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裏頭躺著的究竟是誰呢？

無常納悶的看了看那座墳，又擡頭望天。天空細雨越發的小了，再加上密密麻麻的竹林遮擋，落在身上的便也就只有幾滴。陽光從翠綠的竹葉上灑落在地面形成斑駁的影子，也將人影遮擋在花草竹木下。青翠的竹葉包裹著一線光，人從下往上望去，像是頭頂開出一朵朵翡翠。

無常被這美景深深的吸引，感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差點就忘記了自己的疑問。

低頭這一感慨，才發現解九黎正目不轉睛的盯著自己，臉上神情有些變扭。無常趕緊解釋自己並不是不尊重死者，只是一時被自然所吸引忘記了來的初衷。

解九黎也沒多說，只是勾唇淺笑，“我也不責怪你什麽，只是看你對這裏似乎情有獨鐘。”

無常點點頭，一本正經的回道，“是啊。這裏恬淡寧靜，且萬物生機勃勃，大地郁郁蔥蔥。絲毫沒有一丁點兒的陰氣，有的只是春意盎然的朝氣，以及高雅之氣。我便想到了隱士高人最是喜歡這種地方。真是沒想到爺竟然在這裏祭墳。哦，對了，這裏頭躺的是何人，為何沒有墓碑呢？”

無常這一問，解九黎臉色忽的稍稍陰沈，腦海中浮現出某日的慘景……

“爾等以下犯上罪不可恕……賜死。”隨著男人渾厚有力的一聲命令，上百條人命賤如螻蟻。在劊子手手起刀落之間，只得一聲哢嚓，人就這樣在生死之間輪回了。

鮮血漸染了地面，滿目的紅充斥著濃濃的腥味，白幡就這樣在紅色中升起，人頭就此落地。

若說人生在世也是可笑，活了大半輩子，叱咤風雲，到最後只羅得一聲哢嚓，而後與千千萬萬的人同了命運。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可往往也因此而覺著人生在世似乎根本就不需要搏名，搏利，到死，白幡一掛哪裏還分貧賤富貴，棺材裏一躺此生也就了解了。

哎，想到此，解九黎幽暗的眸子裏閃閃爍爍，不知不覺有感而發，問了一句，“你覺著人生在世終究是為了什麽？”

“啊？這個……這個……我可沒想過。打從生下來就命不由己了，被人販子拐賣之後，就想安安靜靜等心善的買家買了去。然後勤勤懇懇幹活，只要有頓飽飯吃就足以。直到遇到了爺，才覺著人生還可以有更高一點的最求。爺對我很好，我想成為爺的生死之交。”

“生死之交？”“生”，“死”這兩字在解九黎眼裏近的只有一步之遙，仿佛前腳還在生的邊緣，後腳卻已踏入鬼門關，不過他現在的處境不正是如此嗎？解九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腳，而後苦澀的笑了笑。

“那還是不要的好。”

“嗯？”無常不明白這話的意思，難道是他們家爺不想與他成為生死之交，難道是他不配嗎？無常尷尬的抽了抽嘴皮子，臉色難堪不已。

但解九黎似乎並沒發現，也不願意往下說，而是轉移話題，回答了無常的上一個問題，“這就是個衣冠冢。”

“嗯？”無常聽他這一說更茫然了，擡著眼眸詫異的打量著解九黎的上上下下。感覺面前這個素白的男人藏了很多秘密。衣冠冢？一聽便知道屍體找不到了，那麽屍體呢，為何會找不到？

這裏頭最容易讓人想到便是屍體不能被帶回。有如此悲涼的結果，大概是犯了大罪吧，該是誰呢，和醜爺有什麽關系？

無常想不通，可解九黎並不想告訴自己的意思，他也就不多問了。

既然解九黎千裏迢迢的來此，看來是親人吧。無常尋思著給解九黎做點什麽，就想把墳頭的雜草拔了，但是解九黎不讓。

“不用了，在這裏翠竹青草為伴做好呀。拔掉幹什麽，如此光禿禿的多孤單。走吧，不用管了。”解九黎將所有貢品都放在墳頭雜草叢中，而後揮了揮衣袖示意無常跟自己上車。

無常還沒弄明白是怎麽回事，就回去了。再擡頭時，細雨已停，天空放晴。偶爾還能從聽到鳥兒的清脆啼叫，但沒來得及多看幾眼，解九黎催的急。無常急匆匆跳上馬車，就帶著解九黎回去了。

清明節漸漸的過去。第二天，在米家村才是出去掃墓的日子。這一習俗在外村人看來很是奇怪。大概在整個翠田縣甚至是整個國家，也就只有米家村這裏才是清明節第二天出去掃墓的吧。

原因也很簡單，因為山路不好走。漸漸的村裏便形成了第二天掃墓，頭天在家祭祖的習俗。但米家沒人去，甚至都無人提起。米小麥也是看著外頭來來往往的村民拿著貢品出去，才知道這一天是大家出去掃墓的日子，可家裏人卻紋絲不動，好像根本不知道這個習俗一樣。這是怎麽回事？

米小麥納悶的去了爹娘房間，看見米叢氏一邊縫鞋一邊偷偷抹淚啜泣，一問之下才知道家裏人想起了已故的親閨女，所以才不願意去，怕傷心落淚，甚至也沒立下個衣冠冢。

米小麥瞧著母親正傷心，寬慰了幾句就默默出去了。走過書房的時候偷偷從門縫裏望了望，才發現父親好像也在啜泣。

米小麥偷偷的嘆了口氣，時隔多月，他們還是想念她的。只可惜自己無能為力實在差不到兇手到底是誰。哪個人這般狠心竟然對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痛下下手還砍了這麽多刀。

這件事想起來就叫人咬牙切齒，盡管米小麥很不想承認那屍體就是正主的。可她無意中看到母親衣櫃裏那件與死者穿著的同樣材料同樣花色的同樣大小的衣服才敢相信那屍體十有八九是正主的。

母親衣櫃裏的那件衣服，她包裹的很好。用藍布包裹著，米小麥也是無意中知道的。大概是特意給女兒做了兩件吧，只可惜還有一件永遠都穿不上了。

這個清明節，一家人都過得並不怎麽開心。好在奶奶米氏不鬧了，清明節第二天就放了晴，奶奶一大早吃過飯就出去了，回來時滿頭大汗，又去洗了熱水澡。一家人沈浸在喪女之痛當中，並沒發現奶奶的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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