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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清明:草木萌動(十七)【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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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遙遙發現了疑似小和尚的人之後,整個人都鮮活了一些。

像是枯木逢了一絲微雨,便覺著自己能期盼到春日的到來,強力打起了勁頭。

阿奇勒將遙遙的生機盡收眼底,一邊歡喜又一邊疑心著。

這日,荷塘緩緩綻開了一小朵花苞,戲水的蜻蜓輕輕一點水波,立在了粉白的花瓣上。涼亭臨水而建,美人靠上的軟枕舒適,遙遙趴在上面,枕著下巴看那靜立的蜻蜓。

他身邊的護衛侍女守在兩旁,唯恐他掉進了池裏,一眨不眨地盯著遙遙腳邊的一片地,用充足的餘光去捕抓他的動靜。

遙遙一擡腳,他們的視線便像是先生敲手心的尺子一樣,準確地追隨而去。

其實遙遙已經很久都沒鬧騰過了,他變得沈默又安靜,就像是他房裏精致的瓷瓶似的,安穩中透著一種易碎的寂靜。

一條紅尾鯉魚從水底躍起,在半空中輕巧地擺了一下,又“啪”一聲潛入水底去,給這針掉可聞的地兒添了一絲熱鬧。

侍女估摸著時間,提醒他道:“王妃,我們該回去了。”

遙遙輕輕“嗯”了一聲,沿著荷塘邊慢走回寢宮。塘邊栽了垂枝的柳樹,顯得走在此間的人身姿格外綽約。

在這一圈被微風吹拂的柳樹間隙離,遙遙終於得見了小和尚長大後的樣子。

和善,沈靜,一臉慈悲相,仿佛是佛祖親自下凡來,化了一尊凡人相。

遙遙忽然就像是抽出了嫩芽的枯木一般,不可抑制地感到了一絲欣喜。

阿奇勒一度將遙遙的這種欣喜當作了喜歡。其實不是的,任憑誰在這舉目無親,身心受創的境地裏,忽然瞧見一個舊時故人,都會藏不住地歡喜。

阿稚聽到遙遙的心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極力想要阻止自己靠近和尚,聲嘶力竭地喊著“不要,別過去,你會害死他的”,一遍又一遍,錐心泣血。

可如今的遙遙是不知曉的,他一邊欣喜,一邊抑制。最後還是倒了兩步,走上橋去,站在橋頭上往下看:“和尚,你還記得我嗎?”

念經的和尚睜開雙眼,擡頭往他,莊嚴肅穆的面容上顯出了一抹淺淺的笑:“施主。”

遙遙便知,他是認出了自己。

遙遙始終隔著遠遠的距離和他說話:“你是來北方找我的嗎?”

和尚搖了搖頭,實誠道:“我是路過,並不知曉你在這裏。”

就算如此,遙遙還是高興的:“我是阿奇勒的王妃,聽說你們人界都很講究什麽”朋友妻不可欺”,我今晚回去問問阿奇勒,看能不能讓他帶你在我們妖界好好玩一玩。”

“阿彌陀佛。”和尚還是那副帶著淺淺笑意的慈悲相,“”朋友妻,不可欺”並非此意。”

“那是何意?”遙遙隱隱又多了一絲生機。

兩人就這樣隔著半座橋的距離,一高一低,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

遙遙回寢宮之前,阿奇勒已經聽護衛講完了他與和尚之間的一番談話。

阿奇勒正拿著一塊布拭劍,那劍是一把法器,光可鑒人,實屬難得:“王妃如何表現?”

護衛道:“看著……甚是歡喜。”

“錚——”一聲長鳴,那把難得的法器被折成了兩半。

法器消亡的餘力將護衛彈出老遠,撞到了門扇上。

阿奇勒揩了自己嘴角的血跡,對那護衛道:“去取藥療傷,拿一瓶青玉瓶妖丹,算是對你的補償。”

護衛汗濕的臉色閃過一抹驚喜,跪下、道謝、告退一氣呵成。

阿奇勒將斷劍扔到長案上,捂著胸口悶咳了一聲,眼中情緒晦暗不明。

等遙遙半只腳踏入庭院中時,阿奇勒已然恢覆了正常,拿著一卷描寫人間風物的書,臉上是一副看得入神的表情。

等遙遙穿過鋪了青石板的道路時,阿奇勒光是聽他腳步的步幅,便能聽出他今日的心情很是不錯,稍有停頓,像是顛了顛腳。

等遙遙真的踏入寢宮的時候,他便恰到好處地緩緩放下書本,露出個笑容來:“遙遙,你回來了。”

遙遙頓了一下,似是畏懼或是其他,躊躇著沒有再動了,定定地站在原地,看阿奇勒朝他走來。

“你今日回來這麽早?”遙遙微微仰起頭看阿奇勒。

阿奇勒負在身後的手瞬間捏成拳頭,臉上卻是一片寵溺的笑意:“回來陪你,不好嗎?”

遙遙偏頭,抿唇道:“我……”

“遙遙不高興?”

“不是。”遙遙極快地否認,像是害怕阿奇勒會做出什麽事情一般道,“沒有,我很高興。我只是……不知怎麽說。”

“高興便好。”阿奇勒扶住他的肩膀,將他轉過來,“我明日休沐,陪你去別處玩玩?”

遙遙看向他,囁嚅了半晌,沒有說出話來。

“你想去哪裏玩?”阿奇勒問道。

“我……想逛逛妖都街市。”遙遙道。

“好。”阿奇勒應道。

昱日,遙遙和一身輕裝的阿奇勒游走在妖都街市上。

妖都喧鬧更甚人界,原因無他,妖的嗓門著實是大,那叫賣聲像是北伐時喊號似地,努力地比著,一聲蓋過一聲。

遙遙捂了捂耳朵,感覺像是在聽爆竹“劈啪”“劈啪”一頓亂響。

阿奇勒笑著在他耳邊輕聲問道:“害怕嗎?”

遙遙搖了搖頭,他只是有些不適應罷了。

也不知阿奇勒從哪裏掏出來兩團白絨絨的皮毛,往他耳朵上一套,那嘈雜的聲音瞬間就變弱了。如今還是初夏,遙遙又畏寒,倒是不覺悶熱。

遙遙露出了一個驚喜的笑來,朝阿奇勒彎了彎眉眼。

阿奇勒也笑著將他攬入懷裏,用手臂格擋住那些撞來撞去的妖。

走了好一段路,在長街的盡頭處,遙遙眼尖地發現了一個格外熟悉的面孔。

或許是今日的阿奇勒特別好說話,給了他一種回到往昔的錯覺,遙遙不假思索地便揮動著胳膊,朝那棚子底下的老麅子招唿道:“老麅子!”

老麅子定眼一看,好家夥,那穿得一身貴氣的,不是那只嫁給了他們小王子的傻大雁麽!

“遙遙!”老麅子樂呵呵地朝他也揮了揮手。

遙遙拉著阿奇勒,走了過去:“老麅子,你怎麽在這裏?”

老麅子將那藍色的粗布巾往肩上一搭,笑著拍了拍自己微跛的腿:“腿不中用了,退下來,開個小茶館,也不錯。”

遙遙想起了那個說起話來唾沫四濺、神采飛揚的老麅子,又想起了剛才彎腰陪笑的老麅子,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些什麽才好。

只是不等他說話,老麅子便接著道:“來來來,一場到來,我老麅子傾家蕩產也要請你喝上最好的茶。”

“不用了。”遙遙扯住了老麅子的衣袖,“我就是走累了,來歇歇腳的。”

“既然是來歇腳的,怎麽能不喝茶。”老麅子笑呵呵地掙脫了遙遙的手,進屋去沏茶去了。

阿奇勒下頷微動,咬肌微緊,他不動聲色將斷裂的扳指放到了袖袋裏,臉上一派融融笑意。

老麅子很快就沏好了茶,用托盤端了出來。

就在此時,陪著漠北王室游玩的使者一隊人馬停在了茶館門口。

遙遙轉身看去,和尚撚著自己的佛珠,赫然在列。

阿奇勒也剛好擡起頭來,直視那個滿眼眾生相的和尚,露出了一個挑釁又陰鷙的笑容來。

和尚動作一頓,默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一隊人馬迅速將這小茶館占了個徹底,老麅子還特意跑去隔壁多借了兩桌桌椅回來擺開,才堪堪夠了。

一番陣仗弄得那漠北王室的成員,盡皆以為這小茶館有什麽了不得的地方,是他們眼拙沒能看出來。

那領路的妖界使者口才了得,將妖界誇得天上有地下無,引得漠北王室無限向往。

遙遙卻從他們的只語片言裏拼湊出漠北王室的開放民風,以及那瑰麗多彩的壁畫雕像,眼神裏的向往十分清晰。

阿奇勒低頭問道:“想去?”

遙遙猶疑地點了點頭:“聽著很美,很好玩。”

“你若喜歡,我改日帶你去玩一玩。”

遙遙輕輕地點了點頭。他不敢期盼會成真,卻也向往漠北公主阿嘉麗口中說的駝鈴、篝火、歌舞和肆意。

阿奇勒將目光放在和尚身上,主動問道:“不知大師法號是什麽?”

和尚微微頷首:“小僧無名無姓無法號,施主喊我和尚便是了。”

阿奇勒笑道:“不妥,按你們人界的禮儀,豈不是冒犯?”

“出家人四大皆空,沒什麽冒犯不冒犯的。”

“哦?”阿奇勒玩味地說道,“我不懂佛法,敢問這四大皆空是哪四大?”

和尚像是沒有感受到他的冒犯:“地、水、火、風。”

“哦?”阿奇勒若有所指地道,“我還以為是酒、色、財、氣呢。”

和尚臉色不變:“施主不習佛法,不知亦是常事。”

“聽說出家人不打誑語?”阿奇勒又道。

“自是應當。”

“那我有一事請教大師,還望解惑。”阿奇勒彬彬有禮地叫遙遙心裏發寒。

“但講無妨。”

“若我有一所愛之人,遭受他人覬覦,那些覬覦他的人……”阿奇勒靠近了和尚,陰氣森森地說出接下來的話,“我該如何處置是好?”那語氣渾似“我殺之可好”。

和尚輕嘆了一句佛號:“驅逐之便好。”

阿奇勒重新坐直,拍了拍遙遙冰涼的手,放到唇下親了一口:“若我所愛之人常在,我便不屑計較。若有人想要帶走他,我便殺之,抽筋剝骨。”

遙遙滿臉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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