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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景向晚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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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初拖著疲憊的身子爬上樓,回到家裏面的時候,才打開門就看到景向晚面無表情地靠在沙發上看晚間新聞。在茶幾上擺了一碟新鮮的水果拼盤,和一套正在泡茶的紫砂壺茶具。

看來自家爹如今過得不錯,至少精神狀態相對於前陣子來說,實在好太多了。

景向晚聞聲默默地轉過頭,一看到景初,不禁把目光投到自家兒子身後,卻發現只有景初一個人而已,於是問:“你怎麽回來了,簡白沒跟你一起回來嗎?”

景初聽到“簡白”兩個字,手指下意識地收縮了一下。他勉強自己微笑,盡量在自家爹面前裝作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轉身輕輕把門口關上,然後若無其事地解釋說:“他最近很忙,所以我就自己回來看看你。”

景向晚的瞳孔收縮,景初畢竟還太嫩了,所有的表情和情緒都寫在臉上,他一看就明白事情肯定不像自家兒子說的那樣輕描淡寫。然而景向晚只是淡淡地點頭“嗯”了一聲,就不再說什麽了。

廚房裏原本隱約傳出聲響,裏面的人似乎聽到什麽動靜,然後便放下手中的東西,快步從廚房裏走出來。

景初聽到腳步聲,一擡臉就看到潘顯身上圍著圍裙,有些局促地把仍舊滴著水的手用圍裙擦幹。似乎沒有想到景初會突然回來,潘顯就像犯了校規被老師抓住的小學生一樣手足無措,他尷尬地說:“阿初,你回來啦?”

“嗯。”景初一時間也不知道該以怎樣的表情和態度面對潘顯,他心裏其實已經能夠理解潘顯會和自家爹在以一塊兒,只是暫時還不知道該怎樣直面。

“我、我去廚房把東西收拾幹凈就走。”潘顯一看到景初這樣的表情,就明白自己大概不受景初歡迎。事實上潘顯這段時間一直不受到景家父子的歡迎,尤其是景向晚整天都擺著一張冷臉,要不是潘顯死皮賴臉地跟著景向晚,大概連出現在這裏的資格都沒有。

“也不用著急走,”景初覺得他的語氣實在太尷尬了,然而還是咬咬牙說,“……我只是,嗯,我先回房間換衣服。”

說完,不待潘顯反應就低頭往房間走。

潘顯錯愕,景初這樣的態度就表明了已經接受他,包括他對景向晚那段不能為外人道的感情。這樣意外而來的驚喜讓景向晚手腳都不知道擺在哪裏好,然而他剛剛一轉頭,就仿佛瞬間被人潑了一大盤冰水一樣。

景向晚面無表情地轉頭盯著他,看到他手足無措的樣子就仿佛在看待小醜一般,眼神冰冷毫無溫度。那瞬間在他們之間仿佛豎起了萬丈厚墻,那是他們那麽多年的錯過和誤會鑄造而成的。

景向晚還是不肯原諒潘顯,或許他到死都不可能原諒這個當初不顧他任何感受,甚至連招呼都不提前打一下就自顧飛往國外的潘顯。那樣的難堪和辜負,至死不會原諒。

當景初在房間裏沖了個澡,換好睡衣走出房間的時候,潘顯已經走了。

景向晚氣定神閑地坐在沙發上自顧自地斟茶,擡眸看到自家兒子站在房間門口奇怪地環顧四周,心中泛起一陣微不可聞的嘆息。然後他又從茶具裏拿出一只小的紫砂壺茶杯,頭擡也不擡一下,一邊倒茶一邊招呼道:

“阿初,過來陪我喝喝茶。”

“……”景初無言,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家爹自殺沒成功於是大腦都不正常了,大晚上喝茶,對方是想晚上睡不著麽?!

然而僅在剎那間,景初便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時候,他喜歡學著景向晚裝模作樣地坐在茶具前泡茶,然後把自家爹的好茶都當白開水一樣喝下去。直到現在景初都品不出那幾千塊錢買回來的茶葉跟幾十塊錢的茶葉泡出來的茶水有什麽不同,那時候他只是大人怎麽做他就偷偷跟著學而已。

但景向晚說,他學習茶道,只是為了清心而已。這麽多年來景向晚工作繁忙甚至有時候一日三餐都沒個準時,然而每當他感到心煩意亂的時候,都會花費很長的時間用來泡茶。他這麽做只不過為了讓自己清心。

也不知道景向晚如今煩惱的是這個家,還是潘顯這個人。

景初於是走到景向晚身邊坐下,然後端起茶杯一口飲盡。

景向晚失笑:“長那麽大還是這麽沒長進,真是白白Lang費我這一壺茶水。”

“爸,我這輩子也就只能這點出息了。”景初調侃道,然而眼角卻瞥見景向晚的手腕仍被一層紗布包著,心莫名地抽痛了一下,頓了頓,“爸,以後你不要做傻事好嗎?你要是去了,我真不知道我一個人該怎麽過下去……”

景向晚握著茶杯的手指抽動了一下,隨後恍若漫不經心地說道:“人總有一死,阿初,你爸爸已經老了。”

“……”話語忽然間哽在了喉頭,景向晚對生死看的如此淡,讓人莫名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還是因為他,要不是他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他們家大概也不是現在這樣。

景初的心臟又開始一陣又一陣的抽痛,這樣的自我厭棄和難過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垂下眼眸,心中愧欠道:“爸爸,如果我說,我說我們家之所以變成現在這樣……”

他想說如果說他們家變成現在這樣,是因為他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一切都是因他而起,景向晚還願意原諒他麽?

然而景初的話還沒有說出口就被景向晚淡淡打斷道:“阿初,你知道爸爸這一生最遺憾的事情是什麽嗎?”

不知道景向晚為什麽忽然提起這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他搖搖頭表示不知。

景向晚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微微一笑,說道:“你爸爸我這輩子最遺憾的事情,就是被各種各樣的人和事情牽絆住了腳步,當年我本應該跟潘顯一樣能弄到出國的名額,可你爸不能把爛攤子丟給你大伯一個人在外面瀟灑,所以我就放棄了;後來因為工作、家庭等等一系列的責任,逐漸的就連最初想要的東西也一並放棄了——但你爸這一生只想無拘無束,任意追求自己想要的,你能明白嗎?”

景初點點頭:“爸爸,其實如果你真的跟我幹爹在一塊兒了,我不會介意的。”

“……”早知道自家兒子是這種想法了,不然他出院的時候兒子也不會極力成全潘顯。然而景向晚只是無可奈何地笑,說,“我和潘顯是不可能的。”

其實也不為什麽,只是老了,累了,心也冷了。

於是他們再也不可能重溫舊夢,破鏡總是難圓。

“可……”景初被噎住,一時間竟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很多人都說他的性子跟他爸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那麽他是知道他爸的:景向晚一向清楚自己想要什麽不想要什麽,旁人根本勸解不了。要是景向晚說他跟潘顯不可能,那就是真的不可能了。

“我知道了,”景初只得順著自家爹的意思,“以後我不會再提這件事了。”

景向晚笑了笑,顯然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不清,轉移話題道:“對了阿初,我最近這幾天辭職了。”

“……”景初默了。

其實他真的很想抓自家爹的肩膀搖醒對方:爸你不要瘋了好麽?你再熬幾年也就可以退休了,到時候好歹還有好多退休金可以拿,現下就主動辭職就什麽都沒有啊餵!

不過景初沒敢這麽做,他太了解自家爹了,有時候做事比他還要固執己見。

“你爸爸年輕的時候曾經有兩件事特別想做,第一件事就是希望家裏面的人能接受我的性取向,第二件事就是想到全國各地走走看看。”景向晚淡淡地笑道,“不過第一件事情估計這輩子都做不好了,我只能用剩下的時間把第二件事情辦好。”

“……”景初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阿初,我已經訂好了三天後的機票,我會先飛去成都,然後轉道去西藏,我大概會在拉薩住上一兩個月,要是條件允許的話我可以在那裏抄抄佛經,或者跟朝聖者一起圍著納木錯繞湖朝拜一周,之後我有可能轉去新疆或者青海……”

“你大概什麽時候回來?”景初實在不想跟自家爹討論對方的旅行計劃,打斷對方。

這個老男人沈穩持重了大半輩子,沒想到快退休了卻忽然做出這麽瘋狂的決定。又或許只是因為景向晚如今已然沒有了牽絆,他終於不用再背負沈重的包袱,便正好可以放下一切,做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這未嘗不是另一種解脫。

然而景初的這個問題著實讓景向晚感到難以回答:“錢用完了就回來。”

“……”景向晚嘴角抽了抽,“爸你打算這次出門帶多少錢?”

略微思考了一下,景向晚說:“我本打算留下三十萬給你娶媳婦兒的時候付首付什麽的,不過現在好像也不需要了,但我還是給你留著。然後我大概還有二十萬的存款,也不知道能用多久……”

景初心裏的小人終於默默流淚了:“爸,你好好玩,要是沒有錢可以給我打電話,雖然不可能支持你繼續玩下去,但你回程的機票我總是出得起的。”

——得,只要景向晚不像簡白那個階層的人一樣花錢大手大腳,這筆錢真的能支持景向晚走遍大半個中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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