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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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林綻放成連綿的煙粉色,風一拂便似水波蕩漾,靶場被團繞在其中。

前朝崇武尚文,城池各處都有這樣大大小小的靶場,跟著地頭劃分,靶場連著桃林都是羅家的私產。

靶場極少有哪個府上的小姐過來,管事生了一把絡腮胡,後背著把羊刀,主動上前笑道:“這裏進不去桃苑,煩勞小姐多往前百來步,看見木柳招頭,往裏去才是賞花宴舉辦的地方。”

翹楚遞了請函,道:“我們是從花宴過來的,小姐自幼習武,在門欄外看見,想進去試試,還請管事領路,挑個人少清靜的位置。”

管事撓了撓下巴,面色為難道:“今日靶場人多,還真挑不到塊空地。就怕姑娘進去不方便,冒犯了小姐。”

“無妨。”郁桃盯著那抹身影心不在焉,隨手一指過去:“那不是沒人嗎?就帶我們去那個位置。”

“那個是......”

翹楚打斷他:“咱們姑娘心心念念的想進去,好說歹說你不聽,是瞧不起咱們平陽郁家嗎,進不得你羅家的靶場?”

管事汗顏,武夫嘴笨,辯解不得,又怕得罪了人,只能客客氣氣的帶著她們從邊道上過,一路小聲道:“箭矢不長眼,姑娘在裏頭萬萬小心,有什麽盡管吩咐。”

郁桃未著騎射的裝扮,有小廝送來綁帶方便扶住袖子裙衫,方便行事。

靶場周圍設了木樁,可供臨時舒展舒展拳腳筋骨,地上青草蔓生,馬棚就地圈養了幾匹馬,這時候散放在外,讓它們啃食地上的青草。

三三兩兩男子成群,瞧見她進來,紛紛轉頭探看,看完又扭回去,一時議論紛紛。

郁桃心裏想著旁的事情,從沒擡頭註意周遭的變化。

不大長的一段路,翹楚盡量將郁桃擋著,擋住那些男子不大規矩的目光。

就快到時,離人群原來越遠,翹楚漸漸松了一口氣,突然背後傳來一道男聲。

“堂妹?”

郁桃轉了轉頭,看見一個穿著月白束袖的男子面色遲疑的叫住她,再看見她轉過頭時,很快笑起來。

“還真是你,我還說是哪家的姑娘只身進靶場,是你就不意外了。”

這是族中六伯娘的三兒子,但是盛暑郁家女眷前往山中莊子裏避暑,便會和郁哲宏,鄭鏞三人一起到處瘋玩。

不過那也是十歲之前的事情了,這幾年,郁桃定親之後,便與他沒怎麽見過。現在一看,人生得高大俊朗,唯一不變的,還是從前那雙瞇瞇眼。

“堂哥。”郁桃幾步跑過去,說不高興那都是假的。

郁哲宏手裏是一根馬鞭,像是剛從馬上下來,臉上還帶著汗。

他站著沒動,反而帶著笑容仔細看了郁桃一遍,然後用十分欣慰的語氣感嘆道:“小時候看到你跟個野猴子一樣,門牙也長得不整齊,頭發細黃細黃的,像是整日沒吃飽飯......”

郁桃微笑,禮尚往來:“堂哥那時候個子才到我肩膀,又黑又瘦,孔孟背不出幾句完整的,整日扯姑娘的小辮子......”

只這幾句,兩兄妹重新回歸以往的劍拔弩張。

郁哲宏瞇著眼,仍舊是以前她所熟悉的賤兮兮的味道。

“你來射箭?弓拉的開嗎?”

“哈哈哈哈哈......”

郁桃看著他努力睜大的瞇瞇縫:“你的眼睛不睜開,瞧得見弓弦在哪嗎?”

郁哲宏不搭理她,反問:“不和你胡扯,進來這裏做什麽?”

“哼。”郁桃斜他,“我可不是找你來的。”

聽這話意思,郁哲宏挑挑眉,挺意外:“那為了什麽,該不會是真想學射箭?”

郁桃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染了粉色,指頭跟貓爪兒似的粉嫩。

她很快地打起算盤,看了那邊一眼,湊到郁哲宏身前。

“堂哥......”她諂媚的笑道:“有個事兒求您。”

“別。”郁哲宏擡擡手,“擔不起郁大小姐親自來求,有什麽只管吩咐。”

“你知道我嘛,與那本是和段岐生定了親。”郁桃摳著手心,“但是這裏頭各種緣由,爹爹讓郁苒嫁過去,你表妹我現在就是孤寡一人。”

“何況我已經及笄,別的姑娘在我這個年紀都定親了,我現在混世海不知道該落到哪裏。”

“所以呢?”郁哲宏一臉‘我懂,我懂,幹我屁事’的神情,等她的後話。

郁桃吞吞吐吐道:“所以......你認識閆韓侯府世子嗎?”

幾乎是一瞬,郁哲宏露出不可思議的眼神:“閆韓侯府世子?”

“你想和他?”

“怎麽了啊?”郁桃叉著腰,理直氣壯:“你堂妹我如此美貌,配不起他嗎?”

郁哲宏恨不得伸手捂住她的嘴,她怕是心大的都不知道自己進這靶場,有多少人在盯著她議論。

“小祖宗,你小聲點。”他無奈道:“我在京中國子監雖有和他有段同窗之誼,但不過是點頭之交罷了,帶你去結識他,別人瞧不出你這點小心思嗎?。”

“那你答不答應?”郁桃繃著臉威脅他,“你小時候在祖母房中將那段祖父留下來的,出自陶然大家之手的白瓷對瓶摔了個稀碎,我現在去告訴嬸母,你高不高興?”

“行,怕你了。”郁哲宏揉揉額頭,“到時候別亂說話。”

亂說話?郁桃瞧著他後背暗自腹誹,不該說的早說完了。

她現在已經是不懼顏面的人,顏面是什麽?能吃嗎?

走到盡頭,才瞧見韓祎獨占的那個小靶場,邊上還有幾棵圍占靶場時未砍的桃樹。

翻湧的桃花枝葉平白給靶場的硬朗之態增加不少浪漫清新的意味。

郁桃遠遠看見那道身影,腦中已經幻想的是,韓祎站在她身後,握著她的手,親言細語的教她如何用弓箭。

她失神的厲害。

郁哲宏拽了她幾回,直到他們走近,郁哲宏擡手作揖禮,朝韓祎招呼道:“將才遠遠看見韓兄一人練箭,便想著過來打個招呼。”

韓祎一聲墨黑的騎射裝扮,手中一尾箭矢,漫不經心的朝郁哲宏點點頭,道了聲:“許久不見。”卻看也未看郁桃一眼。

“確實許久不見。”郁哲宏心裏負擔頗重,他並不大與韓祎相處,少有的幾次交談也是在同窗宴請上,當時他喝多了兩杯,看見酒樓下假山池子裏養的鯉魚,醉醺醺拉著韓祎說了句:“韓兄,待有機會,我請你去平陽城吃魚。。”

當時韓祎是怎麽說的。郁哲宏想起來,也只能用‘沒有人情味兒’幾個字來評價此人。

因為他記著韓祎當時只是面無表情的撥開他的手,淡淡道:“你誰?”

慶幸的是,那時的郁哲宏腦子轉不過來,用同窗飛花令的毛筆,寫了自己的名字,告訴韓祎,“郁哲宏。”

時至今日,能得一句韓世子的‘好久不見’,郁哲宏有些驚喜。

“聽說韓兄去年春闈一舉進了三甲,沒來得及向你道賀。”郁哲宏熟撚的起了話頭,繼續道:“韓兄的騎射出師鎮北大將軍,從前沒機會瞻仰一番,今日能借這個機會學習一次,也算了卻我的心願。”

說罷,郁哲宏拿過小廝手中的弓箭,占據一靶,在韓祎轉頭之際,扯過一旁的郁桃,狀似隨口道:“還忘了跟韓兄介紹,這是家中的小堂妹,從小跟著我長大,這次順路帶著她出來玩。”

韓祎視線微擡,看了眼郁哲宏身邊的那抹讓煙霞色,輕‘嗯’了聲,便沒說什麽。

他隨手抽起四支箭羽,一並架在彎弓上,幾乎是眨眼間,郁苒還未看清他的瞄準的動作,箭心撞破空氣,紮入靶心。

“哇!”

郁桃捂著臉小聲叫,不住小跳起來。

韓祎側過臉,眼瞥過去。

她眼帶驚羨,像是見識到了什麽十分了不得的景象,嬌聲道:“太厲害了,都進了靶心啊。”

說完,她又小幅度的跳了跳,然後露出點羨慕的神情,“第一次見到這麽厲害的人,不像我,連弓箭都拉不開呢。”

郁桃不知道自己這番表現如何,但確定的是,她吸引到了韓祎的目光。

不光是韓祎,郁哲宏瞧在把她的舉動瞧在眼裏,勉強繃住個牽強的微笑,卻止不住自己的腳步挪動,想把聲音做作,神情孟浪的堂妹用背擋住。

待韓祎又舉起弓箭,郁哲宏轉過身,將郁桃帶小角落,小聲警告道:“你知不知道韓世子最喜歡什麽樣的女子?”

郁桃捏著下巴想了想,“我這樣的?”

郁哲宏用無可救藥的眼神看著她:“善琴棋書畫,清遠高潔,賢惠善語。”

“哦,那真是巧了。”一樣沒和她搭上邊。

郁哲宏拿她沒辦法,塞過去一把女子使的小弓弦,再三囑咐道:“想給韓世子留下好印象,就乖乖呆在這裏練箭,等我再去給你套套話。”

“嗯......”郁桃勾了勾手裏的弓弦,無聊的點點頭。

郁哲宏留給她的彎弓,不過一尺長,簍子裏頭的箭羽都是染成了紅橙黃綠各色兒的毛尾。

郁桃對著小草垛射了十來箭,眼睛一偏,就看見前頭郁哲宏和韓祎兩人肩並肩,不知道在說什麽,但從韓祎的側臉的神情來看,談話應當是還不錯的。

至少沒有像她,兩三句話就被驅趕。

唉,郁桃舉著弓嘆口氣。她也想和韓祎肩並肩練箭,而不是一個人在角落,用還沒她手臂長的弓箭,對著稻草人紮針。

許是她瞧的太久,郁哲宏心有感應似的扭過頭,朝她先是癟嘴後又緩緩的搖頭,隔空沈重的嘆了口氣。

“怎麽了?”她睜大眼睛,比劃著口型問。

郁哲宏從袖中伸出根手指,指了指郁桃,又轉過指了指韓祎。

“我和世子?”郁桃用氣聲確認。

郁哲宏點點頭,眼睛瞄著郁桃,左手指著韓祎,右手在喉間比出手刀狠狠劃拉了一下。

郁桃皺著眉,看了看自己手裏小弓箭,又看了眼韓祎,郁哲宏還在不住用右手在喉間劃拉。

什麽意思?讓我用箭射‘韓偉’。?

郁桃心知,肯定不是此意,她飛速的轉動腦瓜子,但顯然手比腦子快。一只橙色公雞毛的箭羽‘咻’的射出去,端端正正紮上韓祎的後背中間。

郁哲宏一把捂住臉,慘不忍睹的轉過身。

郁桃瞪著眼睛,腦子一團混亂。不是,她沒想殺韓祎啊......

韓祎搭弓的手微頓,他轉過身來,和郁桃的視線相對。

春日陽光瀲灩,韓祎手挽著弓,狹目漸漸斂起,帶著幾分掃視幾分壓迫的味道。

“誤會,誤會!”郁桃當時心裏害怕極了。按照此人錙銖必較的個性,極有可能轉身過來給她兩箭。

畢竟韓祎手裏的□□可不是她手裏的小玩意兒,那不給人紮成個新鮮的草垛子。

郁桃弱弱舉起手裏的弓箭,聲若蚊蠅道:“我說是弓箭自己動的手,世子信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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