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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清明:草木萌動(十七)【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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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封禦的動作定住了。

阿稚胡亂地想道,難不成是封禦良心發現了?不可能。他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

封禦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前透出來的利刃,連回頭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了,便死不瞑目地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小魚兒看著重傷昏迷的阿稚,面無表情地舉起手,將封禦新鮮出爐,剛剛離體的魂體給掐滅了。

他暗想,這樣的畜生,不配入輪回。

殺了封禦之後,他看著一身衣裳被血浸泡了的阿稚,慌亂得不知應該要怎麽入手才好。他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一箭洞穿了似的,偌大的一個洞裏灌了風,涼得又麻又痛。

對了,要先止血,止血。他掏出止血的藥粉,彈下去的時候手一直在抖,比那些小妖抖得還要嚴重,藥粉只有一半是到了阿稚的傷口上的。

老槐樹趕來的時候,發現神君差點就要被一堆珍貴藥粉給埋沒了,連忙伸手要將他抱過來。

孰料小魚兒反應特別強烈,他伸出手握住了老槐樹的手腕,力度之大,似乎下一息就要將那手腕給折了似的。

他眼裏閃過的狠厲表情,那股子嗜血,完全不輸那些整日在戰場上割腦袋的將士。

“像你這樣弄,神君這具身體遲早要折騰沒。”老槐樹雖然心驚,但也不怕小魚兒,他知道他的軟肋在哪。

一個生靈若是還有軟肋,便沒什麽好怕的。

果然,老槐樹一戳一個準,剛剛兇狠的惡狼瞬間變成了手足無措,雙眼通紅的小白兔。

“先帶神君回去,讓安術給他療傷。”老槐樹說著,瞥了一眼自己的腕子,一片通紅,通紅裏還帶了些許淤青。

年輕孩子,真是沒個分寸。

小魚兒小心翼翼地抱著阿稚,像是托了一塊大豆腐似的,動作僵硬,行動遲緩,唯恐振動大了就把人給弄碎了,看得老槐樹眼皮子直跳。

可這樣怕弄傷阿稚的小魚兒,在這種六神無主的時候,差點就壞事了,幸好老槐樹處事鎮定,及時攔住了他。

“你這是在做什麽?”

“瞬移。”小魚兒茫然地想,有什麽不對嗎?瞬移可以快一些,阿稚身上傷這般重,不快一些怎麽行?

“神君傷勢太重了,遭不起瞬移,瞬移之後,你就等著手上的人形變成一團爛肉吧。”老槐樹簡直要懷疑小魚兒的腦子是不是隨著神君一道受傷了。

小魚兒心裏一慌,為自己差點就要做錯的事情,他感到了一陣山唿海嘯般的驚懼,撲面而來。

“跟著我們走。”老槐樹專制地下了令。

他一路幽魂似地隨著老槐樹離開了將軍府,路過貧民窟的時候,老槐樹停了半晌,收了一個小乞丐。

小魚兒連眼都沒擡,只是摒著唿吸,繼續隨著大部隊回了老槐樹在這邊住的宅子。

安術收到老槐樹用尺素書傳來的消息,早早就把東西備好了,見小魚兒一直蹲在旁邊,也是有些莫可奈何地說道:“你先出去,你這樣看著,我下手沒個準頭。”

他經歷的多了,隨著漫長時光跑過,漸漸便退了那身“怯懦”的外皮,不再是那個總是躲在自己洞窟裏的小兔子了,對一切事物的敬畏,也不再是用瑟瑟發抖的身軀來表達了。

他直接將小狼崽子盯著不懷好意獵人一樣的小魚兒趕了出去,哐當一聲響,將門扇在他面前闔上。

小魚兒蹲在門口,靠在那緊閉的門扇上,腦海裏全是阿稚渾身浴血的模樣。他的手不可抑制地抖了起來,上面沾著的血跡,是阿稚的。

那血跡像是一把火似的,在他的表皮、筋脈、乃至是骨血裏灼灼地燒了起來,燙得他眼睛都熱了。

“阿稚。”他低下頭,垂著眸,輕輕地喊了一聲。一股濃烈的,名叫無能無力的感覺將他席卷了。

在這一瞬間,他無奈地發現,哪怕他的法力已經是六界罕有了,可在某些情況下,他還是不能主導某些事情的發生,無法如自己所預料的那般,能夠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

他不可避免地感到沮喪和自我厭棄,就像是以為自己無所不能的小崽子,頭一回脫離父輩的庇護,出去辦一件自己嗤之以鼻的小事情,結果卻辦壞了一樣。

這次第,怎一個悲字了得!

給阿稚療傷的時間,在小魚兒眼裏無限拉長,長得他每每聽見裏頭有個什麽響動,就會不由自主地側耳細聽,再根據那些細微的響動,自己在腦袋裏補充上畫面。

只是那些畫面通常都不甚美好,他自己將自己嚇得臉色煞白,心中一抽一抽的。

兩旁的護衛瞧著小魚兒那緊張不安的表情,只覺他活像個在踩點,企圖盜寶的賊子。

等安術打開門扇的時候,小魚兒一矮身,游魚似地便鉆進了寢室裏頭,蹲在阿稚床頭,一點點打量著他,唯恐有一絲一毫的不妥善。那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都不帶停頓的。

安術沒管他,直接轉身去了藥房。

小魚兒掃過阿稚滲出汗珠的額頭,掏出一塊軟布,替他細細地按著,用軟布吸去汗珠。阿稚皺著眉,可能是痛得狠了,表情透出些許難耐,蒼白的唇溢出一絲悶哼。

小魚兒像是比他更難受似的,表情成了皺巴巴的一團,一雙深邃的眼睛泫然若泣。

他悄悄伸出食指和大拇指,輕輕地捏住了阿稚唯一沒有傷痕的尾指,感覺到了那輕微的血液流動而過,突突的動靜,那顆躁動的心,才勉強算是安定了一二。

阿稚這一躺,便是大半個月。

在這期間,山山鬧死鬧活地來瞅了一眼,又鬧死鬧活地要留著,最後被九舞打暈帶了回去;阿懶和阿蒙也從八十一重天上下來了一趟,連番碎碎念,將老槐樹聽得親自披掛上陣,上門挑了那封禦如今群龍無首的大軍;鬼老板和千石算是反應比較正常的,表完關懷之後便表忠心,暗示自己會留在駐地主持大局,定然不會沖動離開,前去探望雲雲。

安術松了一口氣,暗自慶幸太清神君及時捂住了太和神君的嘴。

逸遠身有重任,那群從將軍府上救出來的孩子全給他負責了,所以軍師如今不僅要替阿稚主持大局,念軍報,下命令,重整身在妖都的己方勢力,還要帶一群完全麻木呆滯的孩子,激發他們的求生欲,讓他們加入到己方陣營,長大後蕩平此類渣滓雲雲。

不勝枚舉。

軍師真是太操勞了。

而小魚兒始終圍在左右,衣帶漸寬,身量漸長。

隨著他的身高和骨架開始一天天地抽長起來的,還有他再也無法控制著的,自己對阿稚最直接的反應了。

在某一個做完光怪陸離夢境的早上,小魚兒察覺到腿間的一股冰涼,便預感到了不妙。鯤鵬的傳承裏對情愛之事幾近沒有,只有最為世俗的認知,因此他悄摸摸地逼著安術發誓不講出去,才得到了答案。

此事恰如晴天霹靂,一把將他劈得焦糊了。

他不合時宜地想起了那些年,阿懶總是若有似無地對阿蒙做的小動作,瞬間便有了一種恍然。

隨著恍然一起到來的,還有那逐漸升高的體溫。

他惡狠狠地繼續追問安術,被安術沒好氣地扔了一塊妖族載事的竹簡。

越來越硬氣的安術:“看完還我。”

小魚兒可以說是有些手忙腳亂地接過,做賊似地埋在被子裏頭連夜看完了。

可眾所周知,妖族在“情”字一事上,不論是神魂還是肉-體的交互,向來都是異常奔放的。

因此,小魚兒此番的啟蒙,下了一劑猛藥,藥效過了,適得其反了。

在安術的臆想裏,小魚兒看完就該是去找阿稚互訴衷腸,當然了,也有可能只是他一個人的表態罷了,可終歸最後的結局是和和美美的。

畢竟在安術看來,甜甜的思念總是帶著詩意的,好得像是雨後天邊的虹橋,那樣美。

熟料小魚兒看完之後只覺得,有妖族的血統實在是太令他感到羞恥了,那毫無自制的模樣,瞧著便怪惡心的,還將人弄哭弄傷,簡直就是不可饒恕!

他不合時宜地想到了阿稚渾身是血,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虛弱模樣,臉“唰”地就白了。

他決定得離阿稚遠一些,才能清除自己的妄念,保證阿稚的安全。

所以說,同樣的事情,不同閱歷、不同性情的人看了,不見得會得出同樣的結論來。而這樣因理解造成差異,而與幻想中相差十萬八千裏的事情,也是叫人莫可奈何。

當阿稚身體漸好,幾乎要恢覆如常的時候,小魚兒才終於下定了決心,和阿稚提起自己要前往魔族大部隊,去見識歷練一番。

他選擇魔族的原因很簡單,只是那邊距離阿稚足夠遠,大概是比較能夠斬斷他的妄念的。

阿稚驚訝於他忽然的決定,甚至有一種孩子長大了,要離開自己身邊的,不可名狀的心酸感。

可小魚兒願意出去歷練,對他而言,總歸是一件好事。

所以阿稚按下自己心頭矛盾的想法,應了。

臨到告別之時,看著那背對自己的身影,小魚兒又不無憂傷地自我折磨,看吧,阿稚對他真的一點意思都沒有,不然怎麽會這麽爽快就放他走。

他知道自己這種想法沒來由,甚至有些無理取鬧,可他就是不由自主地鼻子一酸,心裏咕嚕嚕地開始翻騰酸水,倒起了舊賬。

他想,當初離開舊妖都的時候,他對山山好歹還回頭看過呢。

小魚兒一咬牙,幹脆瞬移了一百裏,才憤憤地搶了妖族不知哪個軍隊妖兵的一匹馬,打馬而走了。

而阿稚察覺到身後動靜,便迅速轉了頭,還沒來得及喊住那瞬移而走的賭氣孩子。

他手上拿著那從自己手臂上取下來的六股紅色絲繩,有些酸澀地想道,留在他身邊難不成十分難耐?

就這樣迫不及待地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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