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2 - 登山記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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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準想帶宋承去爬山了,於是他提前大半年開始布局,在各種場合,將他的狐朋狗友們介紹給宋承認識。又花了將近三個月時間,哄宋承參加戶外運動,美其名曰提升體質,實則為登山做準備。

謝東媳婦周雲媚聽說後,感嘆道:“你麻痹真是心機深沈,難怪謝東這輩子也逃不出您老人家手掌心。”

謝東媳婦小周原先是某跨國奢侈品集團最年輕的中國區公關總監,走高冷女神路線,講話摻一半洋文。自從下嫁給謝東,加入了徐準的黑心小作坊,就開始放飛自我。到如今,三句話不離國罵,比老公還要順溜。

徐準狀若憨厚地笑:“他身體不好,多出去走走,對健康是好事。”

話雖這麽說,可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們沒什麽親人了,逢年過節,怕家裏冷清,勾起老師傷心。因此徐準特意選擇過年期間,人最少的時候,帶宋承出來登山。

宋承起先覺得這念頭過於異想天開,到了之後才發現,原來和他們一樣,春節頭幾天就出來自虐的瘋子還不少。而且十張面孔裏,有八九張都是他認識的。見到他們冒頭,就過來握手擁抱。

徐準牽起宋承,自動開啟閃光彈模式:“我家那位。”在人前,他對宋承有一百種稱呼,“這是我伴侶。”“我愛人。”“我們家宋老師。”“我領導。”“我飼主。”“我男神。”在山門口走了一圈,介紹詞都不帶重樣的。

“誒,怎麽耳根有點紅?”難得出來一回,徐準瞅準宋老師面皮太薄這點,可著勁兒犯壞。對著宋承左摸右摸:“是不是凍著了?”眼見老師這麽高冷的性格,都給撩出反應來了,徐準樂得不行,“好好好,要不下次,換你介紹一下我?我這不是年紀輕、不懂事嗎?請領導給我劃出個道道,指條明路……”

調戲間,指著不遠處漸進的兩個身影說道:“看好了啊,那是陳真,上個月才和我們一起踢過球的,你應該記得,旁邊那個戴太陽鏡的,是他兒子……”

陳真在半道上就已經向兒子介紹過了宋承,因此陳小虎虎頭虎腦撲過來道,“宋叔叔好!”“你好,”宋承彎下腰和小朋友平視,問候了兩句。回望時,某人還真就超大牌地在一旁站著,一本正經等著被介紹。在小朋友天真無邪的目光中,宋承剛平覆下去的耳根,悄然又紅起來,清清嗓子,艱澀地道,“嗯,這是……”半晌憋出一句,“徐準。”隨後怕小孩子迷糊,趕緊補救道,“小虎你叫他叔叔就可以了。”

“哦,宋叔叔我明白的,徐叔叔是你的愛人嘛!”新時代長大的孩子就是不一樣,沖他倆比心,“祝兩位叔叔百年好合,新年快樂喲!”

宋承整個人被小朋友超強的戰鬥力碾壓成渣渣,身後徐準已經沒心沒肺笑開了:“原來這就是標準答案啊!”和陳真擁抱問好,送別了父子,摟著老師走到一邊,專心調戲起來,“好好我明白。我在你心裏,就什麽也不是,對吧?”蹭在宋承臉頰旁的手指,像親昵又像愛意,“什麽身份都不是,在你眼中,我就是徐準。”

路過群眾紛紛表示這恩愛真是變著法兒秀出花來了,徐總驕傲臉表示大清早撩撩喜歡的人有助活躍身心。然後十點半,當全部人員到齊,裝備收拾齊整,大家開始登山。

是在上山之後,宋承才慢慢體會到,為什麽這一趟,家裏這個撒嬌打滾也非要他過來。不知是巧合還是刻意,一起登山的隊友,大半他都認識。即使不認識的,對他也相當熱情。宋承不是傻白甜,稍一揣度,就明白某人在背後究竟花了多少心思,而後很快開始反思:當他帶徐準出門時,也是這樣的盛況嗎?

宋承仔細想了想,隨後發現,他的朋友,好像都不需要他介紹,徐準自己就先混熟了。

徐準蹲在山澗研究植被,撿了一大堆長青苔的石子,預備捧給宋承看。走近來,察覺他臉上沒多少血色,就全部都丟開:“怎麽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沒什麽,”山中冷風貼著宋承的胸膛吹,使他有些發抖。四下望望,忽然發現周遭已經無人,“我們是不是掉隊了?”

“輪不到咱們墊底,”徐準低頭看看腰上的集成定位系統,悠然道,“還有兩個搞IT的落在最後呢。”

隊伍裏唯二兩個從事信息安全的就這麽被徐總黑成炭了。這支登山隊伍,說起來也有些來頭。匯集的都是一幫做互聯網的年輕精英,4A公司老總、唱片行業的知名制作人、影視業青年領袖,湊在一起能開個TED專場,看他們一眼,就知道A市未來十年的第三產業發展方向。

大家從青年時代就相互累積起不少淵源,彼此領域交叉,愛好又相近,自前年就組織過好幾次登山,如今年關到了,只想逃離社交季。盡管一夥人在社交網絡上加起來能有幾千萬粉絲,但是事先都已經約定好,這是一次屬於團隊的聚會,全程誰也不發自拍,不更新微博朋友圈,就一心一意登山。

別人是來爬山的,徐老板是帶宋老師出來談戀愛的,不緊不慢走在最後。當著隊友的面,對宋老師尊重愛護得不行。到無人處,就對宋承做一些有的沒的事情。把宋承拉到一塊防風的大石背後,給宋承講笑話:“老師,你了解現在的95後00後嗎?我聽謝東說,現在的年輕人啊,流行著一種新型的魔法,比什麽點石成金、哈利波特,都厲害多了。”

宋承在徐準身旁坐下,心知他又要胡扯,但還是配合地問:“什麽魔法?”

“兩三個月前,有個法國大明星到我公司來談合作。我公司的小姑娘,你也知道,那都多少年沒見她們追過星了。偏偏那天動靜特別大,樓上樓下,都擠滿了人。我和小謝正在七樓開會呢,就聽他媳婦小周推開門來說,小徐,不得了,你公司的迷妹要暴動了。

“我們仨出門一看,就見那藝人被公司安保圍著,十米開外站滿了人。大家往上一看,老板出來了,都不敢找明星簽名。只有個廣告業務部的小姑娘,擡頭看了我們一眼,然後裝作沒看到一樣,向前走兩步,往地上一坐,用法語說,哎呀,我走不動了,要男神親親才能起來。

“你猜怎麽著,那個外國明星,就真的走過去,把她扶了起來。

“最後親沒親上,我不知道,不過簽名是送了全套。

“當然,身為老板,為了整頓公司風紀,維持在合作夥伴面前的良好形象,我自然是嚴肅批評了業務部小姑娘這種色令智昏的行為。

“直到今天,我忽然發現,批評得好像有點不對。”

“因為現在,”徐準正色道,“我好像也走不動路了。”

他們登的是中部一座著名的高山,以坎坷奇險著稱,爬了還不到五分之一,宋承已經有些累。大腦僵滯,連反應都滯後幾秒。汗濕的發猶貼在耳邊,他再一笑,就顯得熱騰騰的。

跳下石頭,站到徐準面前,反覆打量著眼前人壯碩的體格,眼睛彎起來:“你又不是小姑娘。”

“小男孩也很需要老師疼愛啊。”徐準就是超級受不了宋承這樣笑,他一笑他就融化了。原本是為了撩人,結果反而被撩,伸手拉他衣角道,“只要你親親我就能好了,要不你就試一試呢?”

單手搭在宋承頸後,將他拉下來:“說不定會有魔法。”

“年……年輕人的魔法,老師不太會。”

“我教你。”

風化形成的萬年巖石將巨翼一樣,將他們包圍起來。四周忽然變得很寧靜。宋承擡眸看看左右,單手撐在石壁上,另一只手覆蓋住徐準的眼睛,慢慢低下頭。時至今日,每當和徐準親熱,他仍有些突破禁忌般的心情,尤其是當自己主動的時候。

徐準的吻像一個安全感十足的承諾,慢慢將他拉回現實。用充滿了情感的語言無聲告訴他,這樣做是對的、天然的、應當的,不值得受到任何人嘲笑的,就算是在這樣的荒郊野外。

徐準是個很好的旅伴,計劃周密,把控精準,永遠一副生龍活虎的元氣樣兒。無論多苦多累從不抱怨,想逗你笑的時候絕不含糊。當他顧著你的身體的時候,就連休息的每一分鐘,都是計算好的。擁著宋承,遙望對面的遠山,等老師的臉色逐漸恢覆紅潤,又盯著他喝了些水,對手表說:“走吧。”

他知道宋承,空長了個好看的殼子,論身體素質和健康程度,還真比不上隊裏大多數糙老爺們。因此從一開始,所制定的策略就是慢慢來,陪老師游山玩水,走在最後。由於他們休息得很規律,補充飲食和水分的次數都剛剛好,到傍晚時,居然從掉車尾,逆襲到了隊伍前三分之一。

到海拔紀念碑處,大家安營紮寨,為明天看日出做準備。宋承顯然很喜歡登山這項運動,累了一天但精神很好,跟手藝一流的大小夥子徐準一起,麻溜地收拾好了自家帳篷,然後就開始到各家串門,順便進行“完美的帳篷搭建法”教學。

他一點也不害怕徐準的朋友,甚至還有一點喜歡他們,這經歷了漫長的演化。在早年,大家當著他的面,還會講,“徐準老婆”怎樣怎樣,包括徐準自己,在某些私密聚會裏,也這樣講。宋承雖不反對這個稱呼,但其實是有些尷尬。這幾年平權和尊重的意識上來,圈子裏公開出櫃的越來越多,尤其是精英階層的男士們自己也懂得反思,大家都是很正常的叫法了。甚至有次徐準還對人說,“我丈夫”,把別人給雷個半死,徐準自己哈哈大笑。

社會觀念在飛速進化,每隔兩三年就天翻地覆,被侮辱的不再受傷,被損害的也終將得償,通過不間斷的跋涉,終於戰勝什麽東西,親眼目睹一切都變得更好,這可能也是宋承喜歡登山的原因。

大家都知道疏南山的夜景是聞名天下的奇觀,因山頂上一家酒店也無,便少有人得緣欣賞。好不容易有此機會,圍在篝火旁喝完湯,散作三兩小隊,各自去尋心儀景象。陳真父子和另一家,原本和徐準他們在一塊兒,不知怎麽也走散了。徐準高舉著手電,在夜幕下七拐八彎,來到一處平坦的巨石前回身,將夜間的防寒衣全丟給宋承套上,遞給他一根壯樹枝,裹在圍巾裏,拉宋承上來。然後指著對面道:“看那。”

巨石之下一片蒼茫,結了冰的松枝不斷延伸,和天邊暗沈的星海連到一處。二人並立在天地之間,奶白夜霧不斷從腳底往上湧,恍若瀕臨懸崖之巔,有點危險又有點讓人感動的美。這正是疏南山八大奇景之一——星河霧湧。

不知不覺,徐準已經從身後抱緊他,頭擱在他頸側:“聽聽風聲。”宋承側耳細聽,沒聽出多少好來,只發覺徐準最近很喜歡這樣熊抱他,偏過頭問:“怎麽了。”“沒什麽,”徐準說,任性地把下巴又埋低了些,說道,“聽你身上的聲音。”

他少有這樣安寧和動容的時刻。在徐準所處的圈子,很多人氣質過於喧囂,身上像同時掛著一萬個人在爭吵。可是宋承卻總讓他感到十分寧靜,仿佛周身什麽紛爭也沒有。從背後摟緊他,你聽到時間從他身上流過,風從他身上流過。

“小徐——”“徐準——”“準哥——”“宋老師,回家咯!”自由活動時間完畢,好幾隊過來尋他們。徐準半擁著宋承,打開手電:“往這邊走!”一行人過來,羨慕地爬上他們的巨石,“環境不錯嘛。”“喲呵,這倒是個好地方!”

群狼危險的氣息臨近,徐準陡然感到朋友們盯著他倆的眼神,好像盯著一個梗。將宋承護在身後問,“什麽路數?”“放輕松,”有朋友拍拍徐準的肩膀,湊到裹得厚厚的宋承身邊搓手取暖,笑道,“我們準備明天開個吐槽大會,下了山,再好好吐槽你們。”

晚上兩人在帳篷合宿。他們的帳篷比別人稍大,但還是有點擠。徐準半道被朋友們叫出去,不知道張羅些什麽,宋承就一個人將篷內收拾好,套上睡袋,隔著小窗,最後看了一眼戶外星光,閉上眼睛,頭戴耳機聽音樂睡覺。

迷糊間有防水布被掀開的響動,隨後有人鉆進。特意留的手電被關掉,熟悉的體溫像一只慣用的暖手爐般依偎過來。入睡前,徐準拾起散落在地上的另一只耳機,問了句:“這是什麽?”

宋承側臥著,雙眸半閉,低聲道:“舒伯特。”徐準剛好斜躺在對面,爬上去,在那淡紅的唇上親了一下,將耳機線抓過來,塞一只入耳。

宋承從不和徐準分享他喜歡的音樂。兩人朝夕相對,但還是有很多彼此都不知道的事情,這是其中一例。最近幾個月來,宋老師反覆在聽的是舒伯特四首即興曲中的第一首,作品編號D.899,光照千古的第一樂章[沒有百度到……不知道要不要加書名號]

作者回覆:[不需要加,就這樣就好]。舒伯特是宋承本人非常喜愛的音樂家,他喜歡他的溫和真誠,寫起曲子來掏心掏肺,親切低調到令人落淚。在舒伯特的音樂中,憂傷與快樂的界限總是極為模糊,明朗和陰郁的轉換也並不分明,像從淚水裏浸開來的笑臉,密林中轉瞬即逝的陽光,在D.899開頭,作曲家只用一個三連音就構造出天堂。

徐準不是愛音樂的人,仍然被那琴聲感染。也許感動他的是這方天地,與他共度的這個人。宋承有他自己的世界,無法被任何東西沾染,不論他怎麽靠近。有時候,他甚至希望宋承不要這麽獨立,不要這麽堅強。時間煉化了他,造就他如今這麽堅定卻又溫和的模樣,可是他不想要他千錘百煉。他想讓他融化。像寒冰化作雨水,沖走沈積那麽多年的憂郁與孤獨。

宋承原本已經很累了,可是對面有只小狼的氣息擾動得他睡不著,在一片黑暗中,去摸徐準的臉:“看什麽。”

徐準滾過來,破開他的睡袋,像打撈一只蝴蝶一樣,將他從繭中撈出,問他:“你還記不記得一年前的這個時候。”

他問得這麽空泛,本來以為宋承肯定已經沒印象了,沒想到宋承閉上眼低聲說:“我記得。”

一年前的今天,宋承留在家鄉的最後一位遠親去世了。善心的鄉鄰幫著料理了後事,隨後四處托人,給這家後人傳話。電話輾轉打到宋承家裏時,正好是徐準接的。那天特意推掉工作,開車到宋承的單位,接人回家。在路上,打電話請謝東和周雲媚過來,四人在家裏聚餐,共同做了晚飯。送走謝東兩口子後,徐準甚至還特意把家裏的狗也牽了過來,一人一狗陪宋承坐在沙發上,斟酌著,告訴了他這個消息。

徐準原先準備了很多愛之擁抱大放送,畢竟這件事意味著從此宋承就跟他一樣,成為又一個純粹的孤兒了。可是沒想到宋承聽完後一個字也沒有說。努力試探時,也並無異常反應。

半夜徐準起床尿尿,伸手摸到半邊被窩冰涼,果斷進浴室,拿冷水潑了臉,然後下樓去找。他把他們家狗也踹起來,哥倆樓上樓下轉了半天,最後在頂樓的書房發現宋承。書房裏一半的窗戶都開著,風吹得窗簾飄飄散散的,徐準一眼瞅著窗邊那個背影,又好氣又好笑:“怎麽跑那去了。”他上前去,扳過宋承的肩膀和脖子,“在自己家裏,還躲什麽。”

家裏的狗被調教得很懂事,一爪子把地燈開關掀開。隨後宋承下巴被徐準擡起來,只見那眼淚,一下一下,跟斷線似的,淌了滿臉。

“怎麽了?”徐準將那本深藍色相簿從宋承手中抽出。

“寶貝,別哭。別哭,別哭,我心疼你。”

徐準將如此悲傷的宋承擁在懷中,從今以後孤家寡人,他十分明白宋承的這種感受。有時候,無論你再怎麽努力去生活也沒有用。已出生的都要消亡,已建構的都要解體。時間洗刷一切,生老病死是世間常情,只留下了無法釋懷的人。

“徐準,”宋承伏在徐準肩頭,低聲說,“我老了呢,死了呢,你要怎麽辦?”他仰起頭,悲傷仿佛將全部重量都壓到他的眼中,讓他擁有了讓觀者的心臟也跟著沈下去的眼神,“你會想念我嗎?”

“你不會死。”徐準說,“有一天,我的公司倒閉了,全世界水資源和能源枯竭了,黑暗森林到來,外星人攻占地球,哪怕連謝東都狗帶了,”停頓了一會兒,見自己的笑話並沒有成功逗笑宋承,便接著往下說道,“你和我也不會死。我們要好好活著。”

宋承抱著他肩膀不讓他走,那種非常留戀的感覺,揉碎了徐準的心。宋承總是付出太多,而想要的太少。而他所想要的那麽一點點東西,恰巧是徐準所最為缺乏的。

在外人眼中,他擁有一切。在宋承面前,他總感覺自己什麽也沒有。仿佛只得這具肉身,通過些許陪伴,來給他安慰。

那天晚上,徐準試過把他的眼睛用領帶蒙住,然後吻上他喉結,告訴他說:“別看。”

時間推移,一年後,徐準仍然在乎著他的感受。為一場事先張揚的登山,精心謀劃了許久,也許就是為了在這一刻,讓他感到安慰。反握上宋承的手,沈聲問道:“仍然還很難過嗎?”

宋承在那個瞬間,熱淚重新湧上眼眶,嘴角上揚,笑著告訴他:“不難過了。”

徐準將懸掛在頭頂的手電打開,亮度調到最低,在微弱的光暈裏,俯下身來親吻他。人生是一條移動的河流,已失去的無法再挽回,他的做法是帶著他前行。嬉戲、漫游和沖浪,不管怎麽樣都好,只要不斷看到新的版圖,也許就可以少一些哀嘆。

第二天,沒等到開吐槽大會,看日出的時候,他們就被吐槽了。“我們都在被窩裏好好地睡著呢,就看見他們帳篷的燈,開了又關,關了又開。”

“那可不是,都大半夜了,哥們出去尿尿,往準哥和宋老師帳篷裏一看,哇靠,還亮著!”

“你說老徐,也真是,搞個同性戀還搞得那麽幸福,至於嗎?我們異性戀弱勢群體表示不服!”

“那可說不準。要是這世界上真有這麽個人,無論男女,能夠用宋老師看小徐的那種眼神,一直看著我,大老爺們做什麽還會沒勁吶?我他媽早在外面為他打出一片江山,分分鐘在巴拿馬開離岸賬戶,從此遠離你們這幫窮屌絲!”

日出過後天氣晴朗,備受期待的下山就在如此團結緊張嚴肅活潑的氛圍中度過。宋承被大家說得有點害羞,照舊背著背包走在最後。徐準無所謂,正所謂債多了不愁,他和宋承,早已成為朋友圈中固定的一個梗,平日裏待宋承的種種舉止,被大家調侃著調侃著,也就習慣了。一門心思惦念著宋承早上起來忘記戴下山專用的運動護膝,按著宋承腿,叫他背靠一塊石頭坐在地上,自己蹲下來親手給人系綁腿。順便還仗著自己身體好,將自己那副扔給一旁搞IT的宅男同伴:“接著!”

宋承膝蓋是有點不好,但也沒誇張到需要這樣小心翼翼的程度。被伺候來伺候去,反倒有點不好意思了。系完護膝卸下背包,把徐準趕到一邊,自己靠在身後巨石上喝水。他肩寬腿長,腰肢又細,普通的登山裝,楞是給穿得有型有款。

和他分享同款護膝的同伴瞇著眼睛,磕磕絆絆從身旁經過。宋承看了看不遠處正聚在一起說笑的一夥人,估摸著那邊一時不會註意到這裏有同伴需要幫助,及時叫住他:“一起走吧。”

同伴楞了一下,回身看了看宋承說:“好的。”隨後又道,“謝謝。”

和宋承一起下山的人叫鄒俊,上網搜索一下這個名字,履歷上一長串國際頂尖實驗室。專業才華橫溢,外表其貌不揚,為人終極社恐。自從被宋承叫住,就老老實實跟在宋承身後。鄒俊沒有戴運動眼鏡,上山時仍舊一副普通鏡,在山頂連摔幾跤後有些刮花,因此視力不是很清楚。

宋承走在前面為他探路,遇到怪石嶙峋不平坦的地方,遞過登山杖,讓鄒俊抓著,自己先下去。這塊石頭下面的泥土有些松,宋承用力踩實了幾腳,出言提醒道:“小心這裏。”沒想到還是生出意外,土中石子翻滾,鄒俊腳尖一滑,整個人就要往下倒。

徐準那邊正和小夥伴談笑風生,回頭就看見這麽驚險的一幕,從十米開外往回趕。鄒俊還好,半路撈了塊巨石抱著,倒是伸手去拉他的宋承,整個被拽倒,在地上滑行了有將近一米。倒下來的那一片,全是尖銳的小石子,還好有徐準及時撲到他身旁,抱住腰,滾了兩滾。

“沒事吧?”徐準起身後,首先將鄒俊扯了起來。鄒俊臉色發白,搖頭道:“沒事。”他便飛速將鄒俊灰撲撲的背包從地上撿起,和自己的背包一起,塞到宋承身後,半跪下來問:“有沒有事?”“還好,”宋承被他四處翻檢的手勁弄得皺眉,不住吸著氣道,“腳,腳。”徐準動作放輕了些,握著他腳踝,把襪子往下一拉,那處高脹起拳頭大的紅腫。

“叫直升機吧。”隨後趕到的小夥伴抽出電話,連問了幾處,都表示開飛機的技師回家過年,還未到崗。

“現在怎麽辦?”

徐準否決了小夥伴們從外省調飛機的想法:“等直升機來,我們得在山上待到淩晨了。”

鄒俊這不谙世事的性格,自從知道了宋承的傷情,就摘下眼鏡,反覆擦額頭的汗,不住鞠躬又道歉。此時立馬說道:“我陪你們一起等!”

“沒事,”徐準走過去和他擁抱,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孫,耀華,你們先把鄒俊送下去吧。鄒俊眼睛不好,大家一路上多照顧些。註意安全,別再出意外。”

老孫從背包裏翻出傷藥,遞過去問道:“那你們怎麽辦?”

“別擔心,”徐準重新跪回宋承身邊,拿起包紮用的綁帶,沖他們揮手,“我們可以解決。”

沒有人質疑徐準解決問題的能力,而且大家心內都知道,就算留下來,也未必能幫得上忙,總不會比徐準一個人更利索的了。果斷交接了物資,兩夥人在山中作別。

徐準為宋承包紮了腳踝,又湊過去,將宋承上上下下仔細檢查了一遍,問道:“還疼嗎?”

“不疼,”宋承半躺在地上任徐準動作,其實藥霧一噴,傷口瞬間就麻醉了,此時真是沒什麽感覺。伸手過去撫他下巴,“別生氣了。”

徐準停下手,瞪他:“你怎麽知道我在生氣?”

宋承眼中泛起一點點笑意,“我當然知道了。”接著又跟順毛似的,貼著徐準下頜撓了兩下,勸慰道,“別生氣了。”

他老師好好的一個人,在家好幾年都沒受過一點傷,剛出門就撞上這麽老大意外,徐準心中其實懊惱得很。剛才在外人面前,沒有表現出來。見宋承都識破了,便不再強裝下去,把噴霧劑罐子往地上一摔道:“我就輕忽了幾分鐘,就出了這麽大的事。”

“也不算多大事。”宋承是不在乎這些肉體傷痛的,他認為都是細枝末節。

又望著徐準柔聲道:“一路上你將我照顧得很好,並沒有輕忽。”

宋老師有著特殊的順毛技巧,這幾年下來,徐準一直覺得,無論發生多大事,只消看宋承兩眼,自己就心平氣和了。這回也是同樣。原本憋在胸膛的一腔氣惱,忽然就全部消散。摸了摸後腦勺,自己也沒明白這心情轉變為何如此之快,果斷撲上去,沖宋承調笑道:“接下來你是不是又要說,一路上辛苦了,其實你不需要我這麽照顧了,嗯?我不管……”

在A城的時候,謝東就一直說徐準是宋承家養的小狼狗,手機裏存徐準的名字,叫“宋氏小狼狗”,存宋承的電話,叫“小狼狗飼主”。眼下徐準在宋承安撫下狀態回滿,還真有那麽點大型犬的模樣,將宋承從地上扶起來,鬥志滿滿地道:“上來,我背你!”

宋承提議道:“要不,你像他們攙小鄒一樣,把我扶下去吧?”

“那多難受?”徐準斷然否決,“下山還有五公裏,等他們找擔架上來,至少還得幾小時。這段時間就由我背著,早點回酒店,你也舒服點,嗯?”

徐準犟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尤其是只要他認為是對的時候,總有一萬種方法來說服你。宋承看徐準這熱情高漲,一時半會也消不下去的樣子,只好順著道:“那你先背背看,走幾步,就放我下來休息。”

徐準彎下腰蹲馬步,“沒事,昨天晚上不就說了,你老公腰力好,上來。”

兩人說什麽也是從小一起長大,對待很多事情態度相似。無論多難受,宋承是從來不會喊疼的,就像徐準從不表現出自己累一樣。一下午將人背了十來裏,直至送上救援車輛才罷休。圍觀群眾表面上客氣有禮,微信群裏燃燒八卦之魂。

“小鄒好點沒?”

“徐總腰力牛逼。”

“那是,要論追老婆,還是老徐擅長!自從將他家那位從山上背下來,宋老師看他的眼神都快化了……”

“圍觀了全程的單身狗受到10000+點傷害。”

徐準微微一笑,將這兩天偷拍的宋承照片上傳朋友圈。自從不拍電影之後,徐準從一個怎麽說都還有點成就的導演,淪為宋承的專屬攝影師,這些年唯一的作品,就是相冊裏各種偷拍擺拍的愛人照片。要說有什麽業餘愛好,不過是在工作壓力大的時候,隨手打開電腦修片而已,他自己還甘之如飴。

徐準的朋友圈,是企業主中典型,一年才更新幾次。除了發布公司的大型活動信息、感謝朋友捧場外,就是偶爾上傳幾張他喜歡的攝影作品。宋承作為活在徐總朋友圈裏的男人,原本只是個好看的普通人,含蓄低調克制隱忍,身上總像罩著一層厚厚的殼,要極用心,才能欣賞他的美。在徐準鏡頭下,他那些堅硬的外殼仿佛一瞬間消失不見,只剩下最柔軟的動情。徐準忠實地記錄下他開心的樣子,專註的樣子,午睡剛醒,浸泡在滿室的陽光裏迷迷蒙蒙的樣子。即使穿著一身登山裝,坐在石板上俯身系鞋帶,那嘴唇和眼神,也像風情萬種。

作為一個微信裏存了大半個娛樂圈的公關總監,周雲媚專長就是各種秒回,“嗷嗷,男神!”

作為一朵會在公司群刷屏“麽麽噠”,把“我只是個孩子”掛在嘴邊的高管界奇男子,謝東緊跟媳婦步伐掉節操,“嗷嗷,撲倒!!!”

宋承吹完頭發出來,坐在酒店提供的輪椅上,一封封查看學生寫給他的生活記錄郵件。回完郵件,剛準備泡茶時,就看到沙發上徐準詭異的笑。兩手劃著輪椅過去,好奇地問:“這是什麽?”

“哦,”徐準放下手機,起身把宋承整個扛到沙發上,自去廚房添茶倒水,“我剛在社交網絡發了你的照片,小周領著一幫人在評論底下鬧騰呢。”

“男神就是指你的意思,你看看,大家都喜歡你呢!”

“噢,”不用微信的老古董宋承,偶然來窺探一下年輕人的世界,內心湧起一排感嘆號。手指按著屏幕慢慢往下滑,徐準回來,將茶杯遞到他嘴邊,宋承抿了一口,盯著屏幕,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問道,“來評論的都是你公司裏的人嗎?這幾個我還認識的。可是他們為什麽要跪在地上舔我的腳?”

徐準嗆咳一聲,忙坐到宋承身後,握住他的手翻閱。大老板親身上陣虐狗,在二老板以及公關總監的帶領下,公司裏一幫90後的留言,正在朝著不可思議的奇怪方向發展:“跪在地上給男神舔弄!”

後面還有更不堪入目的:

“扒下男神的登山褲!”

“親吻男神鎖骨!!”

“撕開男神禁欲的小領口!”

徐準手忙腳亂捂住屏幕:“現在的網絡語言,是越來越汙了。”

眼見宋承又要像好奇寶寶一樣湊過來,徐總忙解釋道:“咳咳,汙,就是使壞的意思。這幫油嘴滑舌的小兔崽子,在對你使壞呢!咱們別理他們!”

在徐總的三言兩語下,大家就從超級喜歡宋老師,變成了超級喜歡對宋老師使壞。徐準不想讓那些亂七八糟的網絡用語汙染老師的認知,強行帶他轉移視線,打開自己手機裏新增的照片:“我還拍了不少呢。你看,這些都是你。”

“這是我嗎?”作為早晚洗漱時才會照一眼鏡子的男人,宋承很少從各個角度觀察自己。一眼望去,有點吃驚,“拍得都不太像我了。”

“太好看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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