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1.夜聽

入夜，心情太不好的佐助倒在床上輾轉反側。閉了眼，不被父親認可的愁悶像是燎原的野火般席卷了心頭，將枯草般繁雜的思緒還有些亂七八糟的情愫一並點燃，直燒得滿腦子都是畢畢剝剝的聲音。這股火不知燒了多久，才將他的煩惱燒凈了些，遲來的睡意翩然而至，在漸漸變沈的眼瞼上輕盈地舞動著，一點點地捋順了他因心緒不寧而顫動的睫毛。

意識的小舟開始駛向風平浪靜的睡眠之港。

“什麽？！明天的族會你不參加是什麽意思？！”

父親的厲聲責問沿著長長的回廊透入臥室內，於是，推送著小舟的海浪劇烈地顛簸起來，佐助猛地睜開眼睛，一下子清醒過來。

他揉著眼睛爬下床，顧不得穿拖鞋，就朝著聲音傳出來的房間走去。

“你好像還不明白自己的立場！”

富岳加重了語氣，威嚴中透露出一絲威脅的意味。

“我明天要去執行任務。”

鼬的答語絲毫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他們說話之間，佐助已經走到了門前。

屋內沒有點燈。

他躡手躡腳地拉開門，心中不禁納悶：這麽晚了，連燈也不開，究竟在做什麽呢？

門開了一條小縫，裏面的交談聲更清晰地傳入耳中。

“什麽任務？”

問話的人依舊是富岳，聲音裏透著隱隱的火氣。

鼬沈默了一小會兒，淡漠地回答道：“我不能說。是機密任務。”

“鼬，”富岳的口吻變得強硬起來，“你是我們一族與村子裏的中樞人物之間溝通的橋梁，你應該有這個覺悟吧？”

“嗯。”鼬應了個心不在焉的單音節。

富岳顯然是因他的態度惱火了：“那就給我好好記住自己的責任！還有，明天的族會務必到場！”

鼬又不回答了。

門口的佐助心裏為哥哥捏著一把汗，他從不敢在父親問話的時候閉口不應，甚至連組織言語的時間用得稍長一些都會惴惴不安——嚴厲的父親一向不喜歡他拖拖拉拉地回答問題。正胡思亂想著，屋子裏的鼬猝不及防地點到了自己的名字——

“佐助，去完洗手間就趕快回去睡覺吧。”

“……！”扶在拉門上的手微微地顫抖了一下，他唯唯諾諾地“嗯”了一聲，目光卻隨著朦朦朧朧的月光一並穿入幽暗的室內，隱約間看到父親站起身，帶著強大的壓迫感向門口走來。

“這麽晚了，你不睡覺還在這裏閑逛什麽！快去睡覺！”

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佐助清楚現在自己唯一該做的，就是什麽都不問，然後乖巧地道一聲“是”，迅速地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拉上拉門的那一刻，他看到鼬的側臉。

他看不懂那凝黑的瞳仁中到底潛伏著怎樣一種情緒，抑或是，那裏面根本就沒有任何情緒了。

Part1.5.長眠

“小佐，該起床了~”阿貓站在佐助的臥室門口，微微提高了聲音朝裏面喊，許久得不到佐助的回答，她擡起手在門上敲了兩下，“小佐，再不起來可就要遲到了喲~”

她等了一小會兒，裏面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於是她稍稍用力敲了幾下門：“小佐……那個，媽媽要進去了~”

她一邊說，一邊推開臥室的門。

臥室裏面窗簾低垂，屋子中央的單人床上被褥層疊，半張臉埋在被子裏的佐助顯然還在熟睡。阿貓註意到他的耳朵裏還塞著耳機。

“啊啦，這孩子……怎麽又聽著歌睡著了。”

阿貓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伸手替他取下已經重歸寂靜的耳機，順藤摸瓜地找到耳機另一端相連的ipod，小心地將耳機纏繞在ipod的機身上，放在佐助的枕邊。

“小佐，醒一醒，真的要遲到了。”

她將手搭在佐助的肩頭，似推似搖地晃了晃他的肩膀。她知道小兒子的覺一向很輕，以這個力度足夠將他弄醒了。可今天卻有些反常——佐助低垂著小扇子似的睫毛，緊閉的雙眼絲毫沒有要睜開的跡象。

“小佐？”

阿貓覺得不太對勁，第一反應就是把手搭上他的額頭，那裏是幹燥恒常的溫熱觸感。她將被子掀開一點，露出佐助的下半張臉，鼻翼隨著呼吸規律地張翕著，她像是要確認什麽似的將手指探到他的鼻孔附近，輕淺平穩的呼吸一如他往日裏入睡時的樣子，沒有任何異常。

心放下了一點兒，阿貓繼續推推他的肩：“小佐，小佐，別睡了喲，乖，聽話……”

佐助的身體隨著她的動作小幅度地晃動了幾下，他依然沈沈地睡著，恬靜的睡臉在穿透窗簾的晨曦中泛著淡淡的柔光，那樣子就好像從來都不曾蘇醒過一樣。

Part2.心扉

自打上學以後，佐助徹底改掉了愛睡懶覺的壞習慣。

即便是星期六，也會早早地起床，到離宅子不遠的小樹林裏開始一天的修行。

沒有了鼬的陪伴，形單影只的修行難免又枯燥又寂寞，但佐助依舊樂此不疲。他心裏面始終憋著一股火，這股火在鼬疏遠他之後越燒越旺，他現在卯足了勁兒，只要有了空檔就發瘋似的練習各項技能。

他不求比過他的哥哥，但求自己和鼬之間的差距不要再拉大。

……

眼看著太陽從東邊的天空快要轉到西邊的山頭，佐助用胳膊肘蹭了蹭臉上濕漉漉的汗水，感到腹腔中空空如也，兩條腿也在不聽使喚地發軟。

——身體已經到極限了。

——拖著疲憊的身體再練下去，也不會有什麽成果。

——回家吧。

他定了定神，彎腰拾起掉了一地的忍具，一一收在忍具包內，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拖著有些沈重的腳步走上通往自己房間的那條回廊，卻十分意外地在回廊上看到垂著腳坐在那裏的鼬。

“……！”

——哥今天……沒有任務麽？

“你回來了。”

鼬手裏捧著一本小冊子仔細地翻閱著，頭也不擡地低語道。

“啊……嗯。”太久不和鼬單獨會面了，也太久不同鼬單獨說話了——其實仔細想想也不是很久，可是恍如隔世的錯覺又是那樣的強烈，他緊張得心怦怦直跳，一時間好多好多的話湧到嘴邊來回打轉，卻一句話都沒能沖出口，他尷尬地站在那裏，鼓足了勇氣才把目光投向鼬所在的方向，不敢直接看著鼬的眼睛，至少把視線定格在鼬手中的小冊子上。

那居然是他前天拿回來的成績單。

“你——誰讓你看了！”適才手足無措的慌亂瞬間被莫大的羞恥感全盤代替，他跑過去，劈手奪過那本小冊子，聲音因為過於強烈的情緒波動而顯得嘶啞顫抖，“還給我！”

“佐助……”鼬顯然被嚇了一跳，側過臉看他，眼神也終於剝離了這些天慣有的冷漠和距離感，那一瞬，佐助分明看到了關心則亂的錯愕。

但鼬沒有讓這個表情在臉上停留得太久，善於掩飾情緒的他，立刻壓下所有的心痛和不忍，只是平靜地敲了敲自己身側的地板，擡眼瞅著佐助說：“要坐一會兒麽？”

“……”佐助擰緊眉，帶著賭氣般的表情一屁股坐在他身旁，甩手將那本成績單摔在他們兩人中間。

鼬似乎想笑——這絕對是自己看錯了吧，佐助想。

兄弟兩人默默無言地坐在被夕陽的餘暉塗滿金色的回廊上，一起等待著最後一抹火燒雲融入深沈的暗夜。

“爸爸……就只關心哥哥你的事。”

良久，流轉於兩人之間的沈默終於被佐助透著委屈的抱怨打破。

“……”鼬仰頭望著歸巢的鳥雀，看不出是什麽表情，“那你覺得我可恨麽？”

“……！”他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被哥哥發現了嗎？！

——我表現得有這麽明顯麽？

——但是……其實……

——哥，我……

有的時候我真的覺得你可恨得不得了——你這麽優秀，又這麽強大，而且從不為這些自滿自傲，永遠都是那麽溫柔而謙遜，這個家裏、這個村子裏面幾乎沒有人不喜歡你。而我，只能籠罩在你的光環之下，用自己的渺小和無能來襯托你的優秀和強大……我甚至會想，要是沒有哥哥，爸爸是不是就會把更多的註意力放在我的身上？族人們看到我的時候是不是就會露出更大的笑臉？忍者學校的老師們是不是就會摸著我的頭對別的孩子說，“這是我教過的最聰明的學生”？

因為你，就因為你，全都是因為你。

你走到哪裏都是焦點，人們的目光便不再會為我停留片刻。

有了宇智波一族前所未有的天才，誰還會對天才那不成器的弟弟感興趣呢？

可是哥，即便是這樣，我也從來沒打算要恨你。

所以……

“其實，就算你恨我的話，也沒關系。”

“……”

佐助不錯眼珠地註視著兄長的臉。

為什麽要擺出這麽平靜坦然的表情？

為什麽要用這種無所謂的口吻說這樣的話？

鼬似乎看到了他的疑問，把臉轉向他，開始解釋自己的想法：“因為忍者要活下去，註定是要遭人恨的，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誒，我不是這個意思……”佐助有些急躁地插嘴道。

“呵呵，”鼬輕輕地笑出了聲，佐助一怔，他已經多久沒見到鼬笑過了呢……雖然這個笑容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開心的笑容，“太過優秀也不一定是件好事。有了力量，就會變得孤立和傲慢——就算最初就希望要變得如此也是一樣的。”

“……”佐助沒說話，他全神貫註地傾聽著——鼬真的太久沒跟他好好說過話了，鼬現在說的東西對於他來說還有些似懂非懂，但他仍一字不漏地聽著，下意識地往心裏記著，只希望太陽永遠都不要落山，只希望那道落在鼬瞳孔深處的晚霞永遠都不要褪去顏色。

“只是，你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兄弟，我會作為你必須要超越的屏障，和你一起這樣持續存在下去——就算你會恨我，但所謂兄長就是這樣的存在。”

“……”

佐助張開嘴，想說的話卻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毫不留情地打斷了。

那時的他並不知道，這句沒能說出口的話，從今往後，再沒有機會說給鼬聽了。

——哥，你的話也許有些地方我還不懂，但是比起恨你，我果然還是覺得，愛你會讓我心裏面更好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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