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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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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被聶懷昌等人驚起的鳥群, 撲閃著翅膀尋了處新樹梢便重新窩下了。而殿內則從一種自在舒適的靜謐,變成了一種眾人皆不適的凝滯。

她瞧著聶懷昌手裏那方密旨,清眸微微瞇起。

先帝死得突然,連遺詔都未曾留下, 更不要說什麽密令了。

當初在太和殿前, 她用一方偽造的聖旨堵住了眾臣的悠悠之口, 現如今聶懷昌他們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而且比起她當初那方聖旨,聶懷昌面前這個,字跡更要像先帝一些。

若是沒有那次墜湖,她或許不知道, 慕清洺的拿手本事便是模仿他人字跡,跟原主放在一起, 都難辨真假的程度。

她站起身來,從聶懷昌手中接過那道密旨, 仔細看了片刻之後, 擡頭看向面前彎腰還未起的慕清洺,滿不在乎地說道。

“大人舍出自己的清白, 跟本宮廝混在此處, 原來為的就是這個?”

“大人當真豁得出去。”

此言一出,眾臣的眼神齊齊落在了慕清洺的身上, 在池渲二人身上的打轉,對於池渲的話難免多想。

慕清洺依舊彎腰低頭,只是身子略微僵了一些。

“殿下不可空口汙人清白。”

她重新坐回了軟塌之上,雙手放在身後,輕輕撫摸著身下的毯子, 含情脈脈地輕聲說道:“昨日共眠, 今日作畫, 這幾日的柔情蜜意大人都忘了不成?”

如泣如訴,頗有控訴慕清洺薄情寡欲的意思。

慕清洺擡頭看去,對上了池渲那表面滿是落寞的眸子,實則眸底幾乎毫不加掩飾的譏嘲和輕視,抿緊了唇角,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將那眼裏的失望和放在慕清洺身上的眼神,戀戀不舍地收回,她從軟塌上站起來,把那幅已經畫好但墨跡未幹的畫拿了起來。

她一邊低頭欣賞著畫中的自己,一邊說道。

“眾大人說本宮監護不當,將陛下給弄丟了,可是此次來驪山行宮,本宮根本就沒有帶著陛下來。”

“這次來驪山行宮,從一開始便是本宮和慕大人的私下約會。”

說話間,她將那幅畫卷呈現在眾人的面前,朗聲道:“眾大人都幫本宮看看,慕大人畫的好不好?”

慕清洺的畫技自是好的,只寥寥數筆便勾勒出了身形神情,瞧著那幅上好的美人圖,眾人此刻忍不住對著慕清洺投去一個懷疑的眼神。

不知道是慕清洺本來畫的就這麽好,還是因為有柔情加成,所以畫的格外仔細了。

只有慕清洺怔怔地望著那幅畫,喉結微動,半晌都未說出一句為自己辯解的話來。

就在他楞神的瞬間,在眾人身後,驪山行宮宮殿外,傳來了池燼的聲音。

“姑奶奶!”

隨著噔噔的腳步聲傳來,池燼從殿外跑進來,一下子就撲進了池渲的懷裏,她任由池燼抱著自己。

計酒站在殿外,見到池渲無礙,這才松了口氣放下心來。

池渲轉眸在眾大臣的臉上掃了一眼,其中臉色最難看的當屬慕清洺了,或許是箭傷的原因,或許是風寒的原因。

此刻臉色煞白,掛著滿滿的難以置信。

畢竟池燼是他親自藏在後山山洞裏的。

她好心情地品著慕清洺臉上的驚訝,眉梢微揚。

“慕大人今日進言,振聾發聵,倒是提醒了本宮,確實應當設立輔政大臣。”

隨後對著聶懷昌等人吩咐道。

“傳本宮令,讓津安趙鴻儔不日進京擔任中書令一職,吏部主事紀雲中任門下侍中,與盧尚書三人共同作為輔政大臣,扶持幼帝。”

話音落下,眾人神情一楞。

慕清洺更是神情一震,猛地擡頭地朝著池渲看去。

趙鴻儔是他的老師,已至花甲之年,風燭殘年,早些年身體便不行了,這些年一直都在津安養病。

此時讓趙鴻儔入京,與讓他去死沒什麽區別。

對著慕清洺滿眼的震驚,她噙著冷笑問道:“大人可還滿意?”

幾乎瞬間,慕清洺掀起衣袍,撲通跪在地上。低頭請求。

“老師年邁,已不堪重任,臣請殿下收回成命。”

沒理會慕清洺,她低下頭,輕輕撫摸著池燼頭頂的細軟發絲,一邊對著聶懷昌他們漫不經心地說道。

“原本本宮是要帶著陛下一同來驪山行宮游玩兩天的,但是臨出發之際,陛下染了風寒,故而這幾日都養在長生殿中,並未上早朝。”

“不知何人造謠生事,竟說陛下在驪山失蹤了,此人當真是心懷不軌,其心可誅。”

說話間,她擡眸看向聶懷昌,輕聲詢問。

“聶大人,本宮說的對不對?”

聶懷昌搞清楚狀況後,伸手擦拭了一下冷汗,將原本挺直的腰背彎了下去,出聲附和道:“殿下說的對!”

清眸輕輕轉動,落在慕清洺的身上,勾起唇角道:“陛下乃是靖國重中之重,不可出半點差池,先帝既然將輔政監管之權交到了本宮的手上,本宮自當盡責,好好看護陛下。”

“故自明日起,在太和殿設立副位,本宮要好好看看眾大人是如何扶持陛下的,也要好好看著陛下,免得陛下再從本宮眼皮子底下失蹤了。”

聞言,池燼來了精神,立馬擡起頭來看著她,確認道:“自明日起,姑奶奶就要跟朕一起去太和殿上早朝了嗎?”

她輕輕點頭,在得了應允之後,池燼頓時高興地蹦跳了起來,抓著池渲的手往外走,那點由內到外的歡喜掛滿了整張臉,徒留下聶懷昌等人面面相覷。

慕清洺則是一人跪在地上,對著那已經無人的軟塌,沒有要起身的意思。

眼下宮殿的門窗大開,從林間吹來的一絲清風,將池渲隨手放在軟塌上的畫卷給吹落了下來,緩緩飄落到了慕清洺面前,他低頭看著面前的畫。

或者說看著那畫上的紅色背影,久久都未收回視線。

·

翌日,眾人上早朝的時候便發現在太和殿主位旁邊,擺放了一個側位。

現在池渲就坐在上面,沒有珠簾羽扇擋著面容,穿著黑金色的朝服,滿頭金飾點綴在覆雜的發髻間。

此刻的池渲哪裏還有驪山內素手青衣不染纖塵的樣子。

鳳眸微微上挑,眼波流轉間不怒自威。

眾臣跪在殿上,齊聲道:“臣等見過陛下,見過大長公主殿下。”

隨著池燼的微微擡手,眾人這才從殿上起身,每日上早朝不過就是念上一些公文,匯報一下各地城縣的情況,這般的話她在奏折上都看過不下百遍了。

等到眾朝臣將公文折子都給匯報完之後,她這才睜開眼睛,朝著慕清洺看過去,說道:“本宮記得,趙鴻儔是慕大人的恩師?”

此言一出,眾人的視線皆落到了慕清洺的身上,尤其聶懷昌等人的眼神頗為古怪。

慕清洺身穿紫袍玉帶,站在朝臣之首,同時也是距離池渲最近的位置。

自驪山回去之後,慕清洺的病應當好了,可此時依舊臉色蒼白,帶著病弱之態,微微彎腰,不卑不亢道。

“回殿下,趙大人確實是臣的恩師。”

她似是才知曉一般,輕輕點頭:“趙大人上了年紀,此次從津安從上京城,免不得折騰,就請慕大人代本宮出城迎接趙大人進京任職。”

這句話幾乎是擺明了告訴眾人,慕清洺是趙鴻儔的學生。

而趙鴻儔曾經和盧瑜有過恩怨,兩人同年入朝為官,都是朝中重臣。

但和玩弄權勢的盧瑜不同,趙鴻儔極其喜歡詩詞歌賦,一次酒後賦詩,被盧瑜抓住了把柄,上告陛下,說趙鴻儔借景來諷刺他們皇室殺孽深重,這才血脈雕零。

陛下大怒,直接將趙鴻儔貶去了津安,這一去便是四十年。

在池渲這句話剛剛落下的瞬間,慕清洺撩起衣袍,手執笏板便跪了下去,行大禮請求道:“老師年邁,身子有疾,實不適長途跋涉,臣請求殿下收回成命,另設輔政大臣。”

池渲低頭看著跪下自己面前的慕清洺,似嗔卻笑。

“是身體不好?還是以身體不好為由不願為大靖效力?”

“本宮記得,盧尚書比起趙鴻儔還要年長兩歲,且重病仍堅持上朝,可見年邁重病不可為推辭之由。”

說話間,她頓了頓,轉頭看向盧瑜確認道。

“本宮說的對吧?盧大人?”

這一番話,切切實實將盧瑜給架了起來,他只得點頭稱道:“老臣願為大靖效力,死而後已。”

她輕輕點頭,重新收回視線放在慕清洺的身上,就見慕清洺的面色一灰。

她下令或許慕清洺還有反駁的機會,但現在盧瑜開口,徹底將慕清洺的後路給封死了。

·

殊華殿內,香爐中放好了冷香丸,桌案櫃椅擺放整齊,一切都井井有條,就連外頭的青竹都看不見半片枯葉。

宮人們低頭不語地做著自己的事情,見池渲從外面回來,這才放下手中的事情,對著池渲微微彎腰行禮:“奴婢見過殿下。”

等池渲走過之後,便繼續忙著自己的事情了。

她擡步進了正殿,第一件事情便是將頭上的珠釵步搖給卸了,斜倚在軟塌之上,身後跟著一同走來的是左辭,她擡眸朝著左辭看去。

詢問道。

“東西可尋來了?”

左辭猶豫了許久,這才從袖中將一個小瓷瓶拿了出來,遞到池渲的面前,她將塞住瓶子的木塞打開,朝著裏面看去,便見著有兩條粉色的小蟲在裏面蠕動著。

西域擅蠱,這兩只蠱蟲是她讓左辭給自己找來的。

檢查了一遍那兩只蟲子還活著,她這才滿意地將木塞放回去,收了起來,左辭站在一旁,猶豫了許久這才開口勸道。

“此蠱一旦入體,便不可剝離,殿下要三思。”

她不以為意道。

“那便不離體。”

左辭還想要說些什麽,但是殿外傳來腳步聲,計酒從外面走了進來,他也只得將想說的話重新吞回腹中,說了一聲告退便退下了。

計酒進來便對著她說道:“安王妃今日清晨已經離開了上原。”

“現在到哪了?”

她本以為安王妃帶著世子離開上原,是來上京領屍體的,卻聽見計酒說道。

“到了齊王的封地九曲,將世子留在九曲之後,就乘上馬車孤身來上京了。”

聞言,她直起身子來忍不住嘖了一聲,有些好奇。

“你說,池桉那個世子是他的嗎?”

安王妃沈氏出身將門,自幼隨著父親上戰殺敵,眼底容不得半點沙子,十分瞧不慣皇室的作態,聽說在出嫁前就有了心上人,結果造化弄人,還是嫁給了池桉。

計酒搖搖頭,但還是說道:“安王妃性子剛烈,應當做不出這種事情。”

她站起身來朝著,站在窗口處,遠遠地朝著齊王封地九曲的方向看去,現在那個剛烈女子已經在來上京的路上了。

她勾起唇角,緩緩說道。

“這是托孤,打算來找本宮拼命來了。”

·

因著府上下人少的緣故,每次慕清洺回來都感覺面前的太傅府是一座空宅,他不過是這裏的住客,算不上這裏的主人。

從慕風遠那邊回來之後,時間已經晚了許多,天色幽暗,和兩步一燈的公主府不同,若不是借著天上的月光,他連回屋的路都尋不到。

今日家宴的時候,慕風遠灌了他幾杯強身健體的藥酒,現如今腳步有些虛浮,眼前也有些看不清楚,那酒水的辛辣在胃裏騰升,渾身上下都燥熱起來。

他推開自己的房門就走了進去,雖說有些醉了,卻也醉的算不上厲害,除了唇角臉頰染上一層薄紅之外,眸子依舊清明冷靜,他想要拿件衣服換上。

但是剛剛打開衣櫃便發現了不對勁。

中指微微彎曲,用指關節輕輕敲打衣櫃上的背板,聽著傳來的聲音。

他微微皺眉,是空的。

在衣櫃中摸索了好一會,這才摸到一個小小的凸起,輕輕按下。

面前的背板便緩緩打開,露出後面漆黑冗長的暗道來,這暗道並非看不見盡頭的那種,而是九轉八彎的,讓人走在其中辨不明方向。

他擡腿邁步其中,暗道兩旁都擺放了燭臺,可以為他照明前路。

慕清洺循著面前的暗道一直往前走,走了一會,這才走到了盡頭,看著面前的與他衣櫃中相同的木板,他下意識想要伸手將面前的木板推開,看看這暗道的盡頭究竟是什麽。

但指尖還未觸碰到木板,便聽見木板後面傳來了水聲,和池渲的聲音。

“殿下,可以沐浴了。”

“嗯。”

一聲輕嗯之後,房門打開有人走了出去,隨後便只剩下褪去衣衫悉悉索索的聲音了,他猶豫片刻,伸手將面前的木板給推開,和他那邊一樣。

這塊木板是衣櫃的背板。

現如今他站在衣櫃中,透過衣櫃縫隙朝著外面看去,就見外面立著一扇屏風,屏風後面是一個巨大的木桶,現如今池渲就躺在裏面。

屏風雖然擋掉了全部的畫面,但是一旁的燭火搖曳,將池渲的影子投在了屏風上面,看不見那些猙獰的縱橫傷疤,只剩下婀娜的身姿落在屏風上。

他眉頭緊皺,想要擡步轉身離開,但不知踩到了什麽,衣櫃外突然響起了清脆的鈴鐺聲,讓人無法忽視,而池渲顯然也聽到了。

她轉眸朝著衣櫃看去,但因為屏風擋住了,所以看不真切,但還是篤定道。

“大人出來吧。”

見此,慕清洺只得將面前的櫃門推開走了出來,他站在屏風後面,沒有往前一步的意思,看著屏風後面那個朦朧的側臉說道。

“殿下什麽時候挖了這個暗道?”

她嘖了一聲,這才說道:“大人怎麽能空口汙人清白,本宮還說是大人偷偷挖的,好跟我暗通款曲。”

此刻墨發羽睫都被打濕了,就像是原本清淺的衣服被雨水打濕之後會加重顏色一樣,池渲的輪廓被略略加深,加重了面容上的媚艷之態。

只可惜,慕清洺立在屏風後面,看不真切。

他沒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借著那點朦朧的醉意說道:“殿下不該將老師卷進來,老師雖和盧瑜有積怨,卻也不會站在你的身側幫著你。”

這一點慕清洺說的十分篤定。

“我不需要他幫我,他只要能對付盧瑜就行了。”說話間,似乎已經洗夠了,她從木桶中站起身來,就見慕清洺站在屏風後面沒有半點躲閃的意思。

她眨了眨眸子,輕問道:“我要更衣了,大人不回避一下?”

很快,屏風後面就傳來慕清洺的回答。

“既是暗通款曲,無須回避。”

她輕笑幾聲,也不介意,就在慕清洺的面前,拿起外袍遮住身子,一邊系腰帶一邊說道:“你是趙鴻儔最喜歡的學生,卻一點也不了解自己老師的心思。”

“趙鴻儔雖然上了年紀,但是一直都未辭官。”

“他就是等著靖國皇室有朝一日想起他的功勞,將他召回上京城,這口怨氣他憋了四十年,總得讓他發洩出來。”

“說不定發洩出來,病就好了。”

慕清洺皺眉,反駁道:“盧瑜在官場浮沈多年,老師這些年一直都在津安不問朝政,此刻入朝和送死沒什麽區別。”

“殿下為了自己,當真不顧他人性命了?”

“你覺得在津安安享晚年是對趙鴻儔好,可他未必這麽覺得,沒人會想碌碌無為得死去。”

說話間,她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身上已經穿上了衣服,但是頭發還未幹,水珠不停落下,滴落到那本就淺色的衣服上,打濕了之後更是恍若無物。

朦朦朧朧顯出肌膚的顏色。

他看著面前的池渲,突然覺得無比陌生,長睫輕輕顫動,帶著怒氣冷聲說道:“殿下定要坐在這個位置上,成為眾矢之的嗎?”

她神情一滯,放在身側的手緩緩攥成拳頭,面上則噙著冷笑,看著慕清洺,眼底的野心暴露而出,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不是眾矢之的,這叫萬人之上。”

“那臣祝殿下坐得安穩。”

滿是譏嘲失望地落下這句話,慕清洺便要轉身離開,但是池渲的聲音從後面響起,釘死了他的腳步,讓他再也動彈不得半分了。

池渲說。

“慕清洺,我疼。”

作者有話說:

喝藥酒找慕二爺,喝完立馬敢跟老婆頂嘴(大拇指)

慕風遠:??我怎麽不知道(探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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