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風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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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後的周南坐立不安,他們已經跟大人們說了去鎮上遇到的那些事,可大環境如此,一時間能有什麽辦法?不論如何,只有先等謝小五的消息了。

謝小五是第二天傍晚才來找的周南,得到消息的楊家爺孫倆也跟著過來周家了。

周家關上門,大家都聚在堂屋裏面,周二娘聽到周南說起李老大夫的事,也很是唏噓了一番,這些年來,他們周家在鎮上黑市做買賣,也是多虧了李老大夫和他兒子幫了不少的忙,周二娘他們去鎮上就常在回春堂歇腳,就帶點土特產送給李家,李家也經常留他們吃飯,兩家人雖不說有多親近,可到底來往得也挺密切的。

周二娘是個十分感恩的人,幫過她的,她總想著報答,總不肯占人便宜,寧願自己吃點虧都行,這次聽李家父子遭此無妄之災,也是十分憂心的。現在大家聚在一起,就是為了想辦法救人,相信好人會有好報的,她心中也暗暗祈禱。

周南給大汗淋漓的謝小五倒了一碗涼白開,心中雖然著急,到底沒有顯露出什麽來,也沒催促,只等著謝小五開口。

謝小五這一路過來,是又累又渴,一碗涼白開一口氣喝下三分之一,這才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說道:“南街回春堂的事兒,我打聽到了。”

眾人聞言齊齊看著他,大家本來就一直在等他開口,也不敢隨意插話打斷,就等他繼續往下說。

謝小五也不賣關子,直接說道:“回春堂李老大夫父子倆被打成了‘黑五’‘現反’罪,必須進行批判,看情況有些嚴重。”

大家夥心中一沈,都互相看了一眼,都不約而同從眼睛裏看出來濃濃的擔憂,一時間誰也沒說話,都沈默不語。

楊雲川有些急切,“就沒有辦法了嗎?你不是也是那組織的嗎?有沒有什麽辦法可以放人或是減輕罪名?”雖說爺爺從小就教他喜怒不形於色,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超然於物外,可他現在畢竟還只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人,還做不到這種程度。

謝小五搖搖頭,“這已經定下來的,恐怕是沒那麽容易能更改的。我其實也算不得什麽,要真這麽容易的話,我一句話豈不是就能把事兒辦成了,顯然這是不可能的。”

楊老先生點頭,這確實是為難人了,“我們明白這個道理,應該想個萬全之策才行。”他跟李老大夫也是幾十年的老朋友了,老朋友落難,他也是心急如焚,只是多年來的習慣讓他面上不曾顯露罷了。

周南皺了眉頭,思索了一陣子,緩緩開口道:“或者看看能不能讓他們到我們這地方來接受改造教育?至少在這裏知根知底的,我們說不定能幫上他們一點忙,能就近看顧一二。”

大家聞言點頭,周南說的也未嘗不是個辦法,他們這個地方再怎麽鬧騰,也不會鬧得太烏煙瘴氣,只要關系打點到了,誰還在乎你在這裏改沒改造,該吃吃,該喝喝,總比送去別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生生被磨死的好。

“這個……”謝小五撓撓腦袋,“也不知道行不行的通,不過話說到這裏了,我就去試探看這個法子可行不?如果可行的話到時恐怕還要隊長書記他們出面說話吧?”他雖然長得五大三粗的個子,可這腦袋就是不夠用,他就羨慕人周南,不用上學都學習好,腦袋瓜子一轉就是一個主意。

“小五哥,不管行不行,我們都會感激你的。隊長那裏,我叫爹去說說看,我爹在隊長面前還是能說上話的。”周南說道。

周洪發一直默不作聲的吸著旱煙,聽到周南提到自己,這才敲敲手上的煙桿,沈吟說道:“嗯,只要能弄出來,吳隊長和大隊劉書記那裏不用擔心,我的面子他們還是能看顧一二的。你只管去做就是了,小南說的對,你能答應幫忙,就已經算是恩情了。”

“可別說這些,以前小南不一樣照顧我,我這人別的本事沒有,可絕不會忘恩負義,我早就發誓,不管小南的任何事情,我都會幫忙。”謝小五斬釘截鐵的說,一飯之恩,他是牢記在心的。

周二娘是知道謝小五的,當年她無意中知道後,還故意拿了個大些的飯盒給周南裝午飯,就怕他們兩個人吃會吃不飽,“周南做的這些不過是小恩小惠,可比不上你救下李家父子的大恩德,事兒要是辦成了,可就是救了人一家子呢。”

謝小五被這話說的有些不好意思,這事兒還沒辦呢,哪裏就有什麽恩德來,辦的成辦不成還另說呢,不過卻也更堅定了他辦這事的決心。

“小五哥,你先看看,需要什麽東西都可以,錢、糧、票,我都可以給。”周南說道,在他眼裏,那些死物可都比不上活人重要。

“我會盡力的。”謝小五點頭說著,又聊起了現在的形勢來,“目前的形勢,大家盡量低調,所有不合時宜的東西,都收拾好,不該觸碰的千萬不要去碰,還有說話也不要張口就來,萬一被有心人利用起來,那就是掉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他謝小五雖然參加了這場運動,可他不是不分是非的人,有的人是罪有應得,有的人卻是無辜被牽連。這些他都知道,可是他又有什麽辦法呢,這也不是他能左右的,只要有人認定了你有罪,那麽你就是有罪的,分辨不了。

他所親眼見到的就有人給自家三個兒子取名愛國、愛民、愛黨,本來沒問題的,可有心人將三人的名字連起來讀就別有意思了,直接被打成‘現反’,一家人都得挨批。

他不希望周家人出任何事,所以才在此多嘴提醒他們。

在場的人都唏噓點頭,知道謝小五這番話是實在話,心中也都暗含感激。

周南有些猶豫開口,“小五哥,你自己也警醒些,可別粘上一身腥,到時候就怕越陷越深,不好脫身。”

謝小五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周南這是關心自己呢,“我知道的,會把握好分寸,我也不會昧良心,顛倒是非黑白,這樣的事我可做不出來。”

周南也是言盡於此,不好再多說什麽,這是一段風起雲湧的崢嶸歲月。他知道這些人有自己的信仰,頑固而瘋狂,然而那些自以為是的頑固瘋狂,終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改變,到最後回想起來,也不過一笑而過罷了。

謝小五趁著夜色走了,周家堂屋裏安靜下來,靜的有些可怕,每個人的心情都很沈重,這個世道……這個世道……哎!

第二天,謝小五找到了方有國,在這個鎮上,他說話是很管用的,鎮上的紅小兵對他很是服氣,他也順理成章的成為了這個鎮上紅小兵的領頭羊,只因他辦成了好幾件在所有人眼中都不好辦成的大事,在眾人眼中他就是英雄,是人人都羨慕的對象。

剛一見面,謝小五就已經腆著臉湊了上去,殷勤的遞上根煙,這是周南那裏給他的活動經費買的,反正周南說了,該花用的盡管花用,什麽都沒有人重要,既然有了這樣的保證,他就不信誰能躲過糖衣炮彈的轟炸。

接著幾天,謝小五在方有國身周轉悠,遞煙遞水,他嘴上說著討好的話,讓方有國對他好感倍增。

他偶爾還能送出點實惠的東西,像餅幹,罐頭什麽的,一次兩次還好,可次數多了後,方有國就有些嘀咕了,他是個聰明人,不然也不會受這麽多人的追捧,這個謝小五不會是有什麽事兒求到他頭上來吧?不過謝小五會辦事,有眼力見,是個有能力的,就算他有事兒自己幫點小忙也無可厚非,革命同志就應該互幫互助嘛。

方有國雖然猜到了,可也沒有說破,心安理得的接受謝小五送來的東西,就等著謝小五開口呢。

又等了三四天,謝小五這才請了方有國去了鎮上唯一一家國營小餐館吃飯。

等酒菜上來,謝小五先敬了一杯酒,“方同志,我就佩服你這種革命精神,無私、大無畏,正是我學習的榜樣,我敬你一杯,先幹為敬。”說完頭一仰,杯中酒喝的一滴不剩,手一番,亮出杯底示意。

方有國笑著擺擺手,“不值一提,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我們只要下定決心,勝利必然就是我們。”

謝小五肅然起敬,恭維道:“這是自然,方同志這話說的太好了。”

兩人你來我往推杯換盞,謝小五是一個勁的拍馬屁,把方有國忽悠的心花怒放,越看謝小五越順眼。

兩人閑聊了半天,方有國夾了一筷子菜,嚼著慢慢吞咽下去才漫不經意的說道:“謝同志,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今天不只是為了請我吃飯喝酒吧?”

被方有國看穿目的,謝小五嘿嘿一笑,摸摸腦袋說道:“我這裏確實有件事要求到方同志這裏。”

方有國用筷子隔空點點謝小五,一副我就知道是這樣的表情,拿起酒杯又喝了口酒才道:“啥事?說來聽聽。”

謝小五站起身忙又給方有國的酒杯滿上,這才坐下來道:“其實這事吧也是為了革命事業。”說到這裏,他看了方有國一眼,見方有國在認真聽著的樣子,繼續說道:“那些犯了錯誤被批判的人,我想跟你要兩個。”

一聽到這話,方有國的酒醒了一大半,睜大眼睛,“你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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