡都有嚴格的要求,趙雨凝的身世自然是夠了,但是這些年都待在醫館中不問凡塵,早就過了可以入宮的年紀。

看著遞到自己面前的荷包,他知道這些銀錢半點不摻假,且是趙雨凝渾身上下全部的銀錢。

但此刻聽見趙雨凝口中說出他和池渲的事情來,突然有種不真實的錯覺,他想問問趙雨凝這番‘謠言’是從何處聽來的,但只是無奈笑了笑,唇角略顯苦澀,舍不得出聲否認。

將趙雨凝的荷包推回去之後,輕聲說道。

“這件事情我幫你想辦法,但是荷包就不必了。”

本來他就是欠著趙雨凝的。

但是趙雨凝卻是搖搖頭,執意將手中荷包塞到了他的手裏,開口道:“你拿了我的荷包,便是一樁生意,收下我還能安心些。”

看著趙雨凝眼中的堅持,他握著手中塞滿銀錢甚至有些硌手的荷包,到底是再沒有退回去,收了下來。

等到最後一場雪下盡,徹底步入了初春的季節。

盡管嚴寒已經褪去,春暉落了下來,但湖面上厚厚的冰層還未劃開,現下是池渲讓人強行鑿了一個窟窿,隨後將晉王的頭按在了冰水之中。

晉王肥碩的身子著實沒什麽力氣,盡管在用盡全力地掙紮了,但依舊不能從禁衛手中掙脫開來,面頰被浸泡在冰水之中似乎徹底失去了知覺,只覺得仿佛有無數細小尖銳的冰針在刺他,穿來麻麻的痛感。

在原本平靜無波瀾的湖面上冒出一連串的泡泡,窒息溺水的感覺襲來,晉王放在岸上的手,痛苦地抓著岸邊被凍硬的泥土,生生刨出了兩個大坑,泥土夾帶著還未冒芽的草根,深深嵌進了指縫當中,格外的難受。

池渲就躺在不遠處的躺椅上,任由初春還算不上溫暖的光撒在自己的身上,在看見晉王已經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她這才從躺椅上站起來,慢悠悠地走到了晉王的面前。

押著晉王的禁衛在池渲的示意下,立馬收回了手往後退了一步,放開了晉王。

晉王擡起頭來,水珠從臉上滑落下來,但是他現在什麽也感受不到了,只是在盡可能快速且貪婪地喘息著空氣,讓近乎停止的心肺再次運作起來。

而就在這時,他這才看見了一旁的池渲,就這麽爬到了池渲的身邊,用滿是泥土的手死死攥著了池渲的腳腕,帶著濃濃哭腔和後悔地乞求道。

“姑姑,我知錯了!我不該和順王一起陷害您,我真的知錯了……”

“殺害齊王的事情,全是順王一個人的主意,我想告訴姑姑的,但是順王那個狗東西他威脅侄兒啊,姑姑,我求求您……您放我一條生路吧。”

“只要您不要我這條命,我什麽都給您!”

說話間,晉王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麽,連忙從懷中摸索出自己的兵符來,雙手遞到池渲的面前,諂媚道:“兵符!我都給你!姑姑!您放了我吧。”

她垂眸看著遞到自己面前的兵符,伸出手接了過來,但是面上的表情卻沒有半點變化,看著兵符的眼神依舊一臉的輕視,顯然這兵符並不是池渲現在最想要的東西。

她隨手將兵符收起來,隨後斜睨了晉王一眼,緩緩出聲道:“你可知道這裏是哪兒?”

剛剛被人從外面帶進來的時候,晉王只顧著害怕了,根本就沒有註意禁衛將自己帶到了哪,此刻聽見池渲這麽說,他緩緩轉頭朝著四周看去。

在看見四周的風景之後,肥碩的身子倒在地上,止不住輕輕顫抖了起來,臉色也瞬間變得毫無血色,低垂下眼睛,目光游移地躲閃掉池渲的視線。

這裏是發現池瑤屍體的那個池塘。

她蹲下身子看著跌在地上的晉王,嘴角彎起一個不高不低的弧度,這個笑容說不上太過溫暖,甚至連眼中的冷意都沒有消散半分,但還是讓冰冷的面容緩和了一瞬。

“只要你說出池瑤是怎麽死的,我就放你走。”

聞言,晉王咽了咽口水,擡頭朝著池渲看過去,似是在思索池渲話中的真假,但看了看一旁虎視眈眈的禁衛。

他咬了咬牙,現如今走到了這個地步,已經輪不到他做什麽選擇了。

當即重新跪倒在地上,對著池渲的方向連磕了幾個頭,滿臉悔意地看著池渲說道:“我只是推了她一下,我…沒想讓她死的……”

那日池瑤從殊華殿回去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她穿著一身大紅的喜服,行走在黑暗之中依舊很是刺眼。

池瑤腳步輕快,額前覆蓋的碎發,也隨著她輕快的腳步一跳一跳的。

此刻在池瑤的臉上還帶著對明日的憧憬,但黑暗中並不單單只有池瑤這份單純無害的喜意,還有那見不得太陽和上不了臺面的奸情。

晉王躲在密林之中,眼前是他父皇的妃子。

他自小便是好色,母族的勢力並不小,加上母妃的過度寵愛,便養成了這一副平庸好色的性子。

這宮中最不缺貌美身嬌的女子,但是他自己殿中的那些宮人侍女晉王早就厭煩了,便將主意打到了父皇後宮的那些妃嬪後面。

隱蔽的密林中,色令智昏的晉王和待在冷宮的妃子纏綿在一起,兩人各取所需,用自己去換取身體的歡愉。

但就在兩人情到濃時,耳邊傳來的腳步聲打斷了兩人的一切,攀在晉王身子上的妃子,瞪大了驚恐的眼睛,看著路過無意間闖進來的池瑤。

晉王精力一洩,顧不得那渾身赤.裸的妃嬪,用地上散落的衣袍匆匆擋住身子,轉身朝著身後看去,便對上了池瑤那滿是驚訝和意外的水眸,頭上鳳冠此刻都被驚到了,停止了搖擺。

“三妹妹,你聽我說!”

他簡單穿上外袍便朝著池瑤追過去,打算解釋什麽。

而池瑤此刻明顯是被嚇到了,在回過神來之後,立馬快速跑來,頭上鳳冠的珠簾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音,身上鮮紅的喜服,也成了暴露池瑤行蹤的殺人兇器。

“瑤兒,瑤兒,你別說出去!”

他伸手捂住池瑤想要大聲呼救的嘴巴,這件事情若是傳到父皇的面前,那他就徹底完了,放在池瑤口鼻上的手不由自主地用力,似乎想要徹底掠奪池瑤說話的權利。

隨著一聲落水聲響起,晉王站在橋中央,看著那池塘中久久不能平覆下去的水花,癱軟在地上,許久都沒有回過神來。

而剛剛因為窒息短暫昏迷過去的池瑤,因為突然起來的冷水,再次清醒了過來,在水中拼命地掙紮。

但這偏僻的宮道平日便很少有人經過,今日除了她便是晉王。

在將這一切都說出之後,晉王跪在池渲的面前,面上和眼底都是濃濃的愧悔無地,池瑤是他最喜歡的妹妹,白日的時候他還在給池瑤準備新婚的禮物。

他是真的沒想殺死池瑤,可他當時太過害怕了。

“我真的沒想殺死她……”

池渲站在一旁,無喜無悲,此刻眼神平靜到了極點,似乎這也不是她的目的,直到晉王那滿臉的懊悔,和那一句‘我真的沒想殺死他’送到池渲面前的時候。

她忍不住想起自己。

她當初和慕清洺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是不是也這麽無辜和懊悔。

池渲深吸一口氣,從晉王身上收回了視線,看著不遠處的山林,唇角揚起一個諷刺的弧度,眼底是濃濃的厭惡。

到了現在,她已經分不清楚現在厭惡的是晉王還是自己了。

晉王本以為自己說過這些之後,池渲就會放過自己了。

可當他滿臉希翼地朝著池渲看過去的時候,卻見池渲擡腿踹了他一腳,隨後伸手抓著晉王的頭發,將晉王的口鼻和整張臉整個頭顱都浸泡在湖水之中。

晉王再次開始瘋狂掙紮,但是這一次沒人會叫停。

宮人立在不遠處,個個垂眸默立,沒有發出一點的聲音,一時間耳邊就只剩下氣泡在水面破開的咕嚕咕嚕聲音。

女子的氣力比不上男子,但現在池渲不知道從哪來的力氣。

將晉王的頭按在水裏,直到那肥碩的身子不再抖動,最後變得和這湖水一樣冰涼了,她這才放開手。

先帝的六子三女,到現如今已經只剩下一個了。

·

盧瑜死後,陛下下旨,讓慕清洺任職尚書令,並且暫時兼任中書令。

在最後一絲雪色在天際融化掉的時候,初春的第一天早朝,各色的官袍邁步朝著太和殿而去,慕清洺垂眸立在百官之首,池燼在宮人的攙扶下一步步坐上龍椅。

眾人跪倒在地對著池燼行禮。

站在慕清洺身後的依舊是朝上百官,但已經不是去年那些朝臣了,今年百官中多了許許多多青澀稚嫩的面孔,他們或許會成為下一個盧瑜,也或許會成為下一個趙鴻儔。

但是這些都跟慕清洺沒有關系了。

他現在唯一關心的就是池渲。

在一聲‘平身’後重新站起身來,冷眸看向面前不遠處屬於池渲的位置上,現如今空空如也,已經沒有了熟悉的身影。

宮中傳來消息,大殿下這段時間都不會臨朝了。

他垂下長睫,將所有的情緒收進眸底。

瀚書閣的氛圍似乎變了,沒有了那幽幽的冷香,只剩下滿室的書卷氣,或者說這才是瀚書閣本來的樣子,少了心浮氣躁和心猿意馬。

和去年相比今年池燼已經安穩了不少,端端正正地把著書本,隨著慕清洺一同鉆進了書本中,往往都是半日都回不過神來,將自己全部的心力都放在了書本上。

反倒是慕清洺還時不時擡頭,有些走神地透過鏤空的書櫃朝著外面中的空塌上看去,池渲已經很久沒來瀚書閣了。

不去上早朝,不回公主府,不給他半點見她的機會。

那個位置距離慕清洺太近了,她不願見慕清洺,不願再去想前朝的事情。

現下池渲無慮無思地窩在軟塌上,睡在樹蔭下,暖融融的光芒透過枝葉的縫隙撒在她的身上,她沒有躺在軟塌上,而是半趴在軟塌上,手中捏著欲掉不掉的團扇。

白皙清媚的臉頰在樹影下如同初生的嬰兒般純潔軟嫩,唇角恢覆了平日的血色,眉頭舒展開來,不問風雨不察雷電,遲鈍安然地享受著自己的午睡,

整整一個春天她都沒有踏出殊華殿,過了一個清清靜靜又孤寂的春日。

但是對池渲和慕清洺兩個人來說,他們的人生中從此缺了這一個春天。

·

在瀚書閣任職半年之後,即墨卿便被升職到了中書省,任職中書舍人,現如今身上青綠色的官袍,已經換成了朱紅色的官袍。

沒什麽比朱紅色更要適合即墨卿了。

朱紅色穿在即墨卿的身上,時間仿佛也定格在了即墨卿的身上,將那點年少輕狂意氣風發好好保管起來,似乎永遠都是那個剛剛及第的狀元郎。

即墨卿率先擡步出了太和殿,他的步伐比起同僚似是要大上一些,每一次走動,都能從側面透過開合的官袍看見貼身的黑色袴腿。

但官帽又端端正正地戴在頭上,連帽翅都未晃動一下,一時間說不出即墨卿的儀態是好還是不好來。

容廷和即墨靜已經在上元節的時候完婚了,容廷也升職成了大理寺正,過了這麽一個冬天,他們多多少少發生了改變,唯獨張玉庭依舊留在了翰林院。

下了早朝之後,即墨卿並未直接離開,而是擡步轉身去了後宮。

不少官員駐足在太和殿前,看著即墨卿離開的身影滿是羨慕。

誰不知道即墨卿的夫人和大殿下是閨中密友,這幾日即墨卿在太和殿上早朝,容窈就在殊華殿陪著池渲。

林敘之同樣立在太和殿前看著即墨卿的背影,只不過他的眼神要比別人的隱晦和含蓄不少。

“下輩子努努力,娶了個好娘子,也能跟小公爺一樣平步青雲。”

即墨卿不過在翰林院待了半年的時間,就被升成了中書舍人,若說和池渲沒有點關系,旁人是不會相信的,而經常被池渲召進後宮的容窈就徹底證實了這一點。

林敘之從即墨卿身上收回視線,隨後垂下眼睫,收起了所有的思緒。

不管是春夏秋冬,殊華殿內的青竹總是不敗的。

眼下殊華殿的竹林當中,芙蓉色的衣角和月白色的衣角靠在一起,和剛剛和即墨卿成婚時候的素凈打扮不同,眼下容窈已經敢往發髻上戴巴掌大的鮮花了,不說比起在教坊司滿頭珠翠的時候要收斂了不少。

旁人戴起來會略顯俗氣的鮮花,掛在容窈的臉上,只會襯得人比花嬌,如遠山芙蓉一般,可遠觀不可褻玩。

似乎是過了這個年之後,池渲戒了青色,轉而癡迷上了月白色,本就縹緲淺淡的顏色增添在池渲的身上更加深了距離感,顯得清冷不可攀。

現下,容窈和池渲兩人坐在殿外,借著外頭上好的陽光,低頭在繡棚上繡著什麽,只不過一直在繡的只有容窈一個人罷了,池渲繡上幾針便放棄了。

她拿起自己的繡棚擡頭放在陽光下,看了眼自己緊密不分的針腳之後,頗為嫌棄地放在了石桌上,搖搖頭便放棄了。

轉而躺在軟塌之上,閉著眼睛懶洋洋說道。

“我總是比不得你手巧。”

還是睡覺適合她。

思至此,她便朝著內側翻了個身背對著容窈,容窈手上的花樣已經到了收尾的階段,她擡頭看著池渲的背影,嬌容帶上了笑意。

說著要給她繡個福袋的是池渲,現如今繡了幾針就不再動的也是池渲。

想著過幾日就是紅鸞節了,容窈低頭手上的動作也忍不住加快了一些,她想給池渲還有容廷他們一人繡一個福袋。

容窈立在陽光下繡花,池渲便躲在樹蔭下睡覺。

現如今盧瑜已經死了,前朝的事情逐漸穩定了下來,也用不著她了,所以池渲最近一直都待在殊華殿中懶得出去。

但是時間久了,忍不住有些無聊。

她睜開睡眼惺忪的清眸,轉頭看著一旁正在低頭認真繡花的容窈,突然開口道。

“紅鸞節那天我們去紅葉寺祈福吧。”

聞言,容窈手上的動作一頓,擡頭朝著池渲看過去,猶豫了一下便點點頭答應了,被這麽一耽擱手上的花樣還差幾針才能繡好。

可還不等她低頭繼續,即墨卿便從不遠處走了過來,身上朱紅色的袍子在陽光下格外耀眼。

他在池渲不遠處站定,隨後彎腰先給池渲行了一禮,畢恭畢敬道。

“臣見過殿下。”

池渲點頭應了一聲。

容窈放下手中的繡棚,知道即墨卿是來接自己回去了,跟池渲說了兩句話之後便跟著即墨卿一起離開了。

躺在軟榻上的池渲擡起頭來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兩人並肩而行,即墨卿低頭似是在和容窈說什麽,惹得容窈放在嘴上遮笑的團扇就一直沒有放下來。

她從兩人的背影上收回視線來,重新躺在了軟塌上,隨手將容窈放在一旁的繡品拿了起來,放在面前細細看了起來,只差幾針了,明日就能縫好了。

是平安扣的樣式,容窈特地給她縫的。

就在她看著繡棚出神的時候,計酒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立在池渲的身後,將自己跑遠的神識收了回來,視線落在面前的花樣上,卻是對著計酒說道。

“可有盛長風的下落了?”

聲音和平時無異,但就是讓人感覺在煦暖春日裏感到一絲滲人的冰寒。

馬上就要到紅鸞節,是個祈福祝願的日子,還未尋得心上人便祈求來年成雙,家中有病患的便祈求病痛消散,有長輩的便祈求家人康健。

現如今街道上滿是販賣福袋的商販,方禹也出去買了幾個掛在了房門上,求一個辟邪吉祥的好寓意。

原本慕清洺一人住在府上,日子過得簡單又冷清。

直到方禹來了之後,嫌府上沒有人味,特地買了幾株青竹種在院中,還在池中放了幾尾魚,現在繞過回廊走出月門的時候,眼神便會瞥見一旁在清澈池水中湧動的魚,讓人看上一眼便覺得放松身心。

但是慕清洺此刻卻歡快不起來半絲,從府外回來的時候,方禹正在餵魚,此刻見慕清洺回來,忙擡頭喚了一句:“慕學長。”

他輕輕點頭便算是回應了,繞過方禹便朝著書房而去,但卻聽見方禹在身後叮囑道:“紅鸞節那天學長的馬車不要去禦馬道了,那日殿下出宮去紅葉寺,定會圍個水洩不通的。”

說話間,他又朝著水面撒了一把魚食。

每到紅鸞節的時候,尋常百姓也會去紅葉寺祈福,但是現如今池渲去了,他們就得再尋一個時間,避過池渲去了。

聞言,慕清洺的步伐一頓,他停在原地,擡頭朝著墻頭上從公主府那邊攀過來的藤蔓看去。

池渲已經許久沒有回公主府了,久到這被冰雪凍實的地面化開,讓埋在土壤深處的種子冒出來,枯死的藤蔓再次抽枝發芽。

·

眼下天色還未大亮,殿內的燭火還未完全褪去,纖細的柔荑從月白色的袖子中伸出來,她伸手仔細將衣服穿戴整齊,隨手挽了發髻戴了幾個發飾。

眉若遠山,朱唇不點而赤,輕輕上挑的眼尾和那眸中的冰冷,讓人就算是跟池渲平視,依舊帶著睥睨的神態,眉黛朱唇,除此之外在池渲的身上找不到一點艷色,讓人不由自主地將視線放在那張清媚的臉上。

自從過年之後,殊華殿中除了那竹林之外,便再也尋不到半點青色了。

她本就不是真心喜歡青色,眼下割舍起來也還算幹脆。

她和容窈約定好了時辰一同去紅葉寺,不敢耽擱時間,池渲一大早便從床榻上起來,簡單梳洗整齊之後,便擡步出了殊華殿,她出去的時候外頭的天色才剛剛微微放亮,還沒有徹底撕裂那混沌的灰蒙天氣。

她起這麽早不過是為了避開上早朝的百官,卻沒有避開前來請安的池燼。

池燼看著眼下穿戴整齊的池渲忍不住出聲詢問道:“姑奶奶這是要去哪?”

她擡眸看著面前已經沈穩不少的池燼,似是想起了什麽,心神一動,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池燼快要擺脫嬰兒肥消瘦起來的臉頰,輕聲道。

“去紅葉寺,給陛下祈福。”

她此次去紅葉寺的目的根本就不是祈福,更不要說是給池燼祈福了,但是好聽的話誰都喜歡聽,果不其然池燼臉上露出一個受用笑容,擡頭看著她說道。

“朕在宮中給姑奶奶祈福。”

她沒再說話,擡步上了出宮的轎攆。

盛長風這個人狡猾,在看見盧瑜倒臺之後,便急忙收拾行李逃走了,那罪書下到盛長風家裏的時候已經是空無一人了,但盛長風並未離開上京,反而在齊國公府徘徊,還不打算放過容窈,伺機等待容窈落單的機會。

但是這幾日容窈日日都去宮中陪著池渲,每天出兩趟門還一直都有即墨卿陪在身側,盛長風根本就尋不到機會。

但直到最近,他聽說了容窈和池渲要去紅葉寺上香祈福的消息。

有些的狼狽的身形低垂下頭,眼底劃過一絲陰狠。

等到齊國公府和宮中的轎攆馬車停在紅葉寺前的時候,盤踞在山間的薄霧還未完全散去,枝葉上的露珠還泛著晶瑩,寺廟隱在林間雲霧之中,恍惚間讓人以為此地已經不是俗世了。

紅葉寺在上京城不遠處,和安山寺也就隔著幾座山的距離,因著池渲要來紅葉寺的關系,所以提前騰出了佛堂。

說是一同來紅葉寺祈福,但是現下佛堂之中只有容窈一個人,即墨卿和池渲都借故離開了,對著滿寺廟的神佛瞧不出半點尊敬來。

只有容窈一人跪在蒲團之上,閉上眸子,雙手合十,虔誠地為自己現在所能想到的所有人祈福,佛堂內香火縈繞在一起,模糊了那張嬌媚卻純澈的臉。

在祈福完畢之後,她擡眸看著居高臨下望著她的神像,那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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