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小雨的身世似一顆石子投在秦小樓的心湖裏，雖然表面漸漸波瀾平靜，卻重重地沈在了心底。

小孩子的日子總是閑適的，秦小樓又是秦家唯一的女兒，得到的寵愛很多，受到的束縛卻是很少。秦逸之偶爾閑來會教她些淺顯的醫術，秦夫人程氏會教她些女紅，秦軍會教她些簡單的招式，秦商和秦羽會教她些怎麽欺負人。在這樣簡單卻溫馨的日子裏，秦小樓才漸漸發現上一世自己活了二十多年，錯過的東西有很多。

她沒有學會爹爹的醫術，也沒有學到娘親的繡工，更沒有學到哥哥的機靈。上一世，她所有的興趣愛好都是跟著李漢郁的心思走的。他喜歡簪花小楷，她就整日整夜地練習，寫了詩詞給他看。他喜歡音樂，她就學著彈琴跳舞討他歡心。可是最後，卻都是四不像。

她沒有學成京城有名的才女，反而漸漸失了本來的樣子。行動舉止渀照著名門淑女，心裏漸漸也變得迷茫。明明每一樣她都有用心去學，卻偏偏每一樣都做不到很好。她總是怕他會被人搶走，他的身邊有這麽多名門才女，她們彈得一手好琴，畫得一手好畫，她們每一個人都比她更適合站在他的身邊。

而每次她迷茫難過的時候，他都會溫言軟語安慰她。他確實很會說話，從來不跟她談一些詩詞歌賦，在她不擅長的琴棋書畫上更是提都不提。他最喜歡說的就是他們小時候的故事，那些她都記不得的小時候。

李漢郁大秦小樓五歲，小樓記事的時候，他已經是個翩翩小少年了。她絲毫記不得他所說的那些年幼時的往事，她甚至不記得他們是怎麽相識。她只知道在她所有的記憶裏都是她在追逐著這個小哥哥，她一直以為自己靠近了，卻原來是越來越遠。

而這一世，她要有自己的人生了。

“小樓，今日娘親去上香，要不要一起？”又到了十五，是秦夫人照例要去上香的日子。“今日天氣不錯，這個時節寒山寺後山的楓葉應該已經全紅了，小樓和娘親一起去好不好？”

“好啊。”秦小樓應道。寒山寺的楓葉是秋風城的一大盛景，不少外地的文人墨客都會趕在秋高氣爽的時候前來賞玩。上一世她沒這種閑情雅致來觀賞，這一世卻不會再錯過了。

秦家的馬車很舒服，雖然不像上一世蘇家的馬車那般寬敞富麗，但是卻合用得多。

十月的秋風城寒風簌簌，已經是有些初冬的寒意了。秦小樓抱著暖手爐，卻還不願意老老實實地待在馬車裏，總是伸著頭張望。

“小樓，乖乖坐好，外面風冷，小心吹著了。”秦夫人看著女兒東張西望，雖然體諒她年紀小坐不住，只是外面寒風陣陣，小孩子吹了涼風生病就不好了。

“哦。”秦小樓嘴裏應著，卻還是把簾子留了一條小縫，偷看車外的風光。

“你呀！”秦夫人使了個顏色給旁邊伺候的奶娘，奶娘上前抱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小樓，冬草順手就關好了簾子。

“要想看風景，等到了寒山寺有得你看。這外面只有人來人往的，有什麽好看的？”奶娘把秦小樓抱到了秦夫人身邊，秦夫人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要是受了寒，回去又有得罪受。”

秦小樓乖乖認錯，坐在秦夫人身邊，吃著小爐子裏溫著的甜品。

果真是在娘親身邊最好，秦小樓心想。

寒山寺在秋風城郊，倒是不算很遠，在秦夫人絮絮叨叨地念叨下，很快就到了。

秦小樓下馬車時看到面前的人，揉了揉眼睛，發現竟然還在，嘟嘟囔囔著我肯定是下馬車的方式不對，只想回馬車重下。

“小樓妹妹！”蘇冉俊興沖沖地跑過來，差點撞到秦小樓才停住，一張小臉笑開了花。

今天他穿了一身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束著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絳,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鍛排穗褂，看起來極是精神。

“妹妹來的遲了。”秦夫人見蘇夫人已經站在寒山寺門口等候，斂身賠禮，“讓姐姐久等了。”

“是我到得早了，冉俊聽說小樓要來，吵著鬧著要快些出發。”蘇夫人看著兩個早就寒暄開的小孩子，含笑道。

“小樓妹妹，後山的楓葉好漂亮呢！”蘇冉俊很喜歡這個胖乎乎的小妹妹，雖然好久沒見，她卻依然是軟軟糯糯的樣子。

“蘇哥哥來看過？”

“嗯嗯，上一年有來看過，我領著小樓妹妹出去逛逛？”蘇冉俊自覺得到了在小妹妹面前討好的機會，笑嘻嘻地說。

“可不能帶著妹妹亂跑。”秦夫人還沒開口，蘇夫人的眉頭已經皺了起來。

“俊哥兒，嬤嬤帶著你們去。”站在蘇冉俊身後的，赫然是上一次抓他回去宴會的嬤嬤，蘇冉俊遇到她就異常地老實，乖乖跟著她的身後。

“夫人，您們先去寺裏還願進香，老奴且帶著少爺和秦家小姐到後山轉上一轉。有老奴在，可擔保少爺和秦家小姐的無憂。”

“也好，有勞安嬤嬤了。”

秦夫人有些驚訝地看著蘇夫人，這嬤嬤話裏雖然語氣恭敬又自稱老奴，但是這樣的話說出來本來就失了為人奴才的本分——哪裏有下人安排主子行程的？更令人驚訝的是蘇夫人竟然這樣應了。這嬤嬤說是帶著蘇家少爺的教養嬤嬤，看起來身份倒是不一般。

“那小樓就跟著安嬤嬤去吧，金媽媽也跟著，兩個小孩子，只怕安嬤嬤一個人看不過來。”暗暗壓下心中的驚訝，秦夫人話中卻是絲毫不顯，“我就跟姐姐一起去寺裏還願。這裏的求子菩薩很靈驗呢，就是托了菩薩的福我才得了小樓這個閨女。”

“妹妹也是有福之人。”蘇夫人道，“我也盼著得個女兒呢！”

寒山寺人傑地靈，楓樹也蒙了菩薩的恩澤，長得格外茂盛。在颯颯的秋風裏隨風搖曳，遠遠看去火海一般。

兩個小主子站在那裏看著楓葉，安嬤嬤和金媽媽站在不遠的地方聊著帶孩子的心得。安嬤嬤年長些，又教導的是調皮的男孩子，對付小孩子的手段要多過尚且懵懂的金媽媽很多。

“呀！哥兒這麽頑皮的？”

秦小樓站在那裏，偶爾也能聽見金媽媽因為驚訝而提高的聲音。只含笑看著蘇冉俊，直看得他一張白皙的小臉漸漸變得紅彤彤。

“小樓妹妹，你不要這樣看著我啊！”蘇冉俊有些別扭。

“哦。”秦小樓收回目光。

小樓妹妹，你不要不看我啊。蘇冉俊看著秦小樓收回了目光，默默撿起一片楓葉自己玩自己的，急得差點脫口而出。

“小樓妹妹知不知道楓葉為什麽是紅的？”蘇冉俊也跟著秦小樓的動作撿起一片楓葉，在她眼前晃悠。

“娘親跟我講，是楓葉在天上偷喝了酒才變紅的，就像爹爹喝了酒臉色會變紅一樣。”這個故事其實並不是秦夫人告訴秦小樓的，而是三年之後遇到的李漢郁講給秦小樓聽的。這是他講給她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故事，她一直都記得。

“可是我爹爹不是這樣講的哎！”蘇冉俊的小手撓了撓頭，“爹爹告訴我是很久很久以前，黃帝和蚩尤大戰，蚩尤的血染紅了兵器化成了楓葉。”

“怎麽可能？”秦小樓舀手裏的楓葉給他，“這楓葉這麽好看，怎麽可能是什麽染了血的兵器所化，肯定是伯伯逗你玩的。你聞聞，哪裏有血腥味？”

“可是也沒有酒氣啊！爹爹喝了酒之後身上都會有很大的酒氣的。”

“一場雨下來就沒有了啦！喝了酒的人梳洗過後不是也沒了酒氣？”

“說的也是。”蘇冉俊點點頭，認可了她的說法。

“我們去前面看看去！”秦小樓只感覺這裏視野還不夠廣闊，“我聽哥哥說他上一次來寒山寺，楓葉映在池水裏，把一池子的湖水都映紅了！我們來找找看是在哪裏？”

“有這樣的地方？”這寒山寺蘇冉俊也不過是跟著娘親來過一次，蘇夫人是女子，避忌很多，哪裏帶他領略過這般盛景？

“是啊，大哥還畫了幅畫送給我呢！下次你再來我們家我帶你看，很漂亮！”雖然自己畫工一般，但是提起這個文武全才的大哥，秦小樓總是與有榮焉。

“小樓你確定咱們的方向沒有走錯？都這麽遠了還沒看見。”蘇冉俊跟著秦小樓尋找她所說的被楓葉染紅的湖泊，只是走了好久，都還沒有見到。

“我也不知道啊，大哥只是告訴我是在寒山寺。”秦小樓也累了，粉嫩的小嘴撅起，“湖泊的話一定是很大的，我們往前走走肯定找得到。”

“原來大小姐和少爺要找的是寒山寺的鏡湖？”金媽媽和安嬤嬤跟著兩個小主子身後走了這麽久，到現在才聽出了門道。

“鏡湖？好好聽的名字。奶娘你知道怎麽走？”秦小樓擡起頭眼巴巴地看著奶娘。

“當然知道。”金媽媽抱起秦小樓，“大小姐要是找鏡湖提起問奴婢啊，現在這方向可是走反了呢！”

“沒關系沒關系，我一點都不累！”秦小樓雖然這樣說，小小的身體卻靠在了奶娘的懷裏，不願意下來。

“少爺可是累了？”金媽媽問站在旁邊的蘇冉俊。

“不累不累！”小樓妹妹都沒有累，他怎麽會累呢？蘇冉俊使勁地搖著頭。

“好在這邊有一條小路，到鏡湖也不算遠。”既然兩個小主子都不累，金媽媽便準備帶著他們去看看鏡湖的風光。

小路走起來要荒涼很多，剛剛還能偶遇些吟詩作畫的文人，漸漸便只剩下他們一行四人了。

“奶娘，還要多久？”秋風吹著楓葉簌簌作響，秦小樓有些害怕，抱住奶娘的脖子。

“馬上就到了。”

繞過一顆大樹，秦小樓開始聽到喧鬧的人聲，遠遠已經可以看見擁擠的人群了。

“好多人。”秦小樓皺了皺鼻子。

“沒事，奶娘知道一個好地方，保管沒有閑雜人等來打擾小姐。”小樓只以為奶娘會直走，卻沒想又轉了個彎。

“啊，這裏竟然也有人！”奶娘金氏小時候便是居住在寒山寺附近，對周圍的地勢很是熟悉。這是她小時候玩耍時發現的地方，只以為不會有其他人知道，卻沒想竟然已經被人搶得了先機。

秦小樓今日來寒山寺沒有想到會遇到蘇冉俊，卻是做夢都沒想到還會在秋風遇到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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