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婆豆腐，蒜蓉茄子，紅燒肉。菜上齊了，方衛莊卻遲遲沒有坐下。

周不易擡頭看他，眼睛裏露出疑惑的神情。方衛莊的臉微微紅了，他別開臉，說：“你先吃吧，今天事情有點多。你吃完自己回去就行。”

周不易一驚，心口一滯，他能感覺到方衛莊是在騙他。可是他好像從來沒有說過謊，為什麽要騙他呢？自己真的被討厭了嗎？

周不易低下頭，“嗯”了一聲，方衛莊看著周不易，有些不舍，但還是離開了。

沒有什麽食欲啊。周不易看著眼前色香俱全的飯菜，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了似的。什麽也不想吃。

他被討厭了。方衛莊開始厭棄他了……早就該想到有這麽一天的，早就明白的。

可是，好難受啊。

周不易忍著喉嚨裏的苦澀感，拿起筷子。他還記得方衛莊說過的話，食物存在的意義在於被吃掉。他不能浪費。

“周不易……”沈青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周不易聽著聲音擡起頭，就看見沈青站在他面前。

不像是要說什麽，更像是來打個招呼。

“來吃飯的嗎？”周不易問。

“嗯。”沈青說，他看上去有些別扭。

畢竟被周不易看見了那樣的一面，沈青或許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吧。

周不易繼續低下頭，麻木地往嘴裏塞著飯。

沈青並沒有立刻離開，他站了一會，問：“你不和方衛莊一起吃嗎？”

周不易搖了搖頭，說：“他在後廚。”

“哦。”沈青離開了，周不易聽見他在另一張桌子前坐下了。

之後的幾天，方衛莊都在刻意地躲著周不易，周不易很明白。無非又是被討厭了而已。

他又慵懶了起來，對什麽事情都開始漠不關心，總是隨時隨地地出神，方衛莊像是完全看不到他的異常一般，根本不理會他。他只是把他丟在飯桌前，完成他交代的任務而已。

自己原來還是這樣毫無價值啊。

沈青每天都來，成了花家小炒的常客。龔竇也來過幾次，但是大家心情都太低落，沒人陪他玩鬧，來了一兩次就沒來了。

沈青來的時候總是一臉心事，方衛莊出來和他聊天的時候他就像是有了陽光的向日葵一般，笑得很燦爛。

周不易坐在一邊，看著兩人喜笑顏開的樣子，想起自己和方衛莊在一起的樣子。他總是不愛笑，總是沈著臉，難怪呀，換作誰都會討厭的吧。

有誰會願意整天面對著一個心情陰郁，滿身負能量的人呢？連他自己都厭惡透了。如果自己要面對這樣的人，肯定會徹底瘋掉的。

自己什麽都做不了，什麽都幫不了方衛莊，他的存在都是在給他添麻煩，那不如從他的世界裏離開吧，他該回到自己的生活，有更多開朗的朋友，而不是他。

方衛莊那麽好的人，肯定是不好意思直接把自己趕走的，那就自己離開吧，別再涉足他的生活了。

周不易放下筷子，徑直走了出去。

街道上明明人來人往，可是周不易卻什麽也感覺不到，他覺得自己的靈魂似乎在被慢慢地抽離出去，眼前的景物變得越來越模糊，人和車都化作了模糊的一團白影，聽覺也越來越弱，到最後什麽也聽不見了。

最後靈魂被徹底抽空，周不易失去了自己的所有感覺。他不存在了。

……

“老師，他怎麽樣了？”方衛莊的聲音非常顫抖，他好像哭了。

周不易睜開眼睛，眼前像是蒙了一層霧似的，聽覺也很微弱。

靈魂似乎在一點一點地回歸。但卻好像遺失了什麽。

剛剛意識失去的那段時間，他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死亡，它是那麽可怕又是那麽平靜。

世界歸於沈寂，靈魂歸於空虛。

這世上不再有自己的任何感覺存在。就連痛苦也無法感受了。那與被忽視的感覺不同，就連他自己，也無法感受到自己了。

“你醒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方衛莊跪在他床前，眼睛裏還掛著淚。

可是他好累啊，什麽都不想做。

無法開口回覆他，四肢僵硬，無法動彈。他是不是死了？只剩一具軀殼了。

“醫生，他這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沒有反應？”方衛莊著急壞了，周不易好像沒見他這麽失態過。

“我感覺是抑郁癥，重度抑郁導致身體機能故障。你通知你們班主任，讓他通知家長。”

“抑郁癥……”方衛莊楞在了原地，他看著周不易，有些不知所措。

周不易聽到“抑郁癥”這三個字的時候，心情卻並不壞，反而有一種釋然感。原來自己的情緒不是小題大做，不是無病呻吟，他只是生病了而已。

方衛莊出去了，應該是給高一凡說這事去了。要叫他的父母來嗎？他能猜想到媽媽會說什麽：你永遠都在逃避，你個懦夫，我怎麽會生了你！

似乎都聽膩了，可是想起那場面還是害怕。不想讓她來。

至於父親，他就是個神經病。

高一凡很快就來了，他是新老師，在他的教學生涯中應該還沒遇到過這種情況，他看上去很慌張。他試圖喚醒周不易的靈魂和感知，卻並沒什麽用。

“老師，先帶他去醫院吧。”方衛莊說，他的聲音仍然是顫抖的。這讓周不易有些心疼，他想回應一句，說一句我沒事。可是嘴像是被封住了似的，什麽也說不出來。

他被載上救護車，一路護送到了醫院。

醫生給他做了全面檢查，又去做癥狀量表測試。得分高達240，屬於重度。

“可是他之前看著沒什麽問題，雖然他平時比較內向，但怎麽突然就這樣了……”高一凡很困惑，周不易的狀況讓他很擔憂。

“都是這樣的，負面情緒擠壓多了，到了最後承受不住的時候，再小的一件事也會成為致命稻草。”醫生說。

高一凡嘆了口氣，這時外面通報說他父親來了。

看來母親連管也不想管他了。

周不易的父親長得又高又帥，他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的，手裏提著辦公包，看著四十多歲的樣子。在外人眼裏，是個事業有成的帥氣大叔。

周栩禮貌地和醫生還有老師打了招呼，問了問周不易的情況。

“這孩子心思重，平時什麽也不和我們說，沒想到居然成這樣了。”

“我和他母親平時沒什麽時間，麻煩醫生幫著好好照顧一下。”

醫生的表情一瞬間似乎變化了一下，他說：“這種情況的話，還是得有親人陪在他身邊會比較好。”

周栩還是笑著，像是帶著一個笑臉面具般：“可我們實在沒時間，那我們請護工來幫忙看著好了。”

“你們是父母，你們自己決定。”醫生說。

周不易閉上了眼睛，希望聽覺也可以一同消失，被人當做麻煩一樣推來推去，還不如直接讓他離開這世界好了。這樣，所有人都會開心的，也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了。

“我留下來照顧他。”方衛莊說。

“你還要上學。”高一凡阻止道。

“沒事。反正我平時也不學。”

“……”虧他說得出來這話。

“老師，讓我留下吧。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希望他有事。”方衛莊說。

最好的……朋友。這是方衛莊說的話，這是他說的話。

“你是他的朋友嗎？太好了，這張卡你拿著，有什麽需要就直接用。”周栩像是找到了麻煩的解決方法，樂開了花似的。

“我不用，謝謝叔叔。朋友之間，不需要這些。”方衛莊說，語氣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怒氣。

周栩察覺到了方衛莊的敵意，有些疑惑，他伸手松了一下禁錮得緊的領帶。

“那好，謝謝你了。我去繳費。”說完，周栩便走了出去。然後就再也沒回來過。

方衛莊回宿舍給兩人拿了換洗衣物，宿舍裏的人聽說周不易病了，都一同請假來看他。

“他目前身體能動了，但是不靈活，也說不出話來。”方衛莊邊收拾著從宿舍帶來的東西邊說。

“怎麽突然這麽嚴重……難道是我們平時太忽視他了？”龔竇小聲說。

“他不是也不理我們嗎？”張傲說。

龔竇戳了他一下，用眼神提醒他別說話了。

張傲有些煩，他看不得那些明明什麽都有，卻老是無病呻吟的人。明明是一個大男人，明明家裏那麽有錢，卻還要這麽嬌滴滴的。

“也不知道是受了什麽罪？要死要活的。”

龔竇瞪著張傲，把他推出去：“積點嘴德吧你！”

張傲本來不想來，來了更是生氣，被龔竇趕出去之後就直接走了。

龔竇又走進去，笑著說：“周不易，快點好起來，到時候你出院了我們宿舍給你辦派對慶祝。”

不要。周不易搖著頭，剛剛他說是不是關註太少時他就在心裏搖著頭。他不需要這種刻意的關註，他回應不了，那只會是更大的壓力。

“行了，別說了，讓他好好休息吧。”許正陽向方衛莊和周不易道了別，就讓大家離開了。

病房裏只剩下周不易和方衛莊兩個人了，醫生拿來了藥讓周不易喝下。藥似乎能刺激分泌出多巴胺，以此來制造快樂。雖然聽起來很可笑，但對此時的周不易來說，也確實只有藥物能給他帶來快樂了。

晚上，周不易還是躺在床上，什麽也不想幹，只是麻木地盯著天花板，方衛莊將他扶起來，帶到浴室給他洗澡。

他像個廢人一樣，生活起居都仰仗著別人。快點好起來吧，別再這樣了。

但是內心深處卻好像有個聲音在反對，好起來又有什麽用呢？不過還是行屍走肉，不過還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存在。就這樣做個活死人，至少還會有人願意管。

他笑了，慘淡地笑了。自己的內心就是這樣卑劣，無恥。總是要這樣麻煩別人，總是要為了自己的利益犧牲別人。

怎麽還活著呢？這個病怎麽不死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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