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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清明:草木萌動(八)【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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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魚張口欲言,可幾番開合,字句斟酌來斟酌去,幾番起起落落,不敢說破,又不甘不說,便挑挑揀揀地半是隱藏半是露骨地來了一句:“你有什麽願望,我替你達成,你有什麽危險,我替你沖上前。阿稚,我做那麽多事情,不過是想要等你醒來,可以讓你少忙一些,多陪我一些。”

短短兩句話說完,掌心一片濡濕。

阿稚不買賬,眨眼道:“你陪我去,我陪你身邊,不是正好?”

阿懶撐額,從開了一條小縫的窗戶往外覷,嘖嘖嘆道:“小魚兒不行,遇上我們家阿稚便方寸大亂,絲毫不見幾千年前橫行六界的雷厲風行、心狠手辣。”

阿蒙瞥他:“你要他對阿稚雷厲風行、心狠手辣?”

瞬時間反應過來自己說錯話的阿懶改口道:“在外霸道,回家乖巧。甚好,甚好。”

阿蒙這才滿意地收回眼,低頭擺弄手上玉簡。

阿懶將下巴擱在阿蒙肩窩:“你怎麽整日都在忙?都不陪陪我?嗯?”

“阿稚醒來,那些想要打破六界平衡,求個獨尊的,哪還坐得住?”阿蒙冷笑一聲,“他們巴不得在阿稚最虛弱的時候趁虛而入,攪一灘渾水。小魚兒一直守在阿稚身邊,他們突破不成,不就只得搞些小動作了。六界承平已久,歸於安逸,乃民心所向。能打破民心的,只有民心。”

阿蒙伸手來,指尖微微發顫:“萬年前的事情,絕不能在阿稚頭上重演。”

阿懶微微嘆了一口氣,萬年前,阿稚身鎮滄海一事,是小魚兒的夢魘,也是他和阿蒙的夢魘。

他攏住阿蒙震顫的手指,從背後將人牢牢抱住,疏朗散漫的聲音變得極有說服力:“不會的。絕不會。”

伯魚始終是鬥不過阿稚的,他無奈妥協:“那你必須得跟緊我,一步也不能遠離。”

阿稚應允,利落點頭。

伯魚得寸進尺地試探道:“入了鬼陣之後,你得拉著我的手。”

阿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是誰比較應該慌張害怕?

被他一眼看到底的澄凈雙眸看著,伯魚差點就以為自己的心思無所遁形了,幾乎要維持不住臉上的調侃笑容。

阿稚頗為包容地應了:“好。”

直到阿稚主動牽著他的手,一腳踏進魔界某個偏僻隱蔽的角落畫下的鬼陣時,他還猶覺在夢中。也不對,做夢他都不敢想,阿稚主動……主動握住他的手。

身邊魔息消退,轉成了濃重的鬼氣,在鼻間彌漫起來。

伯魚斂了一腔思緒,打量起周遭的物事來。

這仿佛是一座宮殿,一眼看去屋宇高低錯落,屋頂平實,無瓦無脊。四周墻垣以土坯為主,上面繪有各色壁畫,華麗炫目。

目之所及的柱上雕刻著花草蟲魚,處處陳列著一座座相同的圓雕。圓雕上雕著兩個男子,一個目光柔和一個目如惡狼。瞧他們身上單薄輕便、式樣簡單的衣裳,倒像是久居沙漠的模樣。

鬼界位於西南霧瘴濃重陰暗之處,可不在西北烈日炎炎的荒漠之上。

“這是哪裏?”阿稚探頭看那圓雕,幾欲伸手觸摸。

“貴客且慢!”一道急切的聲音響起。

阿稚擡頭,循聲看去,是一名身著色彩艷麗直筒緊身衣裳的女子,她額上墜著一枚狼牙,面容深邃,是一種別樣的好看。

只是她臉上笑容不多,極易讓人想起人界流通的畫本子裏執教鞭的老先生,一板一眼的。

“你是?”

“我是阿嘉麗,王的妹妹。”阿嘉麗朝阿稚微微點頭,“你們可是從中原而來的貴客?”

阿稚默不作聲地點頭,姿態從容的很,沒有半絲不自在。

阿嘉麗蹙眉:“是哪個女仆領你們進來的,這麽不像話,居然不把貴客引到居所裏,就放到園裏來!”

一個“放”字,讓阿稚不自在地清咳了一聲,他狀似不好意思一般說道:“是我自己出來到處逛,迷了路。”

阿嘉麗譴責的神情一滯,頗為微妙地打量了阿稚一眼。

阿稚忍不住問道:“可是有何不妥?”

“並無。”阿嘉麗斂首,“只是我們宮殿方方正正,一條正道直通所有居所。貴人說迷路,阿嘉麗有些意外。”

阿稚摸了摸鼻尖:“實不相瞞,我們中原的宮殿和你們的宮殿布局實在是相去甚遠,若不是你出現在這裏,我連這是宮中何處還未知曉。”

阿嘉麗微微彎腰,引得腰上的珠鏈晃來晃去:“是我們疏忽了,應當找兩位仆人隨時伺候在一邊的。”

“不打緊。”阿稚試探地問道,“我看這花園中處處都有這圓雕,心中十分好奇。”

“這是我們王和王後。”阿嘉麗道。

阿稚詫異挑眉:“原來如此。”他又重新打量了圓雕,衷心稱讚道,“王和王後真是恩愛。”

說到這個,阿嘉麗臉上也顯出了一些笑容來:“我們王對王後可是獨一無二的專寵,國土之上,沒有人不艷羨的。”

阿稚附和著點頭。

驕傲完了之後的阿嘉麗半點不耽擱正事:“我先送二位貴客回居所,今夜王設宴,二位遠道而來的貴客請務必參加。”

阿稚和伯魚便隨著阿嘉麗穿過幾座宮殿,在一處色彩濃重的院落裏停了下來。

阿嘉麗招來一男一女,對阿稚道:“我讓他們來照顧兩位貴客,要是他們偷懶,打死或者打傷,都隨兩位貴客的意思。”說完,一施禮便走遠了。

看她那匆忙的步伐,顯然是有要事。

身有要事還將他們送回來,看起來確實是“貴客”待遇無疑了。

“你們叫什麽名字?”阿稚問道。

“奴沒有名字。”他們惶恐地跪在地上答話。

阿稚顯然是沒見過這樣的民風,茫然看向伯魚:“那我該叫他們什麽?”

伯魚勾唇微微一笑,問那跪在地上,埋頭叩首不敢起身的兩人:“別的仆人是怎麽喊你們的?”

“回大人的話,他們喊我阿圓。”女仆壯著膽子回答。

“擡起頭來。”伯魚道,“我們中原雖然也有奴仆,但是也不需要時時刻刻跪著,這樣要如何做事?”

“謝大人。”女仆怯怯地擡起頭來,目光垂著,規規矩矩盯著地上艷麗多彩的圖案。

“你叫什麽?”伯魚看向那男仆。

“回大人話,他們喊我阿方。”男仆彎著腰背,不敢亂動。

“阿圓,阿方。”阿稚重覆了一遍。

“奴在。”兩人齊聲應。

伯魚擡頭看了一眼天色:“你們去弄些朝食來。”

“是。”兩人又是齊齊應聲,跪行兩步,才站起來走去廚房。

眼見兩人走遠了,阿稚才進了屋裏,脫了鞋襪盤腿坐在榻上。

伯魚沒脫鞋襪,只坐了床榻一角。

阿稚雙手撐在膝上,單手撐著臉頰,思索道:“這個陣法有點意思,二哥記載的術法裏頭都沒有寫到,也不知是誰所創。”

“確實未曾見過。”伯魚肯定了他的想法。

“此生靈有大才。”阿稚眼裏是棋逢敵手的興奮,“小魚兒可曾聽過這樣一號生靈?”

“不曾。”伯魚肯定道,但凡能與阿稚扯上一絲半點關系的事情,他不可能不記得。

阿稚微微失落道:“也不知在這個陣裏能不能見著。”

“若是有緣,定能相見。”伯魚安慰道。

阿稚也明白自己說了傻話,誰說創陣的生靈一定就會在陣裏,若是如此,創陣的生靈怕不是得忙死。

念及此,他自己輕笑了一聲,轉而說起了此間事情:“聽那阿嘉麗的話,他們原本就有中原的貴客到來,是以看見我們出現在園裏的時候並不意外。那……原本的兩位上哪去了?我們要不要找出來?不然若是穿幫了怎麽辦?”

伯魚笑道:“不會穿幫的。”

阿稚追問:“為何?”

伯魚眼神閃了閃:“阿稚果真沒註意到?”

“註意什麽?”

伯魚的眼神帶上了幾分無奈:“我們剛進來的時候便遇到了那兩人,我已經處理好了,也不知是哪裏被抓來的游魂,我已經將他們收起來了。”

阿稚驚詫道:“有麽?”他方才一心看那圓雕,倒是半點沒註意到。

“阿稚這般大意,可要跟緊我了。”

阿稚不以為意,隨口道:“有你在旁邊,我哪裏需要這般警醒。”

伯魚手指猛地攢緊,垂著的眸子蓋住了眼中的不可置信。將心中狂跳的脈絡安撫了一番,依舊平不下那熱烈跳動的滾燙血液。

他喉頭幾番滾動,聲音微啞:“阿稚,這般信任於我?”

阿稚理所當然地說道:“自然,你是我的小魚兒呀。”

眼見翻滾沸騰的血液叫囂得更加厲害了,伯魚在壓制與放任之間艱難抉擇。

“那……”伯魚試探道,“若我有不臣之心,又該當如何?”

阿稚歪頭:“我又沒有皇位,你有什麽不臣之心可言?”

有呀,怎麽會沒有呢?他的不臣之心,已經沸反盈天,來回翻滾,叫囂著要犯上作亂,推翻阿稚對他的掌控,反過來,掌控他。

這樣的他,怎麽能、怎麽敢說自己沒有不臣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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