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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秋分:暑涼相半(十八)【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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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那難看的家夥,名叫妖邏,想當年也是一個神奇的生靈。

他極度尊崇妖族,尊崇到什麽地步呢?有一日他法力大增,化蛟為龍,一躍上了九重天,直接飛升成仙了。要是尋常生靈,這時候都要感激流涕了,他倒好,轉身就將自己新生的仙骨抽了,換回那副妖骨,回到了下界,圈山為王。

由此可見他對自己妖這一身份的看重,可謂是愛逾性命了。

他飛升成仙那會兒,仙族已經是多年不曾出新仙了,正是期盼有小仙誕生,或者其他生靈飛升的時候,遂熱熱鬧鬧地備好了一場偌大的宴會。

那時候伯魚還沒被阿稚從滄海裏帶回來,他們三個被邀請上座,阿稚還因為自己臉長得嫩,特意捏了一副清冷高貴的尊容。

他們充其量也就打了個照面罷了,他長的什麽模樣,喚什麽名字,早就被拋到九霄雲外了。

忽然之間聽到這麽沒由來的一句話,阿懶還有種意料之外的訝異,弄了老半天,這對頭還是認識的?他詢問地看向阿蒙。

阿蒙也是蹙了下眉頭,他隱有印象,只是並不甚清晰。

“二位神君諸事繁忙,自然不知我等小妖姓甚名誰。”這句話的怨念和不甘,幾乎是毫不掩飾地釋放出來了,沖天一般濃重。

可要是阿懶把什麽都放在心上,活這麽多年,怕不是要累死自己去。看似多情的生靈,其實從某一個方面而言,才是最無情的。

“抱歉,你果真不是有令生靈過目不忘的本錢。”這就有說此生靈貌醜的嫌疑了。

太和神君要是做出一副君子貌,說著足夠噎死生靈的話,看起來也是分外惹生靈嫌的。

大概是那一雙多情桃花眼的錯。

妖邏仰頭大笑起來,就像是可勁兒地散發自己心中郁氣似的,叫得原本寂寥的夜,黑鴉撲騰漸起,密匝匝一片,瘆得慌。

連路邊的巨石都顯得格外瑟縮了。

妖邏是一條黑蛟,血統倒是純正的,所以自小就有凡事皆能勝之一籌的錯感,覺得自己比同族都要高一等。可他母親和父親都是不爭氣的,明明術法比誰都高,但是就是不願意當族長。

後來六界動亂,黑水起初都翻湧在表面如鏡的湖面下,外人想看也看不著。心氣甚高的族長派遣他那一對歲月靜好的父母,出征收服臨近部落。裏面的隱情有多少,他當時並不明白,等他明白了,已經不在意這一切了。這只是一個圈,一個將他父母推進火海的圈。

他跪在那副沈水的棺材前面,就開始了漫長的孑然一身的日子。

他本就不是大度的生靈,打小就是小肚雞腸的性子,容不得別的生靈比他出挑。要是他發現了誰比他出挑,他就會暗中下手,用些不入流的手段將那生靈給毆打一頓。

之前尚且有那對好性子的父母管著,倒也出不了什麽大事,頂多是顯得心氣高傲了一些,說不定還有救回來的機會。

只是世間素來說不得如果。

失怙失恃,總是艱難的。同歲孩子的欺淩,無能為力的失衡,光是這兩樣,就足以將一個生靈原本挺直的腰背給壓垮了,更遑論還有其他。

後來,妖邏的性子就在這種“信馬由韁”,無所依恃的日子裏越長越歪。

只不過這些事情,並不能作為他怙惡不悛的借口和理由。

天下誰又不苦呢?

阿懶和阿蒙並沒有多想起些什麽事情來,他們從未有過交談,只那麽遙遙一面,妖邏就將自己弄下九重天去了。別說他們坐在高座上的,便是守著南天門那兩位仙家,怕不是也沒瞧清楚他長的什麽模樣。

在他們看來,這就是個蠻橫的瘋子,並不值得多放幾息的目光在他身上。

忽視,恰是妖邏最不能忍受的事情。

“沒關系。”妖邏陰惻惻的視線落到了阿蒙身上,“從今往後,神君必定忘不了我。”

阿懶指尖一動,被阿蒙壓了下去。

“萬年前,是你誣蔑阿稚,引滄海震怒?”阿蒙溫和的聲音冷了下來。

“是啊。”妖邏做了這麽大的一件事情,可他卻從來沒有宣揚過,全數悶在心裏,早就憋得不行了。

“中了白瞳術的生靈,痛苦得一心求死,那我便給他們一個機會,只要不輕不重地說上那麽幾段話,我就可以讓他們徹底解脫。”妖邏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閃著妖異的光,仿佛自己果真給了別人一條求之不得的生路一般,“多好啊。”

“點蒼神君他運氣不好,誰讓他誕生於滄海之上,一舉一動皆身系滄海呢?我要滄海的水,助我提升修為,不成仙不修魔,只做我的妖。為什麽要成仙?妖才是這天上地下嘴尊貴的生靈!做妖,不是很好嗎?”妖邏扯著僵硬的臉皮,笑得怪異,“為何不讓滄海泗流,縱橫天下河道呢?就為了那些螻蟻,便將巨獸鎖在籠子裏度餘生!不可惜嗎!”

阿懶搖頭,這妖已經瘋了,話不投機半句多,哪裏還有什麽好說的,還不如動手揍他一頓。

阿蒙卻是牢牢地壓住他的手,不行,他今日必須得弄清楚,來日載於玉簡史書,誰都不能給他們阿稚潑一瓢臟水。

阿懶嘆了一口氣,有些心疼地拍了拍他們家蒙蒙的手。

罷了。

就讓那醜東西多蹦跶一會兒吧,傷眼什麽的就忍了。

“所以,你為了一己之私,便誣害到神靈身上,不惜拉六界生靈作陪!”阿蒙氣得不輕,六界數百年的動蕩不安,屍橫遍野,生靈塗炭,竟只為了這麽一個念頭!

清數那些屍體,載在玉簡上的時候,他連手都是抖的啊!

阿懶斂眸,已是起了殺氣。

“哈哈哈!”妖邏狂笑起來,“神君說得好聽,竟想將禍患往我這邊推。那是一個已經爛到了骨子裏的世道了!早就該要更疊了!只是他點蒼神君不巧,偏偏要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一個世道要摧枯拉朽地倒下來,便是神靈,也無計可施的,就為了救一群螻蟻,將自己搭進去一萬年,真是愚蠢!愚蠢!”

他看起來確實像是氣得不輕的樣子,那渾身的濃霧都在震顫不已,臉上蒼白僵硬,像是只蒙了一塊皮的骨血都要透出來了。

他咬牙切齒地繼續說道:“那些無用的螻蟻,便是一腳踩死了,又有什麽可惜的!”

阿懶將阿蒙拖到自己懷裏安撫,看向妖邏的眼神寒光漸起,嗓音寒意深重:“倒是義正言辭,我卻是頭一回聽到有人能黑白顛倒,不分事理,牽強附會到這樣的程度。不過是扯的借口來掩蓋自己一事無成,只能像個上竄下跳搞破壞,籍此來吸引大人目光的頑劣孩童一般的事實,無能為力,羽翼未滿,又心比天高,做著不切實際,天下唯己獨尊的美夢!”

他手上拍背的動作輕柔,面上卻寒霜似地對妖邏嗤之以鼻:“像你這樣的妖,遑論天道眷顧與否,便是凡俗生靈,也不敢輕易茍同你的”高談闊論”,視性命若無物!”

妖邏的咬牙切齒估計實在過頭了,唇邊緩緩溢出一點紅來,他眼神陰鷙森冷。

“爾等生來俯瞰眾生,站在高高的地方來評判我們,自然把話說得好聽,不過是你們從來沒嘗過跌落塵埃,任憑碾壓的滋味!”他目眥盡裂,說得每一個都像是從嘴裏艱難擠出來似的,“你們懂什麽!懂什麽!”

阿懶的話可謂是正踩在他最痛的地方,還不經意地碾了兩腳。六界動亂之後,橫空出來一個不怕傷不怕死的鯤鵬,將他後面的計劃打了個稀巴爛不說,竟被那莽撞小子亂打亂撞毀了他的真身!

他看著自己半實半透的魂體,看著眼前吸著他而去的六道輪回,不願意接受自己不再是妖族的事實,更不願意接受人妖魔仙死後都會進入輪回的事情。

是故,他用妖道之法,以魂體修煉,堅信自己總有一天會恢覆妖族真身。可魂體日漸單薄,幾趨透明,眼看就要湮滅了。所以他偷偷學了法陣,溫養神魂,法陣須得封閉,他萬年都沒有動作過。

可憑什麽,上古尚且僅有三族的時候,妖身才是常態!那時候的妖皇,多麽受敬仰!連巫族和神族都不敢隨意看待!他只不過是要恢覆妖族的榮光,讓世間生靈重新擺正看待他們妖族的目光罷了!

他沒錯!他沒錯!!!

錯的是神族!同為巫妖大戰存活下來的唯二族群,憑什麽他數量稀少的神族反而備受尊崇!錯的是那些螻蟻!生生不息又如何,不過是朝生夕死的玩意兒,憑什麽還能充當生靈!成一族群,立足天地!

兩位神君不知道他心中一番憤懣,更不知他那歪到了九霄雲外,不著邊際的想法。

他們蹙眉,祭出自己的法器,目光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不過是因為他眼底漸漸漫上的黑霧,已經快要遮蓋他的一雙瞳孔了。

可他毫無所覺,依然沈浸在自己無邊的愁苦之中。

阿懶和阿蒙對視了一眼,身形微動,便消失在了原地,一前一後鎖住了妖邏的去路。

妖邏被兩邊夾擊,照理說得驚慌失措了,可他微微擡起頭,看向面前的太清神君,竟然露出了一個意料之中,魚入網裏的笑容來。

阿蒙心中猛地一跳,像是被留在原地,這會兒才跟著彈了過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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