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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秋分:暑涼相半(十四)【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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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過了多久,耳邊那細微的水聲竟還沒停下來。

千牽心中憤憤地想,守一神君這個牲口!

幸好,阿稚雖然腦袋都要變成漿糊了,但是理智還搖搖晃晃地立著,艱難求全。

他伸手推了推不依不饒貼上來的伯魚。

“停……停一下。”阿稚仰頭避開他,用手掌捂住他的唇,掌心被輕啄了一下。

那份自然的愛重透過掌心傳來,讓他紅了臉。

“真不是時候。”伯魚喟嘆一聲,克制地吸了一口氣,退了兩步,眼神還是灼灼地盯著阿稚,移不開了似的。

千牽試探地回頭:“你們好了?”

阿稚清咳一聲,垂眸往前走去,差點被草根絆了腳。

“……”千牽瞥向伯魚,無聲譴責:正經做個神吧你!

可惜守一神君他如今春風正得意,恨不能化出原身,扶搖一上九萬裏,覽盡河山,根本就沒註意到千牽的眼神。

還頗為難言地用手指撚著自己的唇瓣,雙眼膠在了阿稚身上。

千牽:“……”有些嫌棄。

就在這時候,天上的雲和月都像是映在河上似的,被人伸手一攪,居然晃蕩起來了。

眼前一花,她就被攬入了一個身上帶著點細微藥味的懷抱裏。

“傅沈泊!”千牽瞬間就揚起了笑,伸手環抱回去。

越過傅沈泊的肩膀,她還瞇著眼,朝丹緒揮了揮手。

“你沒事吧?”傅沈泊的聲音居然有一絲顫抖。

千牽楞了一下,咧嘴笑開了,半點兒公主的風範都沒有,像個鄉野裏到處亂跑的瘋丫頭似地,拉著傅沈泊巴拉拉地開始講了她的經歷。

文曲和司命不敢湊到那幾尊神靈身邊,兩位武神自然也不敢,他們便只好站在這邊,聽千牽手舞足蹈地講話。

“大哥!二哥!”阿稚張開雙手,跳進了阿蒙懷裏,“你們怎麽來了。”

阿懶慢慢收回自己張開的雙手,垂眸看他。

阿稚松開手臂,草草地抱了他一下,又重新圈著阿蒙的窄腰,微微彎腰枕在他肩上,開始了撒嬌賣癡的慣常行為。

阿懶:“……”真是過分!

阿蒙被哄得心花怒放,完全壓過了滄海惡水帶來的不良影響,溫柔得不像話。

他慢條斯理地給阿稚梳理著鴉羽長發,一臉慈母模樣,另一只手還慢慢地拍著阿稚的後背,哄三歲孩子似的。

阿懶自覺沒眼看下去,又只能寵著,便幹脆將伯魚拉到一邊,將自己這些日子做的事情一股腦全講完。

伯魚居然一直含著笑,點著頭,毫無反駁,毫無不耐地聽完了,不發一言。

阿懶桃花眼一挑,覺察到了伯魚身上氣息的微妙變化,雖然罩了結界,他還是壓低了聲音問道:“你和阿稚講了?”

伯魚搖頭:“沒有。”

這些年,阿懶一邊擔著嚴師和惡人的身份,驅策他不至於走上歪路,一邊還要兼了同伴的身份,和他商議剿滅“義憤軍”的事情。他對阿懶,感激有之,敬慕有之,但是從不宣之於口,反而經常在口頭上吵吵鬧鬧的。

剛開始只是為了讓阿蒙忙起來,莫要整日浸泡在苦澀的心緒之中,熟料滄海惡水影響那般大,竟讓阿蒙改了那柔和至極的性子,常年和伯魚針尖對麥芒。阿懶這才調整了自己的身份,夾在中間做個調停的神靈,時不時同仇敵愾似的,將刀劍橫向伯魚。

他們幾個也就這樣,摻著一半自欺欺人地,互相撐過了沒有阿稚的這些年。

阿懶不可思議地看他:“你占了我們家阿稚,還不說?什麽時候說?”

別以為他沒看出來,阿稚身上從內到外都染上了他的氣息,濃郁深厚,定非一時之功。

伯魚也挑眉,微微打卷的發絲在眼前晃著:“那是我們家阿稚。”

阿懶懶得和他扯,橫豎他們四個再怎麽著都只能扯在一起,湊一家,怎麽說哪還有什麽區別。

阿懶用眼神催促他給個準話。

“阿稚不是看了史書了嗎,該知道的也知道得差不多了。”伯魚有些囁嚅地說道,“我就不必多言了吧?”

阿懶直接伸腳踢他:“你說的和阿蒙寫的能一樣嗎?史書和你自己的自白能一樣嗎?”太和神君他老人家簡直痛心疾首,“你不說,落到別人嘴裏,小心變了個味。”

伯魚不客氣地踢了回去,臉上卻顯出了幾分羞赧,他輕咳了一聲:“我相信阿稚。”

阿懶雙手抱胸,施舍了一個音調:“呵。”

伯魚攤手:“你總不能讓我拉著阿稚,莫名其妙就說,你隨我來,我要把我這一萬年的事情都說給你聽聽,特別是我自己發瘋的事情和怎麽反過來設計”義憤軍”的事情。”

“你自己心中有數就好。”阿懶說道,“你之前做的那些東西無故失蹤,容易被拿來做文章。你和阿稚可千萬別來一段”兜兜轉轉,誤了三千年”的蠢事。”

伯魚就著這茬子要斷掉的尾音,給阿懶講了一個壞消息:“我們商量的事情,阿稚都知道了。”

“……”

他們倆胡扯亂扯地推脫著事情洩露的責任,眼光不時落在那兩黏黏糊糊老半天的兄弟身上,等他們一分開,便迫不急待地一竄步走上去,一人攬著一個,免了他們再抱到一處。

千牽過了一把嘴癮,此刻正是高興的時候。

“我們接下來要往哪裏走?”她不死心地問道,“我們不如直接破陣來得快?”

阿稚搖頭:“還有兩處,等破了那兩處陣眼,這個陣自然就撐不住,崩裂開來,這樣是最安全的。”

“好吧。”不用自己一個看著他們倆,千牽還是可以接受的。

“星夜不趕路,我們休息一晚。”阿懶睜眼說瞎話,無視了頭頂一輪明月,和寥寥的幾點星子,祭出法器。

那法器是一座莊子,簡樸雅致,但是布置得十分舒適,且自帶小法陣,可抵禦外力的破壞。

莊子不大,所以只能兩兩安排一間房。

深夜寂寥,寒露重,墜得枝葉彎著腰,打著晃。

文曲負手立在垂花門旁邊,仰頭眺望月色。

月色灑在他那張美得雌雄莫辨的臉上,平添了一絲翩然若去的清冷無情。

身後腳步聲響起,那不疾不徐的悠然步調,不加掩飾地傳到文曲的耳邊。

他回頭看向來人,他一身緇色緊窄長袍裹著勁瘦有力的身軀,抱胸的雙手上戴著一對以暗線繡著展翅鯤鵬的束袖。一股紅色絲線從他前額繞過,在腦後綁定,隨著那高挽的半發晃蕩著。有些蜷縮的額發隨著晚風,在深邃的雙眼兩邊輕輕擺動。

文曲不由得感嘆,守一神君的美,無論在什麽地方都是美得極有特色,且令人印象深刻的,那股子奪人眼球的氣息,濃烈得不容忽略。

他回身,微微一躬,顯得有些低眉順首了起來。

那股子月仙似的清冷瞬間散了個幹凈,換回了那股子柔弱書生的氣息,極為溫和雅致,風度翩翩,一看就心生好感。

“神君。”聲音也是時時刻刻都溫溫和和,極有耐心的。

文曲的溫和與阿蒙的溫和是不一樣的。

阿蒙的溫和是看盡六界時日變化,歷經滄桑過後的海納百川,所以他的溫和往往包含著寬容和理解,讓人心中熨帖。亦是因此,阿蒙身上總是若有若無地透漏出一股子慈悲相,像極了家裏明白事理不糊塗的老祖宗,給人老母親一樣的感覺。

而文曲的溫和來源於他的純凈,他為人時便整日浸泡在書籍之中,心中純善,且堅定。成仙之後,更是掌管天下典籍,連上鋒都不會打點來往,終日泡在文曲殿整理文書。他身上的氣息,是那種受盡溫柔對待,同樣溫柔待人的溫和。

“嗯。”伯魚靠在月門上,懶懶地應了一聲。

“神君沒有話想要問我?”

“你引我來,不是有話要說?”伯魚把話還給他。

文曲微微一笑:“諸位神君所做之事,天帝都看在眼裏。”

伯魚毫無反應,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文曲垂眸一笑:“我就知道瞞不過諸位神君,索性就不費這個力氣了。天帝派我下來,意在監看各位神君所為,報給他老人家。司命他們,不過是幌子罷了。”

伯魚嗤笑:“他倒是不放心。”

文曲搖頭,笑道:“天帝被選出來掌管六界諸多事務,總歸是要對所有事情上心的,並無懷疑神君的意思。”

伯魚並不在意,他揮了揮手:“不用和我說這個,我知道,不然你早就被我趕走了。”

文曲一楞,失笑,他想起了守一神君的傳聞,那可是殺生不眨眼的一尊殺神,可他用了“趕”這個字:“神君沒想過殺了我滅口嗎?”

守一神君他老人家擺了一個很不屑的神情出來:“犯得著?”

“嗯,倒是犯不著。”文曲輕輕笑了一聲,仿佛那話裏輕視的不是自己,“不過神君的事情,小仙還是有的放矢的,沒有亂說話,神君可以放心。”

伯魚擺了擺手:“隨便你說什麽,對我來說不打緊,只要你不妨礙我的計劃,一切好說。”

他擡眼看了下漸漸西沈的月色,耐心已經消磨得差不多了。

“若沒有其他事情,我先回去了。”

文曲楞楞點頭。

他目送伯魚匆匆離去的背影,頭上被扔了一顆松子。

太和神君他老人家從濃密樹冠裏頭探出臉來,勾了勾手指,仿佛野外惑人的狐貍精似地:“上來說兩句?”

文曲忽然就想到了,太和神君沒頭沒腦地說“星夜不趕路”的話,是偶然嗎?

他有些失神地看著那個俯看他的神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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