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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大寒:滴水成冰(十四)【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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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要我將它劈開?”

阿稚失笑,將小魚兒拖到竹榻上:“你大傷初愈,什麽也不必做,看著我來就好了。”

“可是……”

“沒有可是。”阿稚打斷道,“你給我安心坐好。”

“我……”小魚兒彎腰,離了竹榻。

“你要是內心不安,等你傷好了,你就當我一年的護衛,吃穿住行全由你照看著,你覺著如何?”阿稚將他按了回去,笑問道。

“好。”小魚兒幹脆利落地回應道,快得像是怕阿稚反悔了似的,倒是讓他有些莫名了。

“我的意思是……”小魚兒有些慌亂地找理由,“我……身無長物,只能……做這個了。”

阿稚並沒有說什麽,只是善意地笑了一笑,動手做起飯菜來,他動作並不算嫻熟,可約莫是因著不急不慢的緣故,總透著一股氣定神閑的感覺。

小魚兒眸光微閃,卻只是定定地盯著阿稚,不舍得眨眼。

飯菜出鍋,小魚兒狼吞虎咽地一通席卷,飛快清掃光了。猛塞進嘴裏的飯菜將他一邊腮幫子撐得鼓脹,他眼角泛紅,一顆晶瑩的淚珠就掛在那裏,要掉不掉的。

嘴裏飯菜的味道很熟悉,那些舌尖上的氣息連帶著周遭的場景都發生了變化,一下子將他拽回了許多年前,重新穿梭過這些年的種種幕幕。

阿稚托著自己杯中的清露,還沒沾唇,見他這樣,便忙問道:“是不是我做得太少了,不夠吃?”

“沒有。”小魚兒努力朝阿稚擠出一個笑容,“只是很久,再沒有人這樣關心過我了。”

久到他幾乎要忘記了,自己曾經也備受寵愛,破點皮也會有人給他吹氣抹藥,心疼不已。

“怎會呢?”阿稚放下手終清露,微微俯身道,“哪怕踽踽獨行,也總還有你自己在關心自己的呀。”

小魚兒沒想到阿稚會給他一個這樣的答案,一時之間還有些楞神。

阿稚嘆息一聲,語重心長道:“”古之至人,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你可知,此乃何意?”

“先顧全好自己,再來顧全他人。”小魚兒回想道,“似乎是人族某位先賢所言。”

阿稚點頭:“所言甚是,只是此言並非要我們做無情冷血的生靈,而是要多註重自我,多關懷、關切自身。我將之理解為,無論何事而言,終究著力在己,在生靈自身,而非其他。世間諸事,性命猶重;生靈之中,惟己最珍。”

小魚兒嘴唇蠕動了幾下,想問:“那你呢?那你何不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

晚間秋風送爽,夾著絲絲寒意,和微涼月光同來。

月下的眉眼比月色更柔和,讓他不忍開口。

是以他終究沒有問出口。

等小魚兒身上的傷勢好全了,也不過七日之久。

其實他身上的傷勢看起來重得很,實際上卻並沒有什麽大礙,距離他將封印之地摧毀,已不知過去了多少載,那些嚴重的傷,早就好得七七八八了,只是他不願將那斷手斷腳好好接上,才會看起來這般駭人。

阿稚安撫好洞府裏的小獸,才和小魚兒踏上了環江而行的古道。

腳下的路行得久了,土地便會被踏得緊實,野草只往邊上長,不朝中間去。

阿稚帶著小魚兒行路。

他們不知從哪裏牽了一匹餓得瘦骨嶙峋的馬,也不騎,只是拉著一路同行,偶爾碰見水草豐沛的地方,就放馬歇息。

現在,他們就坐在河邊的大石上,看著瘦馬挑剔地左右嗅嗅,才勉強吃上兩口鮮嫩多汁的草料。

挑食成這模樣,怪不得在這麽靜好的歲月裏也能瘦成一副骨架子。

小魚兒隨手采了根長草,摘去枝葉,叼在嘴裏。他雙手往後腦勺枕去,微微耷拉下眼皮子,去偷覷垂頭擺弄著刻刀,琢磨符咒的阿稚。他左手手臂的衣袖微微挽起,露出纏在臂上的紅絲繩,更顯那白皙肌膚瑩潤發光。

阿稚貫來愛青色,也極其適合青色。他素來穿身上的衣裳都是一水兒各色深淺不一的青,譬如現在身上這件繡著蒼茫游雲的天青色廣袖長袍,仿佛將瀲灩山水都裹在了身上似的,恰似雨後塵埃滌盡,純凈至極的模樣。

只是不知,這般模樣性情的人,若當真染上塵埃,會是如何模樣?

會像他這般痛苦不得自在,又寧願舍棄自由也要牢牢掌控嗎?

他這般想著,連那原本便深邃的瞳孔,越發幽深了起來。

思緒稍不註意便跑遠了,小魚兒險險將它拽住,扯回,唾棄自己齷齪的想法。

阿稚吹去巴掌大小石板上的灰屑,看著那暗光一閃而過的符咒,長舒了一口氣。那可窺見深水魚鱗似的,湖水一般明凈的眸子迎著日光擡起,落到了小魚兒身上。

他看見了百花次第漸開的模樣,也聽見了花開的竊竊私語。

有那麽一個瞬間,他覺得自己荒誕不可饒恕。

瘦馬不知他心意,那嗤嗤作響的鼻子全然是嫌棄,噠噠地跑了回來。

阿稚收起了手中的物什,朝小魚兒擺手道:“我們可要繼續出發?”

小魚兒一個鯉魚打挺,站直身來:“嗯,聽你的。”

阿稚在順著馬鬃的手一頓,回首一笑。

他們就這樣走走停停,順著古道一路南下,漫無目的地,碰見了旅舍了就歇息兩天,撞上了好景就改個道,游游山水,等一場日出,再等一場日落。

冬日來得很快,大雪紛飛,天地幽靜。

小魚兒瞧著阿稚,總會生出一種,天地之間,獨他們二人同在之感。

哦,是了,還有一匹沒什麽眼力見的瘦馬。

冬日行路難,他們便在江邊建一座茅草房子,鑿冰抓魚。

他們都心照不宣地,從不使用術法,好似他們生來,就不會術法似的。

那些豐沛盈滿的法力,像冰山之下的部分,被深藏起來。

一直等到春日雪融,他們才重新踏上古道。

有時候遇上暴雨滂沱,將他們困在山林之間,他們也不撐開結界,任憑雨水將他們打得濕透,打得狼狽了,就學著野人窩在山洞裏,鉆木取火,將衣服烘幹。

瘦馬被迫頂著凹凸不平的山頂,委屈地甩著馬尾,不想看那兩個有術法不用,非得傻乎乎用火烘衣服的家夥。

雨後初霽,山嵐與青天之間雲霧蒸騰,飄搖來去,渺渺何所似。

下山的路變得濕滑難走,綠葉墜著水珠,像是齊齊笑彎了腰,給他們夾道歡唿了起來,送出一縷縷清氣。

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之時,他們泛舟湖上,吹起紅泥小火爐上的火,溫一壺濁酒,隨口說幾句有的沒的,或者幹脆閉口不言,安然閉目。

瘦馬仍是委屈,立在船尾,嚼著那沒滋沒味的草料,不能疾行奔走,就只能將尾巴摔得叭叭作響了。

等他們下了船,瘦馬依舊委屈得要命,偏著馬頭,連阿稚來給它順毛都不要了。

小魚兒冷嗤了一聲,拉著阿稚走遠,將瘦馬甩在身後。

愛跟不跟,就這小畜生,總和他爭寵奪愛的,真是沒完沒了了。

阿稚哭笑不得地隨著小魚兒的步伐走,悄悄伸出手對瘦馬招了招,示意它趕緊跟上。

瘦馬沒想到這看起來人模人樣的生靈,竟是厚顏無恥到和畜生計較之徒,忙委屈著,噠噠小步跟上。

沒走幾步,就被傳說中的劫匪給攔路打劫了。

所謂傳說,自然是難見其真面目的,才當得上。譬如神族,對另外五族生靈而言,便是傳說;譬如劫匪,對阿稚而言,便是傳說。

由此可見,傳說是有對照的,不然就只能叫做傳言了。

阿稚覺得有些新鮮,畢竟他都活到這樣的歲數了,當真是頭一回遇著見著打劫的,劫的還是他。

這群劫匪粗看亦有二十餘人,將整條古道塞得滿滿的,將他們團團圍住。

瘦馬驚得撅起了蹄子。

劫匪們握緊了自己手上的武器,領頭的朗聲喊道:“留下錢財!不傷性命!”

阿稚聞聲轉身,看向那領頭的劫匪。

領頭的大概是久居山間,沒見過這樣脫俗的生靈,眼都看直了,磕磕巴巴地改了命令:“要是長得好看的,搶回山寨!”

這一句話,引得小魚兒回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瘦馬覺察到危險,收回了邁出草叢的一條腿。

領頭的在這一剎被美色所惑,沒覺察到危險,反而有些垂涎。

阿稚垂眸一笑:“我頭一回聽見有人誇我好看,而不是別的。既然如此……”

領頭的心想:“難不成這小白臉還想撂下大話,說放我們一馬?”

阿稚接著道:“那我們便跟你走。”

饒是有著多年劫匪經驗在身的領頭,也不由得掏了掏耳朵,問身邊的下屬道:“他說什麽?”

下屬忙奴顏婢膝地吹捧道:“想必他是折服在當家的風度之下,想要隨我們一起回山寨了。”

這胡話說得,連領頭的自己也不敢信。

這兩人要是沒蹊蹺,他就白當了這麽些年的劫匪了。

他擡腳踹了一腳自己丟人現眼的屬下,正了正衣襟,扯了扯歪了的腰帶,一招手。

“來人,把他們押回山寨。”

“慢著。”阿稚擡手制止了領頭的動作。

“怎麽?”領頭心道,莫不是他及時反悔了?也罷,瞧他們這衣著光鮮的模樣,怕不是從哪裏冒出來的……胡扯!這衣裳神仙穿的似的!哪還有其他地方能找著這樣天衣無縫的衣物來!他隱隱有了些想法,開始後悔起自己一時昏了頭的決定來。

可說話如潑水,說出去容易,收回來就艱難了。

“沒什麽。”阿稚微微笑道,“既然我不反抗,不知可能讓我自己走?”

被踹的下屬跳將出來,怒氣沖沖道:“豈有此理!居然……”

領頭的沒讓他表完衷心,便再次擡腳一踹,將他踹進了旁邊的樹叢裏。

瘦馬受驚,嘶鳴一聲,噠噠退了好多步。

沒腦子!這兩人看起來像是簡單貨色嗎?要不是這小白臉主動應聲跟他回山寨,他都要假裝是夾道歡迎的山民,送這二位離開了。

“都怪你,讓你嘴快!”領頭的心中懊惱,手上也沒有留情,狠扇了自己一嘴巴子。

啪——

一聲脆響在山林間回蕩著。

劫匪們都呆住了。

小魚兒眉峰微動,側目而視。

領頭的渾然不覺,滿懷心事地帶著他們,踏上了回山寨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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