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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清明:草木萌動(十一)【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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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魚薄唇一勾,似笑非笑地撐著額側,也不知在沈思些什麽。

遙遙不舒服地蹙了蹙眉,掙紮扭動了幾下。阿奇勒僵了僵,不甚熟練地在遙遙背上拍了拍,是哄人的姿態。

他放低了聲音道:“不管你們信不信,我言盡於此,什麽時候你們想出陣,尋人告訴我一聲便好。”

說完,阿奇勒便抱著遙遙輕手輕腳地退下了。

“阿奇勒所言,阿稚可信?”伯魚看向沈吟的阿稚。

“信一半。”阿稚道。

“哦?”伯魚掏出熏制的肉幹和果漿,推到阿稚面前,“怎麽說?”

“話應該是真的,不似作偽。”阿稚道,“但是應當還沒說全,講不通。”

“哪裏講不通?”

阿稚思慮的較多,便先挑了一條來講:“別的不說,光說這法陣一事,法陣靠的是什麽?是靈力,就像人要吃飯一樣,法陣若是沒有靈力便會運轉不了。要知道此間並非只是造的單純的幻覺,種種皆是真實。要維系這麽龐大的一個法陣,不說幾百年,便是幾十年也能耗盡一只大妖的靈力。”

伯魚顯然是一位極好的聆聽者,阿稚才頓了一頓,他便應道:“極是。”

阿稚不好意思地咳了一聲,說道:“這法陣的事情,我還是有很深的鉆研的。”

“那是自然。”伯魚誇得臉都不紅,“我們阿稚可是符咒、法陣的祖宗。”

“咳。那……阿奇勒若要維系這法陣,定然不能全靠自己,要麽尋生靈獻祭,要麽妖界祖訓如此,每年每妖獻一絲法力雲雲。”阿稚很快又否決了自己的第二個想法,“十年幾十年尚可,百年來獻法力到一個環佩身上,又無好處,妖也不傻,應當不至於。”

伯魚充當忠實聽眾,十分上道,聞言便問:“可若是尋生靈獻祭,為何要單單設在魔界不起眼的角落等我們辛苦追尋呢?”

“除非……”阿稚雙眼一瞇,得出答案來,“他們本身便是等我們而來的。”

阿稚又愁苦了下來:“可有一點說不通。我法力受制的事情,如今怕是六界盡知了,若是單我一個,此陣困我是綽綽有餘了。可你在我旁邊,應當也是六界盡知才是,區區法陣,他們怎麽就天真地以為可以將你困住?”

伯魚聽得那一句“可你在我旁邊,應當也是六界盡知才是”,心情大好,嘴角抑制不住地上翹。

苦思冥想不可得的阿稚瞥見伯魚笑容,不由納悶:“怎的忽然之間這般高興?”

“哦。”伯魚試著壓了壓嘴角,未果,作罷,“我在想,若是阿稚想要出陣,我強行突破便是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別,別,別。”阿稚急道,“我只是打個比方。”

“嗯。”伯魚應了。

阿稚覷他臉色,見他果真只是一說才放下心來,道:“法陣變化萬千,我還沒摸清楚這裏面有沒有什麽牽連,若是貿然破陣,牽扯到無辜的生靈就不好了。”

“嗯。”伯魚一副乖覺的模樣,“都聽阿稚的。”

阿稚倒是被說得臉熱了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轉過頭去:“夜深了,我們歇息吧。”

伯魚輕笑了一聲:“嗯。”

阿稚揚了揚手中的錦被,除去外衣,放到了架子上,一個翻滾躺進了床榻裏側。他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對伯魚道:“你還不上來睡嗎?”

伯魚臉上笑容一僵,他滾動著眼珠子將室內掃了一遍,很好,連個坐塌都沒有,只有一方床榻。

他伸手拿過銅壺,哦謔,沒水了。

阿稚整了整自己纏住脖子的發絲,問道:“你還不上來嗎?”

“就……就來。”

伯魚步履艱難地坐到了床榻邊上,慢慢除去鞋襪。

“你今日動作有些慢了。”阿稚小小地打了個哈欠,不經意道。

伯魚吞咽了一下,含糊道:“就好了。”不敢再拖時間,三下二除五地躺平,蓋好被子。

阿稚眨了眨眼,心道,小魚兒莫不是長大了,不適應和他這般親近了?

他有些納罕道:“你睡覺不用脫外衣嗎?”

伯魚睜眼說瞎話,胡亂搪塞道:“今日風大,有些涼。”

“哦。”阿稚看了一眼風平浪靜的院子,不是很理解哪來的風大。他支肘,探出半個身體,裏衣晃蕩著,一片白皙的肌膚若隱若現。

伯魚猛地擡起頭來,又撞見了一段細幼脖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告誡自己“不能沖動”“千萬不能沖動”,緩了緩,才問道:“阿稚,你在作甚?”

“我在熄燈,手夠不著。”阿稚輕輕地擡了擡腿,看樣子是打算跨過去,借借力了。

伯魚吸了一口氣涼氣,按住了阿稚的手,半坐起來,強自鎮定地將他按回被窩裏,自己揮手滅了搖搖燭火。

床榻窄小,他側著身,睡到了最外側,只要一翻身,保管能滾到地上去。阿稚翻身的動靜,手腳活動時的摩挲無比清晰地傳入耳裏,光是想,便能在腦海裏描摹出一副活色生香的畫來。

記掛了不知多少年的心上人就躺在身側,伯魚睜著眼,眼珠子左右轉動,沒個落處。垂在榻下的手不受控制地撚了撚,那股滑膩似乎還纏在指上,不肯離去。

待到阿稚唿吸變得綿長,再沒有其他動靜的時候,伯魚才敢轉過身來。

阿稚面對著伯魚躺著,腰骨微微朝他這邊彎著,一手放在臉側,一手放在身側。是一個特別自然、放松的姿態。

伯魚難得放肆,讓目光在阿稚臉上逡巡,游離不去,落在了那有些肉嘟嘟的唇上。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在那軟乎乎的唇上輕輕按了一下。

沒等他自己反應過來,阿稚便被癢得躲了一下,將那只手攢著放在自己胸口,同時伸手一拉扯,伸腿一劃拉,將人牢牢困住。

他嘟囔了一句:“小魚兒,別鬧。”便又沈沈睡去。

天不怕地不怕,臉皮堪比魔界黑金大門的守一神君在心猿意馬中,將自己蒸成了一只被拉直的大蝦米。

阿稚一覺醒來,身旁早就空了,一摸,是涼的。

門外一股破風聲。

阿稚拉開門扇,看到阿圓、阿方捧著朝食,瑟縮一角,好不可憐。

見阿稚出來了,伯魚才停了下來,將系在腰上的外衣解下來,重新套上。

“怎麽這麽早就起了?”伯魚皺眉,走向阿稚,“是不是我吵著你了?”

“沒有。”阿稚彎眼笑道,“只是醒來沒看到你,所以幹脆起來了。”

伯魚微微偏頭,握拳抵住雙唇,稍稍遮蓋了一下自己的喜不自勝:“原來如此。那我下次也晚些起來。”

阿稚眨眼:“嗯,好呀。”

“那……我們先用朝食。”伯魚虛虛握了一下拳。

“嗯,好呀。”阿稚還是這般應道。

朝食還是那些朝食,可今日的伯魚心情已大為不同,將阿稚吃完後剩下的都一掃而空。

伯魚斟了一杯溫水,遞到阿稚手上:“此間幹燥,多喝點水。”

“嗯。”阿稚應著,提起了正事,“有沒有辦法能夠不驚動阿奇勒,和遙遙見上一面?”

伯魚輕聲一笑:“自然能夠。阿稚想要做什麽?”

阿稚看向色彩濃艷也掩蓋不住朦朦死氣的院子:“我想要知道,遙遙的記憶,到底是被封印了,還是真的忘記了。”

伯魚放下了自己的杯子,肅然道:“出門前,我們先學學打手勢。”

阿稚:“嗯???”

伯魚捏了兩個傀儡,在房中互相對弈,他們則是使了個隱身的術法,去尋遙遙去了。

遙遙在花園的水池邊納涼。他斜倚在美人靠上,手上拿著一根柔軟的楊柳枝,逗弄著水裏的魚兒,眼神帶了一點點渙散般的茫然。

也不知這茫茫荒漠,哪裏來的楊柳枝。

阿奇勒就在他的旁邊,翻閱著大臣們送上來的折子,看得不是很認真,一雙眼不時便會嫖到遙遙的後腦勺上。

阿稚朝伯魚打手勢:阿奇勒在,得想個辦法支開他。

伯魚感嘆自己的先見之明,總算是不用煎熬了:讓王後來支開他。

阿稚不明白:王後?

伯魚微微一笑,操縱著池上水波,緩緩漾出一行字來:王後是否想知,自己為何會恐懼王如斯?若想,便想辦法支開他。

遙遙臉色一變,血色退盡,面如金紙,唇色不見半點紅。

阿稚有些擔憂:不會是把他嚇著了吧?

伯魚安撫他:放心,他是妖,不是凡人,哪有那麽容易受驚嚇。

片刻之後,等血色重新染上了臉頰,遙遙才怯怯地轉身,扯了扯阿奇勒的袖子:“阿奇勒。”

“怎麽了?”遙遙少有主動喚他的時候,便是這麽輕輕喊上一句,已經讓他十分滿足了。

“我……”遙遙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怎麽了?”阿奇勒俯身靠近遙遙,頗有些好笑地揉了揉他的發頂。

遙遙怔了一瞬,垂下頭來,小聲:“我想讓你幫我拿個東西。”

“什麽東西?吩咐仆人去拿不就好了?”阿奇勒有些好笑地說道。

“不行。”遙遙壯著膽子,主動靠近阿奇勒,在他耳邊小聲地說了句什麽。

不料,阿奇勒一聽完,果真心甘情願地親自去拿。

“我很快就回來了,你等我。”阿奇勒叮囑道。

“嗯。快去快回。”為了不讓阿奇勒疑心,遙遙加了那麽一句話。

有這麽一句象征著期盼的話,阿奇勒高興得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才快步離開。

等阿奇勒走遠了,阿稚和伯魚便撤了隱身的術法。

阿奇勒不在旁邊的遙遙看起來似乎少了一絲膽怯,便是面對著他們兩個不明底細的人,也是從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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