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1.不說再見

談戀愛的人永遠都處在一種打多了雞血的狀態裏。只要兩個人還在一起，就可以無憂無慮，就可以無所畏懼，就可以無往而不勝。

哪怕兩個人一起去喝西北風都可以是甜的。

所以區區關東煮路邊攤兒，也讓佐助吃得津津有味。

他悠閑地叼著一串魚丸，挑著眉監視著哥哥的一舉一動，看到鼬咬下一顆雪白的丸子後，心癢地戳了戳鼬的肩膀。

鼬側過臉瞅瞅他，目光落在他的眉眼上便心有靈犀地彎起唇角，擡手點了下他的額頭，另只手拿著剩下的丸子遞到他嘴邊。

佐助也取下嘴裏銜著的丸子，如法炮制。

他們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的眼，一開始誰都不肯先吃對方遞到自己嘴邊的丸子，只是直勾勾地故作嚴肅地互相對視，直到兩個人都繃不住臉上的表情，抽著嘴角笑起來為止。

“呵呵，快吃吧，要涼掉了。”鼬斂了斂唇角，眼睛裏依然停留著的笑意讓他的瞳孔顯得溫順而富有層次感。

“一二三，一起吃。”佐助輕輕搖晃了一下手裏的竹簽。

鼬看著他的眼睛，柔著聲音說了句“好”，然後就托著下巴歪著頭等待弟弟發號施令。佐助被他專註的眼神看得又不好意思起來，小聲念了句“你是笨蛋嗎”，這才別別扭扭地數起數來。

待他數到三，兩個人同時咬下對方遞來的丸子，一邊嚼，一邊故技重施地嚴肅地瞪著對方，不過嚼東西時臉會不可避免的鼓起來，再配上一副故意裝出來的“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的表情，只會讓人覺得喜感。

於是兩個人又不約而同地捂著嘴笑，笑得攤主大叔都忍不住要拿他們打趣了——

“哎呀哎呀，你們兩個，到底是親兄弟，還是小兩口呢？”

……

簡陋卻愉快的晚餐時間結束了，鼬付了帳，在攤主大叔善意的調侃中牽起弟弟的手，走向地鐵站。

佐助掏出手機，用空閑的手飛快地發了一條短信，鼬好奇地探過頭，佐助立刻將手機屏幕扣在胸口，仰起頭對兄長做了個鬼臉兒。

“怎麽，連我都不能看？”鼬笑著捏了捏他的手。

佐助毫不客氣地回捏過去：“個人隱私，你必須不能看。”

“好的好的，我錯了。”鼬將另一只手豎在胸前，做了抱歉的姿勢，然後非常配合地偏過頭去。

佐助不放心地瞪了他幾眼，這才小心翼翼地繼續碼字，一邊切換著平片假名，一邊不住地偷瞄著鼬。鼬將頭偏向另一側，在他說“好了”之前，都一直信守承諾地觀望著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水馬龍。

……

兩個人牽著手一直走到地鐵站，在買票的時候，佐助忽然攔住了鼬——

“哥，買一張就夠了。你不用送我。”

“這怎麽行？”鼬摸著他的頭發，“我不放心……”

“哥，”佐助搖了搖手機，像是在掩飾著什麽情緒似的加快了語速，“我給爸爸發了短信，他和媽媽會在地鐵口接我的，所以你別擔心。”

“……”有那麽一瞬，鼬以一種放空似的目光呆滯地凝視著弟弟飄忽不定的眼睛，但他很快讓那溫吞柔軟的情愫重新滿溢在他的笑容中，他伸出手寵溺地揉亂弟弟的發絲，“好，那你註意安全，到家之後別忘了告訴我一聲。”

“嗯。”佐助用力點頭，這時一輛列車好像一串穿在一起的玻璃房子似的風馳電掣地駛入站點，他瞇著眼對鼬笑了一下，拿著票沖進檢票口，輕輕刷了一下之後，一蹦一跳地鉆進了一間明晃晃的玻璃房子裏。

鼬呆立在那裏，手還保持著揉弄弟弟頭發的姿勢，掌心上蓬松柔順的觸感好像一支纏綿悱惻的小提琴曲，餘音裊裊，繞梁三尺，許久都不肯消散徹底。

Part1.5.覺悟

列車廣播中親切溫柔的女音在提示乘客們列車即將啟程，請站穩扶好。

佐助站在挨近門口的位置，不敢面朝著門，他背靠著一根鋼扶手，大口大口地吸著氣，努力平覆著因為奔跑和心情的緣故變得紊亂異常的呼吸。周圍的乘客以一種略顯訝異的表情看著好像逃避追殺一樣逃進這節車廂的他，他仰起頭閉上雙眼，不去理會那些擾人的視線。

即便知道回過頭也不可能在站臺上看見他的哥哥——鼬沒有買票，自然是進不來的——可是他依然沒有勇氣望向站臺。

列車輕微地搖晃了一下，像爬蟲一樣緩慢地蠕動著，倏地加快速度，變成一條奮力追擊獵物的蟒蛇。左右搖擺的感覺在列車全速前進的過程中逐漸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佐助覺得自己的身體就在這種令人不安的虛假的平衡感中被慢慢地解構，只剩下堆積在胸口的太多太多呼之欲出的感情。

所以在分別的時候，他一直躲閃著鼬的目光。他知道自己一旦對上那雙明明白白地寫滿“不要走”的哀懇的眼睛，就不可能狠得下心來踏上回家的地鐵。

列車已經開出幾站遠了，他還是沒有睜開眼睛。心裏面有個聲音明確地告訴自己，其實他並不想回家，其實他想要留在哥哥的身邊。

然而他不能這麽做。

因為，現在只要呆在鼬的身邊，他就沒有辦法冷靜地思考任何東西——這是他想要竭力否認，卻又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在那些或綺麗或淒愴的夢境還不能牽動心緒的日子裏，他從來都不需要思考什麽，那個時候只曉得戀愛便是大過天的事情，只要把手交付到那個令人安心的掌心裏面，便會有人牽著他上天入地，無所不至。

只是，在他明白那些紛至沓來的夢境，就是曾經真真切切地屬於自己的一部分時，一切過往的天真和美好，便不得不走向無奈的終結。

他無法像往日那般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鼬的寵溺，突來的心如刀絞的痛楚讓他在面對鼬的溫柔時變得狼狽不堪。

他甚至不知好歹地迷戀這種甜蜜而心痛的感覺，但他心裏也清楚得很，這種迷戀就像是剜肉補瘡，飲鴆止渴，總有一天會讓自己遍體鱗傷，萬劫不覆。

……

廣播裏報出家所在的站名。

佐助終於睜開眼，跟隨著下車的人群向往湧。

腳踏出車廂的那一刻，凜冽的夜風像刀子一樣筆直地切過來，腦子裏渾渾噩噩的思緒仿佛被齊齊地攔腰斬斷，反而得到了瞬間的清醒——

有一些比牽手、擁抱和親吻更重要的事正等待著他去印證，在親手推開記憶的大門之前，他必須要保持絕對的理性。

任何人都不能妨礙他，即便是最親近的人……即便是他的哥哥，也不行。

如果不恢覆這段記憶，他永遠都不會明白，他的心到底為何而痛。

請原諒他選擇不說再見，請原諒他頭也不回地逃開那只撫弄他發絲的手掌。

——哥，對不起，在徹底恢覆記憶之前，恐怕我要一直這樣躲著你了。

——只要看著哥的眼睛，就只想讓時間停在當下，不願再去面對過去的時光。

——可是這樣不行。

——因為，一個沒有完整的記憶的我，並不是真正的我啊。

番外．失眠的夜（下）

佐助塞著耳機，目光呆滯地註視著散落在被子上的皓白月光。

身體已經向他散發出需要休息的訊號，精神卻在竭力地阻止自己跌入無垠的黑甜鄉。

他不想睡。從他離開鼬的公寓那天起，夢裏的鼬就開始下意識地疏遠他——出任務歸來時，不再有特地買給他的小禮物；早晨離開時，不再有羽毛一樣飄落在眉心中央的早安吻；夜晚臨睡前，不再有撫在脊背上的大手和一聲低柔溫厚的“晚安”。

至於約會一樣的手裏劍修行，已是相隔幾個世紀般遙遠。

他們明明是住在一個宅子裏的兄弟，他們明明那麽親密無間，現在卻連碰面的機會都少得可憐。

最讓佐助難以接受的，是鼬愈發冷漠的態度。

他已經可以忍受一整個星期甚至一整個月都看不見鼬的身影，聽不到鼬的聲音，但他無法容忍鼬用看他們的父親那樣沒有感情波動的眼神看著他。

是的，他就是被夢裏的鼬這樣的眼神逼得幾近崩潰，所以今天才會不管不顧地跑到鼬的學校見他一面。他是如此亟不可待地想要見到鼬只因為自己而生動的眼神，他是如此心急如焚地想要證明現實中的鼬依舊是最縱容自己的兄長和戀人。

他見到了他想看見的眼神，他也證明了自己想要證明的事實。

他覺得他重新獲得了勇氣，可是躺倒在床上的時候，他卻選擇插上耳機抵抗著兵臨城下的睡意。

——哥……

——明明今天都已經看到你了，明明今晚就不該再害怕的。

——果然我還是不想睡覺，不想去面對夢裏那個不再用正眼看我的你。

——好困……現在是幾點？

——啊，已經兩點了麽。

——明天早晨還要上學呢……

——我該……怎麽辦……

如同跌落深淵般的感覺吞沒了意識。

佐助感覺自己快要撐不住了，想要摘掉耳機的手只擡了一半，便像一株枯死的植物般頹軟地垂落下去。

白色的耳機並不知道它的主人已經墜向那個混沌的世界，溫柔而富有磁性的男性聲線依然在不知疲倦地唱著——

……

風のい日もどんな暗い途も

（狂風肆虐的日子裏，風雨如晦的歸途中）

仆の前に君の笑があるように

（只願我面前的你，依舊綻露笑容）

卷の六：あの日の仆らが遠くなる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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