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昀後背一陣發寒。

剛剛邁出門檻的前腳猶猶豫豫的收了回來，華昀僵硬的回過身來，垂著頭，躬身向著幾案之後的那二人。

大殿中落針可聞。

九淵唇邊的笑容漸漸褪去。

良久。

只聽得九淵淡淡道:“你指的，可是華昀？”

九淵語氣冷淡，驚的西錦仰首看了一眼他又慌忙垂頭。

九淵感到西錦的身子變得有些顫抖，攬著西錦的手略略一頓，而後又撫著她的長發，手下動作愈發溫柔。九淵這時又成了原本面無表情的模樣，見西錦沒有回答，便又道:“華昀乃華青仙君尚未收入門下的弟子，並非我宮之人。於你而言，他是客，而非仆。你可懂了？”

西錦被九淵身上的氣勢震的有些怕，也暗自責怪自己的魯莽與心急，本以為惹的九淵不悅的原因是因為華昀的相貌，卻不曾想九淵給出的答案會是如此。

華青仙君的弟子？

她在心底冷笑了幾聲，眼神變得愈發的狠毒。嫉妒在心底瘋狂蔓延，憑什麽好事都落在了華昀一人身上？

九淵對他另眼相待不說，單憑華青仙君弟子這一身份就足以另他人嫉妒的發狂。憑什麽她付出了如此之多卻仍要屈居於他人眼色之下？

怒極攻心。

西錦狠狠的攥著手指，指甲刺入掌心也渾然不覺。她死死的咬著牙一聲不吭，縮著身子，微微的顫抖。

手臂上戴著的鐲子無意中碰上了幾案，發出清脆的叮鳴聲。

九淵似是感受到了西錦的情緒，嘴角忽然翹了起來，安慰的輕拍了拍西錦的肩膀，又瞇著眼看向華昀的身影，片刻後緩緩道:“但也並非無法。華昀若是自願，倒也能隨你一起。”

西錦斂了心思，絞著紅裙，裝模作樣的思忖了片刻，方才猶豫道:“剛剛那番話便是西錦魯莽了，畢竟華昀仙人再怎麽說也是華青仙君座下弟子，這樣……莫不是有些不妥？”

然而心底早已樂開了花，面上倒是不動聲色，仍是一副尷尬後悔的模樣。只是這女人還沒表面功夫還沒修煉到如同九淵那幾人一般，眼中閃爍的興奮與狂熱早已暴露了她所有的情緒。

九淵並未在意西錦的神色，只是看著華昀問道：“華昀，你可願意？”

“小仙……”

華昀垂著頭，欲言又止，神色掙紮了幾下，最終還是停了下來。

華昀也是無語，看西錦剛剛在後殿的那副模樣，就知道這女人定然不會罷休，在這兒非要折騰出個名堂出來。只是他沒想到九淵會順著她的意思走。

呵呵，那麽這戲唱給誰看？

三人沈默半晌。

西錦又拽著九淵的衣角嬌聲嬌氣的道:“若是華昀仙人不願也就罷了吧……”

九淵沒說話。華昀同樣在沈默。

西錦倒是有些按捺不住了，欲擒故縱有時反倒會弄巧成拙。西錦最怕的就是這點，好不容易又有了機會，這塊到了嘴邊的肥肉又怎麽能放過。

“天帝……”西錦拽著九淵的衣角撒嬌似的搖了搖，眼巴巴的看著他。

“你與我說又有何用？”九淵揶揄道，“不如……”

“天帝大人，一切全憑您做主。”

華昀神色淡然的打斷了九淵的話。

“將問題推還給我，你倒是算的好。”九淵瞥過眼去，“近日天界繁忙，我倒是也照顧不到你。你既然想多了解些天界，不如就依西錦所言，跟著西錦罷了。”

西錦面上一喜，華昀擡頭正巧對上她的視線，西錦笑容僵在了嘴角。

華昀冷淡的瞥了她一眼後又看向九淵，恭敬答道:“是。”

九淵得到了答案，深深的看了一眼華昀，而後輕撫著西錦長發道:“可是滿意了？”

他的唇畔帶笑，笑著說完這一切，可華昀能看得出那笑容之中的森森寒意。

西錦倒也沒在意，本想起身盈盈一拜，但她整個人都被九淵抱在懷中只得抿唇一笑，柔聲道:“多謝天帝。”

被二人忽略的華昀也習慣了，西錦與九淵卿卿我我的舉動華昀也學會選擇性忽略。

華昀看著那二人一時間又要忽略他的樣子，連忙道:“小仙告退。”說罷，也不待那二人同意便轉身匆匆離去。

“慢著——”

在華昀尚未踏出殿前，九淵叫住了他。

華昀頓了頓，轉身答道:“天帝有何吩咐？”

“明日的仙宴，你可知曉？”

九淵雖凝神看著西錦頭發上的那根木簪，話卻是向著華昀說的。

華昀道:“已是知曉了大半。天帝有事要交代於小仙？”

“明日之宴……”九淵緩緩道，“你也來罷。”

華昀一楞神，未曾想到九淵竟會讓他也參與明日之宴。據剛剛西錦說的那番話來看，明日那宴會便是天界的幾位上神共同議事的契機罷了，想來也定非他這等身份能夠參與的。而九淵的這句話，卻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西錦聽到九淵這句話登時就慌了，未等華昀反應過來，便急急向著九淵道:“天帝大人，華昀不過……”

“無礙。”九淵淡淡的打斷了西錦的話，為了打消西錦的念頭，又不放心的加了一句，“並非大事，你無需多心。”

九淵看了看西錦，又轉過視線去。

西錦看得出九淵神色間的不耐，而九淵看向她的那一眼她雖不知究竟是何意但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話確是有些多了。

她哀怨的瞥了華昀一眼，將後面的話咽了回去，臉色更是難看。

華昀見西錦看向他的眼神更是陰狠，心中暗道不妙，不過這也是華昀第一次覺著這女人與自己竟如此的默契，西錦的話正與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

華昀擡眼看了看那二人又忙低下頭去，神色躊躇道:“小仙身份低微，又怎敢與幾位神君同席……”

“誰，準許你同席了？”九淵涼涼打斷華昀的話。

華昀的表情一僵，而聽到這句話的西錦則面色稍有緩和。

華昀又尷尬的垂了垂頭，心中暗道又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九淵又瞥華昀一眼，見他不再答話便道:“我自有安排。”

“小仙……”華昀抓著衣角，松開後又緊緊攥起，神色猶豫。

“怎麽。”

“小仙……仍覺得有些不妥……”

“不妥？”

九淵閉了閉眼，輕笑一聲:“這是本君的意思，有何人敢質疑？”

“……”

的確，如今已是無人。

華昀心中一嘆，下意識的向後一退，思緒回轉心想還是不要多話的好。原本想附和幾句的西錦也訕訕的縮了回去，一聲不吭的話低頭生著悶氣。

不知何時，九淵手中多出來了兩顆晶瑩剔透的珠子，稍稍一握，便化為了粉末從他的指間流下。

粉塵被吹散到空中散發出獨特的香味，西錦的面色稍霽，毒怨的眼神變為迷茫。九淵這才若無其事的拍拍手上剩餘的粉末，隨口道:“若無他異，便退下吧。”說罷，九淵便低了頭，不再看華昀一眼。

華昀眼力極好，自然是看到了西錦這一微妙的變化，雙眉微斂。雖有疑惑但見九淵發了話，自己也不好在這裏多呆，於是便彎了彎身子，“小仙告退。”

華昀跨出了門檻，順手回身將門帶上。僅僅在他擡頭的那瞬間，透過兩門之間還未閉合的縫隙，恍恍惚惚好像又感受到了九淵的視線。華昀一楞隨即自嘲一笑，又否定似的搖搖頭，許是又魔怔了。

立於門外的蘭翹見華昀出來，便立即迎了上來，忙向著思緒未定的華昀問道:“夫人呢？”

華昀怔了片刻，思緒被一步步的理順，這才不慌不忙的答道:“天帝許是另有要事需夫人說，我並不清楚。”

蘭翹點點頭，眼神輕瞥了一眼華昀，意味不明的道:“每每都是這般，我也早該習慣了才是，是我多心了。”

“……”

華昀有些無奈，卻也懶得搭理蘭翹。話中之意他也聽的出，但實在是懶得計較什麽。反正總會被人誤解，倒不如就這麽下去。華昀一心想離開主殿，便心不在焉的點點頭，應付道:“我還有些事情要做，仙子告辭。”

蘭翹柳眉一蹙，失望的看著華昀泰然自若的模樣。本以為她說的那番話能給華昀的表情帶來些波瀾，但現在看來並未收到預期想要的效果。蘭翹默不吭聲的退身至一旁，低頭看著腳下的路。

看看蘭翹的表情華昀便能將她的心理活動猜出個七八分。

“真是幼稚。”

華昀在心底暗暗給了蘭翹與西錦一個評價，便收回視線向殿下走去。

迎面匆匆走來一名仙仆，華昀並未註意，直到離的近了些，這才看到是今日領他而來的萬荊。

萬荊一見是他，連忙走至跟前道:“華昀仙人，小仙正有事尋您。”

華昀瞥了一眼萬荊手中之物，不著痕跡的挪開視線道:“何事？”

萬荊連忙將手中的東西遞了過去，“朱雀神君剛剛命小仙將此物交於給您。”

“這是何物？”

“小仙不知。”

褐色薄如蟬翼的紙上灑了金粉，卻什麽都沒寫。華昀將它捏在指間，隨手捏了幾下，疑惑看著這東西道:“信？”

萬荊搖頭道:“小仙還未見過這類物件。”

“凡界的玩意兒……”華昀悶笑一聲，心底已經有了個大概，卻並不再多言，便將信收了起來，問道:“他可還有其他的什麽話要交代於我的？”

萬荊被華昀的語氣驚住了，語氣間的熟悉之感，像是相識千年的朋友才會說出來的話。萬荊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心中更是疑惑，楞了片刻這才反應過來華昀指的是鳳綺，便回道:“朱雀神君交代讓您親啟此物。”

華昀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可還有事？”

萬荊識眼色的向旁退了一步，恭敬道:“仙人若是有事便先行吧，小仙不打擾您了。小仙告退。”

“嗯。”華昀淡淡應了一聲，低頭一撫衣角，便向著殿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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