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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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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底下傳來一聲奇慘無比的慘叫, 那人的腦袋狠狠地撞在了床板上,光是這聲音和畫面都能讓人感覺到奇疼無比了。

毛江楞住了,他顯然完全沒有考慮到床底下的那個人會如此執著地不松手, 連剛才還被嚇得沒了血色的戴國超都止住了哭喊聲,睫毛上掛著細碎而晶亮的淚珠兒, 楞楞地盯著一直沒有人出來的床沿下方。

因疼痛而持續不斷的□□聲還在耳邊回響,那繃帶男已經迅速地反應過來, 撲上前跪趴在地, 掀起遮在床沿處的床單便朝裏面喊了一聲:

“劉哥, 你怎麽樣?快出來我看一下!”

那個被稱為“劉哥”的人還在無比痛苦地在床底下抱頭打滾,聽見同伴的喊聲, 這才慢慢挪出身子, 暴露在了昏暗的燈光下。

這人的裝扮倒還算正常, 就是臉塗得有些過分慘白。被撞到了的額角上已經明顯地鼓起了一個大包, 看來真的傷得不輕啊。

毛江尷尬地站在一旁, 甚至都忘記了將抱在懷裏的戴國超放下來。他就那樣抱著戴國超定定地站在那裏, 看著扮演白面人的“劉哥”被繃帶男扶坐到床上, 才終於磕巴著開了口:

“劉, 劉哥,你……還好吧?這……這算是工傷嗎?”

白面人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道:“我沒事,我們都有保險的。”

毛江木訥地點著頭“哦”了一聲, 也不知道自己腦子裏怎麽想的,靈光突現竟問出一句算不算工傷來, 好像是自己要撇清責任似的。

白面人從懷裏摸出一把鑰匙遞過去, 然後背過臉去強裝出一副很喜悅的樣子接著說了句:

“恭喜二位進入下一關卡。啊……慢走不送, 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先……”

聽著劉哥先揚後抑由喜而悲的語調, 戴國超機械地騰出抱著毛江脖子的手接過鑰匙,說了聲“謝謝”,又自然而然地抱回了毛江的脖子上。

“快走吧!到時限出不去的話就贏不了公仔了。”

繃帶男很清醒地提醒了二人一句,毛江這才挪開腳步,在二人的暗中觀察下朝出口的門走過去。

戴國超自始至終都被抱在懷裏,誰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直到戴國超拿出鑰匙準備往鎖眼裏插的時候,感覺看不清鎖眼,想要彎一彎腰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居然一直心安理得地被毛江打橫抱走了一路還不自知。

戴國超心裏莫名一慌,耳根便覺得燒起一股火來,忙不疊地便要從毛江懷中掙脫下來。感覺到戴國超的動作,毛江才如夢方醒,連忙將戴國超放了下來。

雙腳落地的戴國超避開毛江的目光低下頭開鎖。毛江咽了一口唾液,後知後覺地搓了一下頭發,將目光移向了別處。

門打開了,是一處樓梯,戴國超猶豫了一下,還是將自己的手放進了毛江朝他伸出來的大手裏。

隨著那扇門在身後“嘎達”地合上,樓道裏昏暗的感應燈亮了。戴國超被毛江溫暖而幹燥的大手牽著一路拾級而下,可心中裝滿了別的事情,竟完全沒有留意到樓道墻上斑駁的暗紅色塗料和恐怖塗鴉。

中午剛剛集合的時候,同學們還拿著戴國超曾經在飯桌上揚言要在十七歲生日的時候表白童顏,爭取早日談個戀愛來填補青春的空白的視頻狠狠地調侃了他一番。而此刻在鬼屋迷宮裏的少年,卻開始深刻的反思試圖,破除心中的迷宮。

樓梯在拐了個彎之後,延伸進了濃稠的黑暗裏,借著樓梯縫隙遺漏下來的微光,勉強能辨別的出來,這又是一個暗黑走廊。

毛江牽著戴國超小心翼翼摸著墻往前走,戴國超有些心不在焉,完全沒有註意到腳下地板已經在什麽時候變成了柵格狀,還有若有若無的冷氣往上翻。

直到有什麽東西前赴後繼的往他裸露的小腿上飛撲而來,仿佛是一腳踩入了蛇池,數不清的涼涼的蛇信子包圍了他的小腿,鴻毛一般地輕掠過他的每一寸皮膚每一根汗毛。戴國超猛地回過神來,腳底的冷氣帶著鋒刃一般的往上沖,他一個激靈,鋪天蓋地的後怕灌頂而來,霎那間淹沒了他的一腔心事。

“毛毛——”

戴國超大叫了一聲,想都沒想便不顧一切地攀著毛江的肩膀縱身一躍,胳膊抱著毛江的脖子,雙腿卡著毛江的腰,像個樹袋熊一般牢牢地縮在了毛江身上。

毛江一手托住他的屁股以防他掉下去,另一只手捋了捋他的後背,關切地問道:

“你突然怎麽了?是不是感覺到什麽奇怪的東西了?”

戴國超很沒出息地將臉埋在毛江的肩窩裏,搗蒜似地狂點著頭。

“我不知道是什麽,就在腳下,像一群蛇吐著信子添我的腿一般,好多好多。”

毛江穿著長褲,而且一直走在靠墻的位置,只感覺到地面上有冷氣在不斷的侵略而來,卻並沒有感覺到戴國超所說的那種很不好的觸感。

毛江覺得戴國超今天有點兒背運,怎麽受驚嚇的事總沖著戴國超來,好像專門欺負膽小似的。

“戴國超小朋友,不怕不怕,有我在呢,我抱著你走。”

毛江輕輕地撫摸著戴國超的後腦勺安慰他,仿佛抱在懷裏的真的只是個萌軟可愛的小寶寶。

耳邊是毛江溫柔的話語,脖頸裏是毛江溫潤的呼吸,前胸是毛江堅實而溫暖的胸膛,後背是毛江輕輕撫過脊梁的手掌。戴國超周身都被來自毛江的氣息和觸感包裹了起來,那些突襲而來的恐懼一下子被沖散得一幹二凈。

毛江隨意地講著公園裏有哪些好玩的,待會兒從這裏出去先去哪玩,試圖將戴國超的註意力分散在其他地方,從而削弱他心底的恐懼。

戴國超下意識地摟緊了毛江的脖子,心有所依的熨帖讓他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他貪戀著此刻的溫存,只想讓時間停在這一刻,或者一直就這樣走下去。

萬般皆寂靜,戴國超的耳朵裏只剩下毛江的聲音在徘徊不止,他聽得明白每一顆字,但卻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麽意思。縱然閉著眼睛,他仍能感覺到薄薄的眼皮之外光線明暗變幻不斷。

戴國超分明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跳節奏變得很不尋常,甚至,連他的身體都無法控制地開始產生了某種令他羞恥的變化,曾經在閃現在腦海裏的那些稍縱即逝的蒙眬的臆想,全部在這一刻變得真實起來。

連那些從前被自己很隨意地丟棄在記憶裏的心思,也在這一刻翻江倒海一般地湧上了心頭,一片連著一片變得清晰而明了。像燎原野火瘋狂過境,所到之處,寸草不留,將一切迷惑著他眼睛和心靈的東西全部燃燒殆盡,只留下□□裸的一片心。

他逃無可逃,避無可避。他終於徹底認清了自己對毛江的心思,從來都是獨一無二,不同於任何其他人。

他無法相信,他甚至覺得震驚,覺得不可思議,覺得無恥而齷齪,他覺得他肯定是瘋了。

他清醒地認識到,自己不能再貪戀著毛江給予的無可取代的心安,任由他抱著自己繼續往前走了。再走下去,他那些無處安放的尷尬就要暴露無遺了。

好在,迷宮已破,毛江已經帶著他走出了黑暗。

“國超,我們出來了!”

戴國超睜開眼,還沒等他自己從毛江身上下來,毛江就已經在他後背的拍了拍,悄悄地對著他的耳朵說了句:

“小朋友,趕快下來吧,馬上要有人了,讓別人看見你羞不羞啊?”

戴國超“嗖”地一下就從毛江身上跳了下來,低下頭裝模作樣的迅速理了理衣服。他渾身上下都是不尋常的躁熱,不敢正大光明地擡頭,生怕被其他任何人發現自己的異常。

一出了迷宮區,他便如同憋尿很久了一般地沖了出去,一頭紮進了衛生間。

鏡子中的他面色潮紅,仿佛剛剛經歷過一場劇烈的運動一般。現在的戴國超極度需要冷靜一下。

他打開水龍頭,將自己的頭臉甚至脖子都在水流之下沖了好久,總算覺得自己的體溫恢覆了正常,不再像個夏天裏的小火爐了。

他抹了一把頭臉上的水跡,定了定神走出了衛生間。

休息區已經快被幾個女生喳喳的聲音掀了頂了,毛江面帶微笑,一語不發地聽著她們熱烈地跟他講述在鬼屋裏面的爆笑經歷,一邊不時地瞅著衛生間的方向。

不知道為什麽,他感覺戴國超有點不對勁,卻又說不出到底怎麽個不對勁法。似乎自從被那個躲在床底下的白面人嚇過之後,戴國超就有意無意地有點躲著他,難道是因為自己被嚇哭了的樣子被他看到了嗎?可是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戴國超膽子小,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他哭。

可當他想到今天這個特殊的日子,心裏卻有了自己的理解。小朋友長大了,自尊心越來越強了吧。想到這裏,毛江兀自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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