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人心都是肉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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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後。

S市。

下午四點整,簡白穩穩地把車停在了S大側門的路邊上,然後打開收音機聽下午廣播電臺的一個說書的節目。如今已經是初秋時節,S大外面公路那兩排高大的銀杏開始變成青黃色,從車窗望過去滿目燦爛。

路邊有零散的幾個學生拿著單反拍照,其中有兩個學生笑容燦爛地摟在一起對著鏡頭比了一個傻氣的剪刀手,而拿著相機的那個看到這倆傻缺的樣子,滿頭黑線地放下手中相機在那裏擠兌嘲笑。是這樣潮氣蓬勃而不谙世事。簡白坐在車裏遠遠地看著,卻忍不住微微笑了起來。

過了十幾分鐘,簡白才遠遠地瞧見景初抱著一大本課本從校門口走出來。景初站在馬路邊上左右張望了一會兒,才發現他的車,快步朝他走來。

經歷了徐國強的綁架案後,簡白對景初的人身安全什麽很在意,所以每天都按時接送景初上放學。好在景初進入研三後課程非常少,每周除了上兩天課外,其餘時間都忙著畢業論文的開題報告和跟金教授繼續做課題研究。

金教授上個月終於知道了簡白和景初的關系,然而這個上了年紀的老人也只是微微驚訝了一下,卻也沒明確表示反對什麽。

一般來說老一輩的人對這種事都比較固執而刻板,所以簡白很好奇金教授怎麽會有這麽開明的態度。

在簡白的再三追問下,金教授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然後才說,他以前也有一對徒弟是同性戀,那時候他也強烈反對,甚至氣極了還給了他們各自一記耳光,揚言他們再這麽傷風敗俗下去他就把他們逐出師門!可是後來他聽說,他的這對愛徒出了社會後因為承受不住社會和家庭的壓力,最後選擇臥軌殉情了。

那件事對金教授的沖擊非常大,從那以後金教授對同性戀的態度就沒有那麽反感了。很奇怪,那對學生在世的時候金教授恨他們簡直恨到一見他們就想打的地步,可自他們死後,金教授總時不時地想起那天他各自扇了他們耳光後,那對學生滿眼都是淚水的眼睛。

再那之後金教授就一直沈默著,他躺在躺椅上瞇著眼望著天空發怔了一個下午。

簡白來到S市後沒什麽熟人和朋友,而又因為身體需要靜養個緣故,沒有出去找工作。他每天要做的工作也只是擺弄擺弄花園裏的花草,在庭院裏練練書法,又或是聽聽家裏的女傭和廚師在廚房裏拌嘴。有時候會上門拜訪金教授,跟這位老人下一個下午的棋或是喝茶閑聊。

而景初的情況則比較糟糕,剛開始的第一個月要麽整夜失眠要麽就是整夜做惡夢。當簡白看到景初做惡夢想要抱住景初的時候,小人兒卻像一只被侵犯的小獸一樣拼命掙紮和尖叫。

而且這兩個月來簡白也沒有碰景初,因為每次想要進一步的時候這孩子會下意識地退縮,而且身子在克制不住地顫抖,似乎在恐懼什麽。簡白見狀心疼得無覆加止,也就再也沒強迫景初做他害怕的事情,自己進廁所解決。

簡白不知道景初在那被綁架的二十個小時裏究竟經歷了什麽,他直覺景初在後來錄口供的時候應該有所隱瞞,不過後來去醫院檢查身體的時候檢驗的結果並沒有顯示景初有被性侵的痕跡,所以簡白只能推測那件事對景初的打擊太大了。

——畢竟景初只是一個普通的青年,被四個兇神惡煞的男人當街綁架,後來還差點被強暴。這樣的心理創傷還是太大了。

不一會兒景初就打開車門坐上了副駕駛的座位上,心情愉悅地把書放到大腿上後系上安全帶,然後興致勃勃地轉頭說:“我跟你說今天我們實驗室發生了一件樂事,哈哈,快把我逗死了!”

“什麽樂事?”簡白看著景初連眉梢上都沾染了笑意,心情不由得愉悅起來。看來他選擇兩個人放棄那邊所有的一切來S市發展是選對了的,雖然景初有很多負面情緒都壓抑在心底不肯跟任何人說,但至少這一刻他看起來要比在芒城快樂很多。

一邊說著,簡白卻發動車子,然後開車回家。

“哈哈,今天有個老男人帶了一個小正太來我們實驗室,那小正太一出現立馬淚眼汪汪地沖進來抱著姜喜的大腿哭說媽媽你怎麽能這麽殘忍地把我和爸爸拋棄了?姜喜當場都快崩潰了,她本來就因為不想繼續跟那倆父子糾纏下去,才連龍城已經定好的工作都不要跑回學校避難,沒想到他們還是找上門來。而且特麽搞笑的就是,我們試驗室裏本來有一哥們想要追她等畢業工作穩定下來後就跟她求婚,一看到那場景當場顏面淚奔而走,噗哈哈,這回妖孽要栽跟頭了。”跟姜喜認識了那麽多年,景初從來只看到妖孽讓別人吃癟的,這還頭一回看到別人讓她吃癟。

簡白聽到也忍不住微笑起來,他原以為姜喜最後會跟花澈在一起,可世事難料不是麽?

不過,簡白還是忍不住說道:“不過如果姜喜不樂意,那也不能讓那對父子纏著她,畢竟她又年輕又漂亮還高學歷,跟一個結過婚還有過孩子的男人在一塊兒,她這虧吃大了。”

“我看她未必不樂意啊,”景初不以為意,“我了解姜喜,她要真不想給人纏,有的是辦法擺脫對方。你可能還不知道吧,當初她為了擺脫花澈,那叫一個狠吶。其實她當時對花澈未必沒有感覺,可還是做得這樣決絕,我估計這輩子都學不來。”

明明那一次只是一個誤會,可姜喜後來竟然沒有跟花澈作任何解釋。甚至後來花澈把他的女朋友帶回家,兩家人一起吃飯的時候,姜喜竟然笑瞇瞇地跟他們說等他們結婚的時候她要給他們封一個九百九十九塊九的紅包,預示他們長長久久,順道早日生出一個小正太給她沒事的時候抓過來玩。

景初想,女人有時候真的比男人還要殘忍決絕,所以幸好,他愛上的是一個男人而不是女人。

然而簡白卻忽然問:“你後悔嗎?”

“嗯?”

“要是當初你像姜喜對花澈那樣對我這麽決絕,或許暑假的那些事情都不會發生。”

“……”景初一時間竟不知道怎麽回答,他想了一會兒,才說,“大概後悔也沒有用,因為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選擇原諒你和你覆合。畢竟人心都是肉長的,任憑誰看到一個男人肯為了自己絲毫沒有猶豫地替自己挨了一刀,都會心軟下來的。”

簡白笑了笑,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忽然有點失落。

景初見簡白不說話,於是補充了一句:“不過就算替我挨刀也是得看對象的,”頓了頓,“你瞧要是花澈江喬一類的人替我挨刀,我會感激他們給他送錦旗全包醫藥費什麽的都不在話下;要是我爸或者我幹爹替我挨刀,我會更不知道怎麽報答他們的恩情;而也只有你替我挨刀,我才會想到要以身相許啊我的簡大教授。”

說最後那四個字的時候景初的尾音微微往上調,有說不出的旖旎和調情的意味。

簡白瞬間覺得那點小失落被治愈了,於是抽出一只手揉揉景初的腦袋,嘴角上揚成一個溫柔寵溺的弧度:“傻瓜。”

景初直翻白眼,覺得這老男人越來越往悶騷的趨勢發展了——他剛剛分明是故意順著這個老男人的毛摸,這老男人心裏估計樂開花了,卻還要故作矜持地把他當小貓揉,甚至還說他傻。

一個小時後他們回到海邊的別墅,把車停入車庫後,兩人牽著手回到客廳。

小女傭見他們進屋,連忙小跑過來,小心翼翼地把今天收到的明信片和包裹拿給簡白。簡白一看包裹上寫著的是景初的名字,於是把東西遞給景初。

景初見狀眼前一亮,連忙拉著簡白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拿剪刀刷地一下把盒子外面緊貼著的膠布剪開,打開盒子,發現盒子裏裝著幾大袋真空包裝的牦牛肉幹。盒子裏還有一張明信片,上面只有幾個字:

已在青海湖安營紮寨。勿念。

落款是潘顯。

一個月前潘顯通過獵頭公司找了一個經理接手他的廣告公司,然後就跟隨景向晚一起全國旅行了。不過他們應該沒有在一起,否則也不會分開給景初郵寄當地特產或是明信片。但景向晚到底默許了潘顯的行為,據說最近已經允許潘顯住他隔壁了。

而反觀景向晚的手信則簡單明了,只是一張當地風景的明信片,上面寫著:

一切安好,你自己也要好好照顧自己。我的下一站是吐魯番盆地落款是景向晚。

不知道為什麽景初看到兩人的禮物後,心底卻忍不住嘆息:無論當年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麽,這幾十年潘顯沈默而隱忍的守護,總該清償當年所犯下的錯誤了。然而景向晚還要過多少年,才肯真正放下那個心結?

“你說我爸會原諒我幹爹麽?”景初直接打開包裝袋,取出一小塊牦牛肉幹餵給簡白吃,然後自己也吃一塊。

“呵呵,”簡白把景初拉過來抱入懷中,他能感覺到懷裏的小人兒身子縮了一下,但很快就強迫自己放松然後靠在他的胸前。簡白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語氣卻異常溫柔地接著景初的話題說,“你不是說人心都是肉長的的嗎?我想總有一天你爸會原諒潘顯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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