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畢，屋內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窗外的天色漸暗，房內又未燃起燈來，著實令屋內更加黑暗。

華昀坐在書案前有一下沒一下的撥弄著手中的玉佩，指尖描摩著玉佩上的圖案，一言不發。

萬荊看著神情淡漠的華昀，思索著自己究竟是哪句話又觸及他的心弦。沈吟半晌，萬荊終於按捺不住，正想開口告退時，只聽華昀淡淡道:“玄天有終？”

萬荊聽不出華昀的語氣是幾個意思，只得老實答道:“是的。”

華昀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青龍神君未再有他言？”

“是。”萬荊點頭答道。

“嗯。我知曉了。”華昀輕輕應了一聲，便沒了下文。

天色愈黑。

萬荊急著向天帝稟報明日的相關事宜，眼見著天將完全隱入墨色深處，卻仍無法脫身。華昀一副沈思的模樣還不知何時能醒來。

“您若無他事，小仙便告退了。”萬荊道。

萬荊本也沒打算得到華昀的首肯，於是說完便小步的向外退去。

“我還有件事……”

華昀遲疑不決的聲音喚住了萬荊。

萬荊步子一頓，“您請說。”

“明日哪幾位仙君與宴，可否提前告知於我？”華昀側過身來看著萬荊，眼神含笑。

萬荊猶豫了一下，按說這不過是先後知道的問題，也不是什麽秘密，但他的心裏總是隱隱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抵觸之感。

華昀看得出他的遲疑，便十分善解人意的道:“若是為難，不說也罷。”

萬荊搖頭:“小仙只是有些不確定，怕給了您錯誤的名單。”

華昀道:“不必擔心，大概即可。”

“朱雀神君、七殺星君，這二位您是知道的。”萬荊頓了頓，思忖片刻才道，“溫華元帥、玄武、白虎神君，玉衡星君，以及……”

萬荊說了一大串名字，最後總結道:“這四百年來，每次都能夠參與的仙君不足十人，許多仙君都是露了一面便又匆匆離去。尤其是近百年來天界頻發異事，許多仙人都在忙於玉帝之令，想來明日來的人許會更少。”

華昀的記憶能力顯然沒那麽好，只是問道:“溫華元帥明日可會來？”

萬荊並未察覺出華昀語氣中的古怪，點頭應道:“溫華元帥與貪狼、七殺二位星君一同掌管有關魔界事務。貪狼星君是因明日有事才無法與會，但溫華元帥是必然能夠到場的。”

“我久仰溫華元帥，想到明日能夠一見……呵。”華昀喃喃自語，望著窗外所剩無幾的光，一聲輕笑。

半晌。華昀斂了心神，向著萬荊微微一笑，“多謝。”

“您不必客氣，這是小仙的分內之事。”萬荊微微彎腰，“天色將暗，小仙還需向天帝稟報明日相關事宜，就此告退。”

華昀沒再說什麽，算是默許。

萬荊向後退去。關上門的那一剎那，屋內驟然騰起一簇火光。

“天暗了啊……”

一聲悠悠喟嘆透過門縫傳出，萬荊打了個寒顫。他總覺得，華昀有什麽地方與他昨日所見之時有何處不同了。

壓下心中的那份詭異感，萬荊緩緩出了院子，徑直向著主殿走去。

黑暗降至。

遠處的廣寒宮籠上了一層朦朧薄紗，黑氣慢慢滲入。朗月當空，血色從月盤底部緩緩爬上，四周的銀白色亮光漸漸被一片血紅所吞沒。墨色霧氣仿若張牙舞爪的鬼魅盤踞在諸君的宮殿之上，無人察覺。

絲竹管弦之盛伴隨著歡聲笑語，諸君的寢殿不乏奢侈淫糜之景。再次安逸了四百年的天界變得更加頹廢，和諧美好的生活讓他們忘了魔界的威脅，更忘記了四百餘年前的那場與鳳煜的慘烈戰鬥。

看似可以高枕無憂的假像還未被打破，安定致使天界如今江河日下，危險更是無處不在，只是諸君卻仍舊做著他們的春秋大夢。

歷史被汙穢埋葬在了心底，他們犯下的罪孽也被遺忘在了歷史之中。

因果報應，一場輪回。

埋下的種子終會開花結果。

種下的仇恨必要以血償還！

“嘎吱——”

房門被拉開的聲音在這寂靜的黑暗當中顯得格外刺耳。

華昀緩步邁出，倚在門框前，右手指尖止不住的鮮血滴落在羊脂玉的玉佩上。鮮血與玉佩相融，玉佩的顏色漸漸從奶白色變為淺紅。

原本漆黑的瞳孔變得赤紅，一段黑色魔紋印在眼眸深處。

華昀的唇角泛起一個古怪的笑容。

“忘了本君說過的話？”

雙眼望向虛空，一輪血月倒映在瞳孔之中。

他輕笑著呢喃:“本君歸來之日，便是爾等殞命之時。”

萬年不曾出現的鬼噬血月，再次高懸在了空中。

***

翌日。

華昀起來時，天已是大亮。估摸著時間已不算早，想來那些仙人也該到的差不多了，許是徑直去了主殿。

一路上只遇到了幾名小仙娥，個個都是行色匆匆的，不知去向何處。來到主殿下面時，正巧遇上萬荊下來，與之交談幾句才知朱雀、白虎二位神君與七殺星君已來到，溫華元帥因宮殿離此較遠還未前來。天帝有私事處理，也尚未回宮。

二人道了別，華昀看著萬荊匆匆離開，直直出了天帝的宮殿，方才轉身登上臺階走向主殿。

三位上仙在華昀到時已落了座，昨日未曾見過的白虎神君坐在朱雀神君的身旁，二人之間隔了一張方桌，自顧自喝著茶。七殺星君坐於兩人的對面，無所事事的拋著手中的琉璃球。

三人都未說話，沈悶的氣氛直至華昀來了才打破。

華昀剛剛踏入殿中，七殺星君便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像是刻意等著他的那般，偏過頭來笑瞇瞇的給他打了個招呼:“來啦。”就好似是許多年的朋友那樣熟絡。

華昀對上七殺的眼神，微微一笑作為還禮，“七殺星君。”

昨日反應過烈的鳳綺今日只是稍稍的瞥了華昀一眼，就又將視線轉了回去。放下手中的杯子於方桌之上，倚在座椅中默不吭聲。

作為禮貌，華昀回身也朝鳳綺與白虎神君輕輕彎腰，“白虎神君。朱雀神君。”

白虎神君名喚羅陽，是位眉目英挺、剛毅的年輕漢子。在天帝接手司罰之神的位置前，天界的司罰之神便一直是由他所擔任。即便已是卸任了如此之久的白虎神君，眉宇間隱約還能看見淩厲的殺伐之息。在這個日漸墮落的天界中，也實屬難得。

“嗯。”羅陽輕輕應了一聲，不再多言。

與七殺星君他們不同，羅陽對於看到華昀這張與鳳煜相似的臉並未表現出什麽不妥之處。

羅陽與鳳煜也算是相識已久，但因由玄武神君的緣故卻並非太熟悉。兩人在處理公務相遇時也僅僅是點點頭打個照面，便又各自做自己事情去了。

幾千年前，羅陽看到鳳煜那張臉，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長的真像女人。幾千年後的今日，羅陽看見華昀的這張臉，腦海中浮現的還仍是這同一個念頭。對於羅陽來說，反正都是不討喜的小白臉，長在誰的身上都與他無關。

鳳綺卻出乎意料的沒有搭理華昀的話。華昀倒也不惱，只是站在一旁。

主殿中空餘的座椅只剩下兩張，然而除去主座也只剩下了最後一張。殿中的所有人都清楚那張椅子是為誰而留，華昀也很識眼色的沒有坐下。

看出華昀的尷尬，七殺星君把這裏當作了自己的宮殿，指著他身旁的位置，熱絡的招呼著華昀:“華昀仙君不如坐下吧。”

華昀搖頭:“多謝七殺星君的好意，不過不必了。幾位議事，然小仙在場多有不便之處，等下退去偏殿便是。”

七殺眼睛一瞇，吊兒郎當的問道:“那麽華昀仙君今日前來，可是有事？”

華昀微微頷首:“是天帝命小仙前來，但小仙更是想要見一見小仙一直以來敬仰已久的溫華元帥。”最後四個字，華昀咬的極重，臉上溫和的笑意更是說服他人相信此話的最好證據。

如若不是知道自己面前是個什麽樣的人，七殺都幾乎信了華昀的話。

坐在一旁本身就對華昀意見很大的羅陽更是不屑的“嘁”了一聲，撇過臉去不願再看到華昀的神情。

白虎一族生性孤傲，普遍不願與他族接觸，羅陽也不例外。當年圍捕鳳煜的那場大戰羅陽並未參與，魔界攻打天界究竟誰是叛徒，羅陽也是知曉一點端倪的。他心中很清楚，鳳煜即便是有所過失，但並沒有犯下如此的滔天大罪，然而溫華的誣陷卻讓鳳煜最終被打下天界。

雖說鳳煜與他並未有太大交集，但羅陽也敬重鳳煜骨子裏那份絕不屈服的傲氣，更為溫華的所做之事、玉帝的昏庸無道而感到悲哀與唾棄。如今聽到華昀的這番話話，羅陽並未細想，而只是聽到了溫華的名字就將華昀和溫華歸為了同一類。

華昀無奈笑笑，卻也無法解釋。擡眼正對上七殺星君投來的狡黠目光，其間包含的諸多覆雜情緒完全影印在華昀眼中，一一被剖析開來。

華昀釋然。

未靜半刻，殿外便傳來一名年輕男子略微滑膩的聲音。

“幾位上仙來的倒是早。”

聽到這個如蛇般滑膩的聲音，華昀下意識的看向七殺，但七殺的視線卻看向門前的溫華。

正主，出現了。

溫華踏風而來，在殿門前站定，逆光在門前打下修長的身影。一身黑衣顯得他十分瘦削，幽黑的發帶將黑色長發高高束起，發帶被風揚起，貼上他那張略顯明艷的臉。

華昀只看了一眼便低下頭去。

七殺星君對溫華難得好脾氣的諷刺:“是溫華元帥來的有些晚。”

溫華笑笑，不再答話。環顧的視線觸及一身白衣的華昀，便開口問道:“那位是哪位仙君，為何我從未見過。”

華昀沒說話，七殺星君笑著解釋，“天帝的人。”

七殺笑的暧昧，留下了足夠引人遐想的空間。

“哦？”溫華挑了挑眉，臉上的笑意不變。看不出他的想法。

華昀在這時匆匆開口，壓低了聲音道:“諸位上仙慢聊，小仙告退。”沒等幾人有所反應，便向著殿外走去。

在與溫華擦肩而過的那個瞬間，溫華突然揚起一個妖冶的笑容。

溫華瞬時伸出手抓住了從自己身旁經過的華昀，手下用力向著自己一帶，華昀沒有防備踉蹌的的被拉了過去。一只手臂順勢環上華昀的腰，另一只手按上他的肩膀。

華昀只感覺肩上一麻，整個身體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腳下一軟，倒在了溫華的懷中。溫華將他粗魯的按在一旁的墻上，讓華昀的大部分重量靠在墻上，而自己則攬著他的腰，防止他跌倒下去。

一切不過電光石火間。

溫華與華昀頭挨著頭，鼻尖抵著鼻尖，唇與唇的距離只相差不過半寸，呼吸時吞吐的熱氣纏繞在兩人之間，甚至是能聽到對方粗重的喘息與心跳聲。

他忽然加深了嘴角艷麗的笑容，頭又湊近了一分。就在即將碰到華昀的唇瓣時，他停下了。

“好久不見啊，鳳煜。”

滑膩的聲音突然出現在華昀的神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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