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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秋分:暑涼相半(十二)【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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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著怪石遍布的小路,一直往前走去。

約莫半盞茶的時間,阿稚便會用尖銳的石子在路邊的樹上刻一道痕跡。

千牽很不解,這種小事,她運起魔息,都不用靠近,信手一揮就可以了,為什麽阿稚還要親自動手,整得這般麻煩。

阿稚只是沖她笑了笑,暫時不做解釋。

千牽心裏直犯嘀咕,一雙眼珠子滴溜溜地亂轉。

走了半天,她終於覺察出來不對勁了。

“這到底什麽鬼地方啊?怎麽走了半天,這旁邊的東西都沒變過?”千牽走得一肚子氣,信手就將旁邊的樹折了。

沒來得及勸阻,伯魚只能伸手扯住她衣領子,把千牽往自己身邊一拉,險險避過那默不作聲出現的一排寒針,沒讓她變成一只繡針包。

突然被扯住衣服領子,千牽也只來得及捂緊衣襟,沒顧上跳腳,又被地上一排手掌那麽長的寒針所駭,沒能說出話來。倒不是這寒針有多麽嚇人,而是它能無聲無息地出現,險些將她紮了滿身。這事,在魔界小公主看來,著實丟臉。

先是那勞什子看不見摸不著的隱獸,後有怪模怪樣的異獸,現在再來一排毫無聲息的寒針,千牽只覺得自己像是被那設陣的人當作了一只耍樂的猴子,心裏十分不痛快。

她深吸了一口氣,一反常態地將這口氣咽回了肚子裏,在接下來的路上安靜得不像她自己了。

伯魚可是從她是一塊小肉團的時候,就認識她的人,可以說是看著她長大的。瞥見了她那平靜面容,他心想:“哦?我們魔界小公主生氣了。這下可有好戲看了。”

他收回眼神,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

他們一路前行,直走到暮色四合之時,身邊的景色才有了不同。

詭秘的墓林往後退去,繁花忽然鋪了一地,搖曳著自己多姿的花朵,在風中招展。盡頭是一座開闊的莊子,紅色燈籠高掛,映出“義莊”二字。

阿稚腳步未停,往前走去。

千牽急忙拉住了他:“阿稚,我的神君。你還走?你沒瞧見那兩個大字?”

“我的神君”四個字,沒讓阿稚的腳步有所滯緩,反倒是讓伯魚回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眼裏明晃晃的不高興,怕她瞧不見似的。

千牽當即翻了個大白眼,沒理會他,對阿稚道:“你知道什麽是義莊嗎?”

她十分懷疑,萬年不曾面世的點蒼神君,他老人家可能不知道義莊是幹什麽的地方。

孰料阿稚點頭,溫聲說道:“我知道。”

“知道你還去!”千牽都急了,真是愁死她了,雖然她自己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闖禍權當做吃飯的主。但是神君他老人家,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如今法力盡失啊!

“若是不去……”阿稚示意她往四周瞧上一眼,“你看我們可還有可去的地兒?”

千牽放眼望去,好家夥,四周全是一地繁花,十萬八千裏遠似的,估計還和他們的來時路一樣,大概就是個障眼法,還是個不甚高明的障眼法,百八十朵花裏頭,沒幾朵是不重樣的。

也不知道這兩尊大神圖什麽,不破了這麽不入流的小障眼法,還沖著人家布的大陣裏頭去,真是要昏了頭了。

她瞪了一眼伯魚,示意他來勸誡一番。

可阿稚已然識破了他們想要替他抗走所有事情的心,他又怎麽會違逆阿稚,一意孤行地打著為阿稚好的旗子,讓他什麽也不知曉,什麽也不去做。

每個生靈腳下的路,自己走的,總比別人抱著過的,要來得踏實許多。

所以他只是揚了揚眉頭,沒多說什麽,反而順著阿稚的腳步,一同朝“義莊”走去。

千牽氣得差點要指著他罵叛徒,然而她的法力不足以支撐她幹這種事情,否則很容易被丟出去。

她最後還是鼓著一張臉,跟在他們身後,也進了義莊。

義莊並不如千牽所想的那般,無論院子還是屋裏都停放著棺材、屍體,它就像是一座暑熱之時來避暑的山莊,處處花木扶疏,綠柳成蔭,假山池沼、亭臺樓閣,無一不精,無一不巧。

更有高宇飛檐,琉璃玉瓦,異獸珍禽,寶石小徑。

三步一小景,十步一大景。

不盡相同,又互相映襯。

它十分巧妙地將潑天的富貴和高雅的氣質結合起來,布局得很是妥當,不至於一眼就讓人覺得這座莊子很有錢,而是覺得這座莊子真是漂亮極了。

有一只臉蛋圓潤,身材圓潤,連一雙呆呆楞楞的眼睛也圓圓潤潤的尖耳小獸,從花叢裏骨碌碌地滾到了阿稚腳下。

忽然之間撞著了人,那小獸也懵了,舉著胖乎乎的小爪子撓了撓頭,擡眼看阿稚。

阿稚蹲下來,毫無預兆地伸出手,在它頭上揉了一把。

毛發蓬松,柔軟順滑。

“真是玉雪可愛。”他說道。

小獸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被摸了,當即往後一翻滾,躲回了花叢裏頭。

手下忽然一空,阿稚還有些失望地收回了手,其實他從前還挺喜歡這些軟乎乎的小東西的,特別是剛被阿蒙從滄海帶回來的時候。他不像伯魚,還有記憶可以傳承,他是天生地長的靈體,除了一身法力,和三歲的孩子並沒有什麽區別。

那一段時間,其實他心裏很是不安的,阿蒙給他養了一只毛茸茸的小獸,夜夜伴他入眠,他的那些不安,才在長久的歲月裏,逐漸消弭了。

那只小獸躲好沒片刻,又偷偷探出來半只腦袋。阿稚對它露出一個笑,它就像是受到了什麽驚嚇似地,縮了回去。

縱使沒能將毛茸茸的小獸摸到滿足,現在的點蒼神君自然不會,因為這麽一件小事情放到心上,展露面上。

他站了起來,繼續朝裏面走去。

伯魚卻是不經意似地瞥了一眼那小獸,將那模樣記在了心上。

一路分花拂柳,穿過水澤浮橋,便有山階現在眼前。

那山階並不是直挺挺的,一路往上,而是曲折蜿蜒的,隱沒在山間林木之中,頗有幾分野趣。

山上露出一角的重樓上傳來悠悠的鐘聲,當——當——當——

水霧沾濕了他們的衣擺,黏在靴子上,走動間多了幾分累贅,並不全讓人感到美。

鼻息之間有醉人的花香,若隱若現的,像是蒙了一層面紗的花魁,讓人砸下千金,也要一窺真容。

有白衣公子踏著耀若白光的燈火而來,折扇“唰”地一鋪展,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愕然來。

“不知,幾位是哪裏來的客人?”白衣公子身姿甚美,音容亦甚美,就像是深谷裏靜開靜謝的一朵幽蘭。

阿稚也露出幾分驚奇來,等看清白衣公子面容之後才緩緩收好,一副溫溫吞吞的模樣:“我們從妖都而來,沿路欣賞風景,沒想到誤闖貴地。”

伯魚本來是想要代為開口的,畢竟阿稚素來不喜這種場面話,也不喜歡說句話還要多加斟酌,句句機鋒。

沒料到竟也……伯魚慢慢地勾出一點笑意。

便是隨口說瞎話,阿稚的語調姿態也是無可挑剔的,仿佛誤闖到一座莊子後山的地兒來,是一件十分正常的事情。那眸子當中的真摯和疑惑,足以以假亂真。

白衣公子微有訝異。

幸好大家都是“逢場作戲”,一位想要深入虎穴,一位想要翁中抓鱉,大家各自不懷好意地維持著微妙的平衡,一時之間居然還有一種相談甚歡的錯覺。

兩人互相和和氣氣地寒暄幾句,奉承幾句。末了,互通姓名之後的白衣公子,也就是朱杳然,朱大公子才將他們請進了居家的宅子裏。

臨著游廊的兩扇推拉鏤空雕花木門敞著,小院裏的雅致景色一覽無遺,紅木長案放在正中,白衣公子煮茶燃香,一舉一動透著渾然天成的風流。

若是從那月門處看過來,這樣的場面,便是入畫,也是極美的。

他們三位不速之客姿態各異又擠擠挨挨地坐在對面,留著對面空空的一處位置,顯得壁壘分明。

阿稚被他們擠在中間,跪坐在蒲團上,腰背直挺,微微垂眸,十分認真地看著朱大公子煮茶;伯魚坐在左側,一腿盤著,一腿支著,一手撐著,一手漫不經心地搭著,微微側向阿稚;千牽在右側,左腿屈著,右腿搭在左足足底,往長案下一伸,直接搭到了對面的蒲團上。

就他們兩這副姿態,沒被打出去,真真是顯得主人家隨和又友好。

隨和又友好的朱公子溫和有禮地斟了幾杯茶,雙手遞過去。

阿稚品茶的時日算不上長,對茶的印象還停留在將東西碾碎,加上一點鹽,在陶罐裏煮開的時候,所以他十分矜持地誇了一句:“很是清香。”

千牽吧咂了兩口,覺得這茶不澀,不苦,是可以喝的,便不客氣地給自己又斟了一杯,就當作是嘗嘗鮮了。

對面的朱公子看她那牛飲的姿態,額角邊的青筋差點沒跳出那一層薄皮,他幾乎要維持不住臉上的笑意了。

他之所以肯拿出自己一兩就要千金的好茶,還給他們煮好,其目的是為了展示自己博大的胸襟,給自己的自傳添上件值得說道的事情,還能時不時翻出來咂摸咂摸,以獲得內心的長久喜悅。

熟料高山流水遇上了焚琴煮鶴的,簡直沒地兒說理去。

他僵硬了片刻,才重新柔和了臉上的神色,道一句:“多謝謬讚。”

就這麽一句話,就費了他老大的勁,以至於他接下來近一盞茶的時間,都不想要再開口說話了。

朱杳然不開口,他們就更加不說話了。

千牽還自得其樂地掰著自己的手指,弄得指節哢哢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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