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3 - 劇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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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雲媚聽說他們登山時受傷了,特意打電話過來,問他們雲游到哪了。宋承還真不知道他們在哪,卡殼了一下,回身去看徐準。大小夥子說:“我們私奔到不可告人的地方,準備甩開你們,從此在這兒安心養老了!”周雲媚罵:“徐準你麻痹!”

和徐準天馬行空聊了一會兒公事,又回過頭來對宋承告狀說,他們一行人剛過完年,就來了川南片場,這裏妖魔鬼怪忒多。“外面的世界太可怕了!宋老師快把你們家小狼狗牽過來,給我們鎮鎮場子!”謝東從背後飄過:“給誰打電話呢?”小周扔過去一個枕頭,她老公就秒懂了,在媳婦身後飄來飄去,找準攝像頭,露了半張小臉,囂張喊道,“來群P啊!”

過了一會兒,又跑過來喊:“謝楚南那個逗比也在!”

掛掉視訊,徐準從背後擁著宋承說:“咱們就起程去山區,拯救一下他倆?”不知想到什麽,又笑道,“這次拍戲的幾個演員,倒是可以抓來給你玩玩,都是和謝東一路的。”

那時宋承整個人有點懵,未能充分理解“和謝東一路”到底是個什麽概念。直至到了片場,許多觀念,才被徹底顛覆過來。

謝東兩口子抱怨片場太苦,向他們求救,不是沒有理由的。這幾年,行業產業化飛速發展,從業人員素質參差不齊,有些人職業道德和修養早已進化到國際水準,有些人還保留著看咖位說話的古早觀念。把自己當成是宇宙第一大牌,副總級以下人物,直接不上正眼搭理。

徐準有一兩年沒接野外工作了,這回大發慈悲來到片場,好多好幾年不見的下屬、朋友,聞訊都聚攏了過來。其中有一個特別活躍,隔老遠就喊道:“準哥!”

緊接著,宋承只感覺有一道閃電撲到了他面前,然後抱著他喊道;“嗷,準哥夫!”

對著他摸來摸去:“之前只在朋友圈看過照片,總算見著活的啦!”

徐準摘下墨鏡,從人群包圍中起身,對那小青年招手道:“來,我給你介紹一下。”

走到宋承身邊,擺出正經臉:“這是宋承,宋老師,你準哥的愛人、老公、男神、男朋友,”強力拉開小青年游走在宋承身上的龍爪手,“絕對不可以褻瀆的存在。”

“這,就是傳說中的謝楚南,一個,”饒是見慣世面如徐準,在介紹謝楚南時,也頗為難了一下,“一個經過全體影視界十幾年認證的,大寫加粗的逗比。”

謝楚南一米八九的個頭,在鏡頭前站直了,跟徐準差不多高。平時略有點駝背,畫風一言難盡。即使長了一張人神共憤的臉,也掩蓋不了蛇精病本色。幸虧命好,剛出道時,憑幾部文藝片封了影帝。這幾年市場轉型,眼看都是商業片的天下了,逼得謝楚南等一大批演員跟個沒頭蒼蠅似的亂撞,差點淪落到沒有戲拍。

兩年前,徐準把他從商業片的苦海撿了回來,給了一部文藝片男主,教好好拍著。沒想到票房口碑小豐收,事業從此回春。他今明兩年,接連兩部片子,都是徐準公司投拍的。加了公司好幾個項目群,每當徐準在群裏說話,他就歡快地跑過來刷“金主爸爸說得對極了!”“金主爸爸光芒萬丈!”系列表情包。

沒想到謝楚南只是隔著手機鬧得歡脫,見到真人,反而秒慫。連“爸爸”都不叫了,老老實實,一口一個“準哥”。在這片場裏,他不是最大牌的那個。不好意思對所有人作妖,只好去騷擾讓他有安全感的少數人。原本,和他腦回路最合的是謝東,但人家謝高管是個現充,一天到晚不見人影。不需要任何人指點,很快,謝楚南便把目光轉向了劇組裏的吉祥物——宋承。宋承雖是局外人,可是在組裏地位高,和他在一塊,走到哪都能得到別人笑臉。為人好說話,不會來事。懂得欣賞和讚美別人,很少談論自己。總之就是兄長氣質滿滿,和他這種人來瘋簡直最配了,完美。

宋承剛來那陣,簡直被謝楚南當成了私人專屬的大號玩具。一會兒是,“宋老師我教你玩兒微信吧!沒有微信,我還怎麽刷表情包?你看看,沒有表情包,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聊天兒了都!”

一會兒是,“宋老師我幫你註冊微博吧!特簡單,特好玩,我敢打包票,包你一玩就會上癮了,真的!”

一場戲下來,妝還沒卸,先掏出手機,把自己那幾千萬粉上萬條轉評展示給宋承看,“宋老師你看,我在微博上粉絲可多了,隨便發一條,都可火了!”

他一個現實紅的大明星,沾沾自喜於自己的網紅身份,還慫恿宋承跟他一起,“宋老師你就開一個微博吧!哥帶著你玩,只要轉發艾特你一下,保證你一天之內,就刷出上萬粉!”

有時鬧得太歡了,皮膚依戀癥發作,就會被徐準面無表情拎開。指一個角落裏的小板凳給他,“去,到那去,給我當兩分鐘小學生。”

謝楚南規規矩矩,小學生了沒有兩秒鐘,等徐準走了,一秒鐘蹦回來,熱情洋溢地高舉手機,仰頭四十五度角對宋承說,“宋老師我們來自拍吧!”

徐準找謝楚南來是給宋承解悶的,可解著解著,自己有點醋。“你兒子玩得這麽嗨,”連謝東都問他,“你這個做爸爸的,不去管管?”“我他媽倒是想管,”徐準從地上撿起場工用來刷油漆的手套,甩他一臉,“可是你他媽給我時間了嗎?誰他媽一個電話把我從溫柔鄉裏叫過來,讓老子從早忙到晚給你擦屁股,連吃個醋的功夫都沒有,啊?”

話雖然糙,可說的倒是真話。他和宋承之間總是這樣,閑的時候是真美好,什麽矛盾都沒有,光顧著談戀愛了。可是一忙起來,即使那個人就近在咫尺,也是活生生的遠隔天涯。有時他站在片場一頭,被一堆人圍著談事,看到謝楚南在對面對著宋承撒歡,他就很想走過去,哪怕只是從宋承手裏討杯水喝呢?可是沒空。從清早起床到深夜,一秒鐘空閑也沒有。遙想在A城時,更是這樣,兩人各自忙碌,聚少離多。

宋承看著簡單,沒有什麽心思計較,一眼就能望穿。可其實他是矛盾體。有時候,看起來像是受了很多傷,弱不禁風,叫人憐惜,有時候,又幹脆果決到讓徐準都汗顏。徐準不知道宋承心裏到底怎麽想,可是他知道宋承對情感的要求很高。

換句話說,他很孤獨。即使身處在人群中,因為徐準的緣故,被諸多人用心各異地捧著,也還是有股很寂寥的感覺。尋常獻媚與討好,並不能夠打動他。

片場布滿了各種大功率機器,向來是有些悶熱。那天下午,徐準在密閉的房間協調幾家供應商之間的關系,被熱風機吹出一身汗。回房換衣服時,就看到宋承靠在床上。他們住的房間,已經算片場裏條件最好的了,可說實話,仍然很差。攤開了算,不過二十平米,連張桌子都沒有。宋承要讀書要學習,就只能在床上。外面那麽多人,有徐準全公司的高管,有身價不菲的明星,都等著討他開心,對他說好聽的話,可是他還是寧願拉上百葉窗,一個人躲在沈悶的房間裏看書。那個瞬間,讓徐準一下子就受不了了,換著換著衣服,手就停下來,整個人跟傻了一樣。

“怎麽了?”宋承做筆記很專註,過了幾分鐘,才察覺到氣氛不對勁。收起電子書和記事本,拍拍身邊的床鋪,“到這兒來。”

“委屈你了。”他沒有多少時間可浪費在扭扭捏捏,此時投降般躺到宋承腿上,直接地講,“我經常在想,我可能沒有能力,提供給你這個世界上最好的生活。”

“怎麽突然這麽想?”見慣了徐準熱情高漲,難得他也會電量不足。更極少見他這麽情緒低落,甚至都開始否定自己了,這讓宋承有點擔心。低下頭,看著徐準的臉,一下下理著他的頭發,“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不需要你提供什麽。”

徐準轉過頭問:“在片場的這段日子,大家對待你的態度,劇組提供的吃住條件……讓你開心嗎?”

“怎麽這樣問?”宋承說道,“要說開不開心的話,在這裏,大家都很忙,肯抽出時間來照應我,我已經很感激了。

“很多新認識的人,包括小謝,我是說謝楚南,對我都很好。”

“何況學生放寒假,我留在A城,也沒有事情做啊。”宋承撫著徐準緊皺的眉頭,繼續施展治愈系大法,“不要胡思亂想,跟你到這裏來,是我自己願意的。”

是他自己願意的,因此怎麽樣也無怨無悔。

徐準枕在宋承腿上,出神地仰望著宋承。發現即使從這麽刁鉆的角度,他也非常好看。宋承其實一直就非常好看。如果從視覺上不夠悅目,也不會讓他從年少懵懂就開始迷戀,在遍歷情場後還要回頭,然後一直癡迷到現在。好看,而且不自知。他的美,不像圈子裏很多明星,一臉浮誇的星相。也不像徐準在商圈遇到的美人,滿身目不旁視的驕矜。在影視圈,許多人長了一張沒受過欺負的臉,憑借美貌就一生順風順水,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可宋承不是。他的美貌帶給他曲折的命運,讓他這麽多年後,依然還是個普通人。

是普通人,就得學會寬宏大量,要在這人世上艱難求生,接受許多悲傷與失去,承受諸多隱忍與妥協。

是這樣嗎,他愛他,只是因為他足夠美嗎?是因為他足夠好嗎?如果有一天,宋承不再像今天這般好看,對待自己,也失卻這般溫柔,他依然還能給宋承純粹的愛嗎?

愛一個人是純粹的嗎?他愛宋承,有宋承愛自己那樣純粹嗎?如果從一開始就不夠純粹,如果在過程中不夠完美,怎麽辦?

愛可能分為很多層次,經歷許多步驟。一開始,因為欲望吸引。如果不是為色相所惑,最起初他也不會看上宋承。後來因為魅力可親。如果不是這麽多年後,宋承還將狀態維持得這麽好,他也不會因愧疚作祟,而走到這一步。而後,在一起的時間越久,就陷得越深,到最後,對外在的一切已不甚在意,喜歡他,純粹因為裏面棲息著一個讓自己所喜愛的靈魂。

愛是機緣巧合,是一點一滴、隨著時間凝結而成的獲得與付出,是人類文明樹上精巧、脆弱而又最令人想要摘取的果實。你以為自己與愛人相伴,不過只度過了瑣碎的一生,可是這時間的投入,本身已是奇跡。就如同生命本身是奇跡。在對平庸日常生活不斷的接受與反抗中,在如何消磨每一日的細節中,人們走出無明,看到那至高的道。

從前徐準總覺得,男子漢,要揚名立萬、威震四海才是正經事。宋承那麽多晚守在家等他,本是應該。可是直到今天他才發現,那些鼓動自己的野心、不斷讓自己著迷的東西,有多虛妄。如果有一天,他老了、快死了,回首起來,最讓他這一生感到欣慰的事,可能只是曾經毫無保留地愛過一個人,也被一個人那樣深情地愛過。

所以在這個瞬間,徐準望著宋承,心想,如果他不好好照顧宋承,宋承就會老,會死,臉上就會刻下風霜的痕跡。

真要命。

宋承對這個娃豐富的內心戲毫不知情,見徐準不說話,擔憂得有些著急起來,一個人仍在那絮絮叨叨,掏心掏肺:“我知道自己一直活在一個受保護的圈子裏,也知道在真實的世界上,並不是人人都能容忍你和我的這種關系,總有一些,不願意對我們表示善意的人……

“可是就好像在登山時,你總是走在前面,把最好走的那條路,挑給我走一樣,你總是用自己的力量砍開荊棘,只展現給我看生活裏最好的那部分……如果說我對你付出感情的方式是向內的,那麽你更多的是領我去看到外面的世界,關心我過得開不開心,想辦法趕走我的寂寞……

“雲媚他們總是說,你對我不好,可是在我看來,你一直是在以自己的方式照顧我,而且照顧得很好啊……我經常覺得,能從你身上學到很多東西,看到你這樣對我,我自己也在反思……”

徐準打斷他:“宋承。”

“啊?”宋承回過神來。

他永遠有那種無辜,將他隔絕在徐準的世界之外,使他動人心弦。

擡手摸摸徐準的腦袋,告訴他:“你只是累了。”

宋承無疑是非常喜歡徐準的。可是這喜歡又不方便直接表露出來,就只好那麽遠遠地看著他。在徐準註意不到的時候,在旁邊很多人都註意不到的時候,甚至在宋承自己都沒有發覺的時候,他看徐準的眼神,怎麽著,都有種含情脈脈的感覺。

徐準回視著他,看了許久,然後拆下腕上手表交給他:“讓我休息五分鐘。”

宋承將徐準摟在懷中,盯著那腕表,一秒一秒計時。然後五分鐘到了,都不需要宋承叫,徐準自動醒來。套上襯衣,系上紐扣,他依然是那個穿梭於各種利益關系間的最高裁決者,做出決定來眾人都要嘆服,無往不利,像神一樣。

今天謝楚南出外景,沒有人來騷擾宋承,他便在房間內補完了最近落下的書。徐準臨走前,聽他說,“我等你回來。”於是徐準便在工作時候不斷走神,想這個人,想了整個下午加晚上。

等到真的忙完回來,時鐘指向淩晨一點,宋承已經累得睡著了。斜靠在床頭,鋪開的筆記本還沒合上,手指邊鋼筆忘了套,在手腕旁,紮出一個小點。

徐準在昏暗的燈光下看了他一會兒,將那支鋼筆從他手邊挪開,將全套的學習用具轉移到床頭置物櫃,然後親自動手,將宋承扛進浴室。

衣物一層層剝開,彌漫在狹小浴室裏屬於宋承的特質越來越清晰。從小,他就覺得宋承身上有股味道,很幹凈,像春天裏初生的草木的味道。讓人聞了還想聞,然後一口咬下去。

從前徐準是看到宋承裸睡,如果那睡顏很美的話,就寧可把空調調高,也決不會主動給宋承蓋上被子的那種人。

如今真的是在一起的時間久了,心踏實下來,照顧起宋承才越來越順手,越來越接地氣。

宋承年紀上來了,精力跟不上,一旦睡著,就睡得沈。恍惚間,只記得從前徐準深夜歸家的時候,也會像這樣騷擾他。但通常只是用肢體語言告訴他,“我回來了。”然後就讓他繼續睡下去。

可是這一晚,徐準無聲的碰觸,讓宋承在朦朧間也能察覺出,徐準是真的非常喜歡他。

相伴這麽久,總會有這樣的默契。徐準在什麽時候喜歡他,什麽時候需要他,什麽時候又特別依戀他,他總是知道的。

心有碗口粗的徐準,在將宋承搬回床又對他這樣那樣之後,什麽都做了,就是忘了關燈。宋承是很敏感的人,後半夜,被光線喚得醒來。在燈光下,極輕柔地撫摸徐準的頭發。

每個人一生中,都要面對很多半夜醒來,然後再也無眠的時刻。在這樣的夜晚,人總是要被迫想到很多東西。

斷斷續續地,直面起一生的回憶。

人們都說,愛一個人就像信仰。可是經歷了這麽多事以後,他還是他的信仰嗎?他不知道。

一定數量的愛和一定數量的痛苦攪在一起,混淆了他對徐準的感情。宋承看徐準的眼神,總是夾雜了一點點迷戀,一點點柔情,還有一點點困惑。仿佛他也不明白為什麽會看上這麽個人。

徐準是那個在多年之後,讓他看一眼都會心痛的人。是那個開啟了他一生有關情愛的記憶,從此覺得世界上所有深刻的喜歡,都必定要夾雜三分恥辱、三分痛楚的那個人。自徐準之後,他再不曾對任何人抱過這樣的感情。徐準總是讓他覺得自己已經死了,又讓他覺得自己仍然還活著。

活著是很好的。現今和徐準一起,活在他人生漫長的番外篇裏,仿佛那些刻骨的傷痛從未發生過,即便發生了,也可以被未來抹平,也是很好的。

宋承花了很多年的時間,才不為自己是個同性戀而感到羞愧,學會像一棵經過砍伐的樹木一樣,帶著傷疤和陰影,自然地生長。

時間流轉,歲月流逝,人也一直在變。無論曾經有多麽咒怨苦難,可是最終,它使我們變得更衰老,更清澈,也更堅強。

在剩餘歲月一天天的打磨中,他只是非常慶幸,在做出那樣的選擇後,徐準一直沒有讓他失望,而是相當耐心地、細心地,讓他的信念得以維持下去。

同一個傷口被親吻上萬次,也會有痊愈的一天吧。世界上有那麽多人,他很高興最終陪在他身邊的不是別人,而是徐準。在人生中,他所期待的事情不多,因此一直就懂得感恩。

記得有一天,宋承對徐準說這種感受時,大小夥子說,“你還想有別人?”

然後將他按倒在沙發上撲騰說,“不會再有別人了。”

宋承任由他笑鬧。在兩個人的關系中,他總是扮演那個被動的角色。

被動,卻並不完全依從。

可能是因為在內心深處,他也知道自己的選擇並不正確吧。

在宋承偶爾從幸福幻境中醒來的時刻,他知道,自己其實一直生活在夢裏。

他所擁有的,只可能發生在夢境中,所以並不真實。在一個徹底真實的世界,他的心應該早已經死去,然後像每個合格的成年人那樣,一半冰冷,一半疲憊,漠然地領受屬於自己孤獨的命運。

可是他不想要心死,他就是不想放棄。錯失了那麽多年青春,守望了那麽久,他不是在等徐準回頭,也不是想要徐準負責。他只是想給自己一個機會,讓自己一個人,背負著親手所選擇的命運,就這樣頭也不回地走下去,一直走到天涯海角,山窮水盡,時間的盡頭。

他的愛情不依賴於任何人存在,孤獨而且執拗。徐準愛他嗎?他不知道。宋承從沒有問過。就算問了,他也知道徐準會說些什麽。可是在徐準從不缺席的那些山盟海誓之外,徐準到底有多愛他呢?恐怕連徐準自己也不知道吧?

如果問題非得追究到這一步,他想,已經不必再問了,時間會給他答案。

每個人都告訴他,不要長久停留在徐準身邊,每個人都告訴他,愛情裏最要緊的是自保,可是他就是要執迷不悟,飛蛾撲火,別問他代價。如果到最後,很多年過去了,他老了,徐準仍然給了他一個荒蕪的答案,像很多年前那次一樣,那也是因為人生本來就是荒蕪的吧?

他不怪徐準。他自己選的道路自己負責,有任何後果,自己承擔。愛為什麽要計算投資報酬率,為什麽要計算性價比,他是為了愛一個人,還是為了以後養老?在宋承的觀念裏,從來不會去考慮這樣的問題。誰說一往無前的愛就一定要有回報,誰說人就得畏怯地過一生只為善終,他就是很想試一試,遵從自己的心,選擇在這一刻沒有辦法拒絕的那個人,然後一直走下去,到人生盡頭,再看看那結果,是會讓自己絕望,還是讓自己感動。

徐準在黎明醒來,發現在一片幽暗的晨光裏,宋承還沒睡,電子書的白光,幽幽照亮他的臉,那眼珠如墨,看上去有一種僵滯的悲哀。手腳一動,爬上去問:“怎麽了?”

“沒什麽,”宋承匆匆擡起衣袖,笨拙地擦了擦眼睛,在昏暗裏,笑著說,“我剛才睡不著,看一本書,裏面有個人叫梁左。他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習慣,在餐廳吃飯,但凡遇到好吃的菜,總是要點兩份。”

“好吃的菜要點雙份,好看的電影要看兩遍,”宋承垂下頭,低聲說,“我剛才在想,我自己,可能也是這樣的人。好愛的人,也要愛兩次,第一次用來自我傷害。”

“寶貝,別這樣。”徐準貼過去,捧起他的臉。在這樣的夜晚,他不知道宋承想到了什麽然後整夜睡不著,難過成這樣,可是宋承的淚眼,總是讓他沒有招架之力。那眼光如刀,緩慢地剝開一切虛偽,割開一切矯飾,又因為攜著幾分深情,總是顯得溫軟,濕漉漉的,不帶有多少苛責,卻浸透了刻骨的傷悲。

悲哀是這樣一種東西,一開始,它剛潛入你的身體,是抽痛的。健康的心臟不習慣被劃傷,執著地進行著排異反應。後來,隨時間流逝,悲哀越來越濃,它融化在你的血肉裏,成為你身體的一部分,直至最後越來越輕。仿佛這世界上,再沒有什麽可值得悲哀的事了,只是快樂也隨之不再。它讓一個人的眼睛,變成泉水和石頭。

“到這兒來,”徐準靠過去,讓他感知到他,“這是現在的我。”

宋承說:“我知道。”

徐準問:“你相信我嗎?”

“我相信你,”這四個字,仿佛是一切傷痛的根源,“沒有人比我更相信你了。”

“對不起,”宋承說,“我不想讓你難過。”

“不要說對不起。”

“我們一起面對。”

在晨光裏,徐準對他微弱地笑了笑說:“只要一直相信就可以了。”

宋承是讓他覺得愧疚、傷痛、憐惜與深愛,想把種種深刻的感情,都交付到他一個人身上的那個人。是他看到“惟將長夜終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會想到的那個人。宋承給他的愛情,古老得好像來自一千年以前,卻蘊含著打動人心的力量。自他出生以來的很多年裏,徐準總是以為,自己降臨到這世上,就是為了獨自走一條征戰的路。可是從來沒有一個瞬間,像這個瞬間一樣,讓他感到,自己原來並不是孤獨的個體。自己的命運,是和宋承的命運連在一起的。如果能和他相伴著走完一生,那麽到生命終了,他將會與這個他認為虛假、汙穢、醜陋、並不斷與之作戰的世界和解,而且還為此而充滿了感激,因為這樣的愛情,哪怕只有一日,也像是神恩。片刻的遺憾與受傷又有什麽關系呢?明天很快就要來了。到明天,又會是新的一頁。

小劇場:宋老師交友指南

第二天,一大早徐準就出門拍戲,宋承陪著他下樓。快到中午飯點時,場務把管理層的飯,送到了每個人的房間。宋承一個人在樓下站著。從這裏到上二樓的樓梯,只隔著薄薄一扇門,可宋承就是走不過去。

劇組同事路過了都問,“宋老師等徐總呢?”宋承也不否認,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沖那人頗可愛地笑一下。在樓下徘徊來去。

謝楚南縮在一旁,跟個癡漢一樣,使勁觀察了他的新玩具二十分鐘,然後嘚吧嘚吧跑過去:“嘿,準哥,我說你們感情可真好,這麽難受的天,宋老師還要堅持站在樓下,等你收工回家吃飯呢!”

“是嗎?”徐準取下遮陽墨鏡,朝對面望了望,向那處走去。

“餓了嗎?”徐準走到宋承身旁問,一手抱起他擱在旁邊的紙袋,一手為他擰開面前那扇玻璃門。門後塵屑紛紛,掛了不少蚊蟲和蛛網,平時大家都不走這邊,今天不知怎麽,東側的正門給鎖上了。

徐準從門邊抓起一把掃帚,將那扇門上上下下裏裏外外徹底清掃了個遍,再把周圍地面也打理幹凈。拍拍衣袖的灰塵,叮囑道:“上樓吃飯去吧,別把胃給餓壞了。”

宋承接過紙袋,邁了兩步,踏上臺階,隨後又轉過身來。他有時候,會莫名害羞得跟個孩子一樣笑。單手插在大衣口袋,猶猶豫豫地問:“……你怎麽知道?”

強迫癥真的好可愛啊。徐總在百忙之中抽空回來解救了一回他老師,在心裏默默地萌完,然後就開始裝逼:“我就是知道。”不緊不慢戴上墨鏡。

瞅準宋承上了樓,謝楚南嘚吧嘚吧又跑過來:“準哥你咋的了,不陪宋老師上樓吃飯啊?這大中午的還要幹活,未免也太敬業了吧?宋老師難道不會很失望嗎?他可是特意等了你那麽久……”

“膚淺。”徐準打斷他說,“你仔細想想,他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專程等我吃飯?他是那麽膩歪的人嗎?”

“哦,”謝楚南冥思苦想了半天,忽然靈光一閃,“莫非,難道,宋老師只是——不想碰那扇門?”

徐準表揚他:“正解!”

見謝楚南仍杵在那,不知為什麽,跟個小學生一樣,磨磨蹭蹭,半天沒有要走的意思,徐總便神神秘秘地道:“來,老司機給你帶帶路。”

一本正經問他:“是不是真心喜歡宋老師?”

沒想到徐總竟如此上道,謝楚南的眼睛頓時亮起來,一拍胸口道:“超喜歡!”

徐總嚴肅地問:“很想和他做朋友?”

逗比歡快地道:“那當然了!”

“那麽記好了,下次再來找宋老師玩,註意著點兒。什麽你抽了一半的煙頭,吃了一半的盒飯,別讓他看見。走在路邊,看到有什麽車,就請他先上,有什麽門,就給他拉開。你看,就連你們準哥我,在宋老師面前,也只能乖乖做他的門童。你讓他不用碰那些臟東西,他對你的好感度自然立刻就up了。”

“哦,”謝楚南恍然大悟,“懂了!”

“關愛潔癖患者,任重道遠,”在照顧宋承這件事上,徐總不僅調教自己,還調教身邊人。一番洗腦完畢,語重心長地拍小明星肩,“還需我組上下,齊心協力。”

“好嘞,”謝楚南服氣得五體投地,“謝徐總指點!”

到晚上,大明星現學現賣,從劇組物資處抓起一包消毒水,跑到宋承面前獻寶。順利收獲宋承充滿感激的笑容一個,就連謝楚南高舉手機親熱地貼上去,要求和宋老師一起來個愛的十連拍,宋老師也沒有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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