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1 - 前塵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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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頭給秋華中學新分配來了個男老師,聽說還是正經師範畢業的省城大學生,這在秋華鎮,可是個大新聞。

二十歲的宋承,嫩生生一把翠竹,全校所有的男老師加起來也沒有他生得齊整。但凡被他帶過班的同學都知道,宋老師是有點不一樣的。具體哪裏不一樣,孩子們卻又有些說不上來。

上他的課,從來不擔心點名。因為如果被點起來,支支吾吾,宋老師明亮得像小鹿一樣的眼睛會望向他,揮手讓他坐下,再認真地和全班溝通答案,一直講到連這個學生也聽懂為止。而班裏那些永遠顯擺自己知道得多的百事通們,無論再怎麽舉高雙手,宋老師也不會將一個學生答不出來的問題,再拋給另一個學生。

發試卷時,分數更是個秘密。按學號順序,一個個叫上講臺,親手將折疊好的試卷交給他們。大部分同學不知道自己在本次考試中排名幾何,只是會獲贈宋老師鼓勵的微笑一個,“考得不錯。”或者,“很有進步。”即使再不服管教的學生,老師也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再語重心長囑咐一句,“要努力啊。”

彼時秋林市大大小小的中學在應試高壓下幾乎瘋魔,頂著校長懷疑的目光,宋承仍然會帶領大家春游。每個月抽出一節活動課,為學生開集體生日派對。讓學生上臺演講:“我是誰,我想成為什麽樣的人。什麽樣的人生,才會讓我真正快樂……”做許許多多無意義的事。

新老師的做派讓其他老師有點探究、好奇,還有一兩絲不以為然的嘲諷。到底是初出茅廬的大學生,從骨子裏寫著不接地氣。他授課的方式就算是鬧騰出花來,也比不上照本宣科更能提高升學率。何況底層家庭出來的孩子,哪裏需要這樣嬌花一樣護著。不聽話的時候,罰站、罰抄作業,再不聽話,請家長來,胖揍一頓,也就老實了。

十四歲的徐準,猶在念初二,表現不突出,成績中上,在學校獨來獨往。因為個子高,總是被放到最後一排。那是三不管的自由地帶。有一天,忽然被人從睡夢中喚醒。他條件反射擡高手,想去抓頭頂欲落的鞭子,不料卻撲了個空。

往常灰蒙蒙的教室,不知為何忽然明亮幾度。初春令人恍惚的光線中,新老師眼光似露,帶著一身柔嫩的楊柳氣息,極溫和對他說:“不要再睡了。”

很多年後,當徐準在A城最奢華的包廂醉生夢死,聽著一幫不瘋魔不成活的男女鬼哭狼嚎地唱,“青春仿佛因愛你才開始”,他總是會因此而漫不經心地想起宋承。

那時的他,在宋承面前,根本無法掩飾自己的眼神。宋承在臺上教書,徐準就在臺下看宋承,喧鬧的人群在他周圍像洪水一樣分開。他不明白宋老師為什麽可以這麽美,整個中學的人,為什麽好似都感覺不到,他們都眼瞎了嗎?宋老師的眼波那麽柔軟,宋老師的神情總帶著溫存,宋老師的聲音好聽得像玉石與瓷器碰在一起,當宋承抱著課本在講臺上朝他淡淡回望一眼,整個青春轟轟烈烈從此開始。

“徐準,徐準?”宋承連聲呼喚,將他叫回現實。

“你說什麽?”徐準從座位上猛地起身。

“坐下吧,”宋承看了他一會兒,敲了敲他的書桌,提醒道,“這個知識點是老師最後一次解釋了,要認真聽講啊。”

在滿堂的哄笑聲中,徐準直楞楞坐下,在他十幾歲並不漫長的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絕望:他滿懷心事,宋老師對此卻一無所知。

在宋承心中,他不是特別的。

那個學期過得飛快,對宋承的迷戀,讓徐準演變成一個孤僻的怪物。和同齡孩子本就不親近,這下更是疏離。在不間斷的窺伺與覬覦中,他逐漸知曉了與宋承有關的一切:宋承很忙。在義務教育還不普及的年代,一個班級維持入學率都是難事,學生打架、退學,樁樁都需要班主任親自走訪。而在宋承心中,徐準可能只不過是“那個一直在走神但總是很聽話的學生”。被學生註視和喜愛,對宋承來說過於尋常。

徐準癡戀他的眼神,淹沒在臺下仰望他的眾多目光中。

“不明白為何人世間,總不能溶解你的樣子。是否來遲了命運的預言,早已寫了你的笑容我的心情……”徐準待在自己緊閉的臥室,聽著羅大佑寫作業。收音機微弱的音量,總被隔壁的猜拳聲蓋過。計算器屏幕閃了兩閃,宣告陣亡。徐準摔下圓珠筆,繞到屋前,一腳踹開大門:“都他媽別再喝了!”

一屋子的醉漢有了片刻的寂靜,滿臉通紅的徐父從酒桌旁站起,一個陶瓷酒壺,沖徐準劈頭蓋臉地砸過來:“給老子滾回去念書!”

徐父早年走南闖北,倒買倒賣,沾染了一身的江湖習氣。在鄉裏的傳說中,在外地還曾進過局子,背過幾樁傷人案,不知是真是假。自從孩子他媽病逝後,就收心回鄉,一邊照看兒子,一邊開了間小小的民用炸藥廠。單身漢帶小男孩糙得很,何況是徐父這樣性格,重義氣,輕生死,夜夜在家裏開宴,招待那些從全國投奔而來的彪形大漢,也不知都是哪條道上的朋友。

徐準從小被家裏陌生的伯伯們東一筷子肉,西一筷子酒餵大,早早把自己當作了成年人。關於母親的記憶,向來極為淡薄,和父親,幹脆從小互掐到大。他原以為自己一輩子都會這樣下去,渾渾噩噩長大,再漠然地覆刻祖輩的命運。可是從來都熱熱鬧鬧卻又冷清至極的家庭,在這一晚,忽然讓他完全不能忍受。

是在電光火石間,他忽地明白,在這個地球上,原來存在著兩個世界。他父親和秋林鎮眾人所居住的那個世界,還有宋承一個人所待在的那個世界。

他決定收拾好全部行李,搬遷到宋承所在的世界。要不然,他寧可在這世上漂泊。

徐準鎖緊房門,回到寫字臺前,給鋼筆蘸上墨水,對著宋承印發下來的那本作業冊,開始奮筆疾書。心裏怎麽想,筆下就怎麽寫,那時的他還不知道,原來這就叫情書。

“老師,你可能只知道我的名字,然而我已經愛上你的全部。我想要救你出去,那些束縛著你的,無論那是什麽,我想要將它們斬斷……”

那三大本情書,像火星掉進野草,迅速將事態燒至燎原。負責收作業的語文課代表,將徐準的骯臟心事宣揚得到處都是。徐準幾乎是有些桀驁不馴地看著一夜之間,他成了同學們口中“喜歡男老師的怪物”。宋老師叫他下課後到辦公室談話,徐準大搖大擺進去,沒有半分怯場。他一向不是個壞學生,讓校長頭疼的逃課抽煙打架黑名單裏,從來沒他的份。可是在進辦公室前,他就想好了,如果宋承像所有人一樣,從此改換另一副面孔對他,他決定從這一刻就開始叛逆。

秋林中學的教師辦公室很大,在晚飯點顯得空空蕩蕩。宋承坐在最裏面靠窗的一側,正埋頭在案上寫著什麽,聽到徐準喊“報告”,就放下鋼筆轉過身來。

掛在墻壁的塑料電扇,“嗚嗚”地吹[是否要加引號?]動他的頭發。他有著對一個男人來說,過於豐富的色彩。烏黑的發,白皙的皮膚,像女孩子一樣潤澤好看的唇。在那個年代,男人的長相是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大腹便便的領導風範,定義了人們心目中的理想男性,男色幾乎被忽略不計。人們見到宋承,頂多誇一句宋老師長得真像個讀書人,從來沒有人像徐準一樣,盯著他看到發傻。

“徐準,”宋承等待了一會兒,放低語氣問道,“你最近有什麽心事嗎?”

徐準很想摸摸他頭發邊緣柔軟的光暈。不知道為什麽,每次見到宋承,他就會生出許多不該有的妄念。老師的身影仿佛總是浸泡在一大堆流水般的光線裏面,模糊了他的視覺,叫他無法思考。

“家裏……你和你父親,還好嗎?”徐準有個脾氣十分火爆難相處的父親,這在秋華鎮,倒是極知名。

“上個學期,你的成績下滑得很厲害……”

宋承見徐準仍不想答話,有些挫敗地道:“是老師不好,上個學期,老師很少關心過你。”

“還有不到一年就要中考了,老師希望你把精力放在學習上,”宋承從手邊一大撂的練習冊中,拿起一本作業,“徐準,老師這次把你叫來,是希望你能誠實地告訴老師,這些話,都是你自己寫的嗎?”

終於來了,徐準心想。

他說:“是我自己寫的。”

宋承望了他一眼,遲疑道:“這個暑假,你有沒有,有沒有看過什麽小說?或者是哪個哥哥教你的惡作劇……”

“不是從哪裏抄來的,全部是我自己寫的。”徐準瞪著他,“那就是我對你想說的話。”

學生兇巴巴的樣子嚇了宋承一跳,使他氣勢無端地弱下來:“可是,你知道那些話都是什麽意思嗎?”

徐準說:“我當然知道,我就是喜歡你。”

那樣斬釘截鐵的語氣,反倒叫宋承為難。現在的小孩子都在想些什麽,怎麽這麽難教呢?宋承想了想,規勸道:“學生怎麽能喜歡老師呢?何況你和我都是男人。徐準,你還小,不知道什麽是喜歡,也不知道這樣做,其實是不對的……”

“我為什麽要知道什麽是對,什麽是錯?”徐準擡起頭來大聲反駁,滿辦公室都是回音,“我喜歡什麽,討厭什麽,不需要任何人來告訴我,是對還是錯,也不需要任何人來評判。我喜歡你,這是事實,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了,你為什麽要否定我的感情?你在課堂上告訴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自由意志,難道都是假的嗎?”

這場對宋承來說一敗塗地的談話最後以徐準怒意沖沖地跑出辦公室而告終。他不能再在那間空曠的辦公室繼續待下去,宋承的柔軟讓徐準無力承受,宋承說的大道理也全部都是錯的。這讓他特別想對他叫囂,把他撕碎,再一把將他推到地上,叫他好好看看,他就是這樣喜歡他的。

開學後第一次月考,徐準被叫上講臺。這是自那次談話後,近一個月來,兩人隔得最近的一次。領到試卷後,徐準並沒有像其他學生一樣馬上下臺。已經折好的試卷,被徐準重新攤開,上面鮮紅的分數,直挺挺地砸到宋承面前,像是一種少年特有的挑釁。

用身軀擋去全班探尋的目光,徐準在宋承面前,喘著氣問道:“我好好學習了,你就會讓我喜歡你嗎?”

宋承垂著下巴,一張臉因為羞惱或者氣急漲得通紅,沖徐準低聲道:“你先下去吧。”

徐準滿以為自己會迎來與老師的第二次談話,在他拿下所有科目的第一,又當著全班同學的面,那樣狠狠欺負了宋老師之後。可是並沒有。也許宋老師很忙,也許他忘了,也許他根本不在乎他。在數著日子一天天的猜疑中,徐準忽然明白,他不應該那樣對宋承。他只是無法回應自己的喜歡,並沒有犯什麽錯。而向來受人尊敬的老師,被學生那樣對待,想必心裏是很難過。

在下一次學生交上來的作業上,徐準在頂頭用紅筆重重地摹寫三個大字:“我錯了。”

寫完題目,最後面還有一行字,作業儼然成為他表白的道具:“你放心,我會好好學習的。”

宋承將那本作業放在一邊,批改完所有學生的作業,再將徐準的拿過來,一頁頁翻看。他是不會跟學生較勁的,尤其是這樣聰慧有著無限可能的徐準。在他剛剛起步的教學生涯中,他只是希望所有的學生都能走正道,做正確的事。

徐準的處境不好。宋承知道。上正經課時看不大出來,一上體育課,就會被孩子們圍攻。沒有人和他玩。長跑時,總是被周圍推搡。籃球課,許多球往他身上砸。有些孩子故意沖撞他,想看他跌倒,受傷。有次天晚了,宋承路過學校操場,看到徐準一個人在那打籃球,脖子上掛著彩,打到精疲力竭。看到宋承來了,就氣喘籲籲從地上爬起來,單手卷起籃球,從宋承身旁匆匆走過。最後留給他的那個眼神覆雜而充滿了留戀,仿佛在說,“我很想要看到你,是你,不想看到我。”

宋承無法規勸他,甚至也做不到去保護他。在遙遠守舊的年代,這是特立獨行所要付出的代價。

在徐準淩亂的課桌裏面,藏著一本日記。有次大掃除時被鄰桌翻出,就成為了他受人嘲笑的根源。每當宋承換上那件讓他心動的藍襯衣,鄰座的胖子就開始踢他的凳子,怪腔怪調背誦日記裏的段落:“今天,藍襯衣……”右前方的高個也轉過來,沖他猥瑣地笑:“餵,二準子,你知道你喜歡的那個二椅子,天黑的時候,會被別人搞哪裏嗎?”他大張嘴巴,無聲做口型,“屁股。”轉臉對宋承輕嗤道,“就他那騷樣,還為人師表……”

徐準揮開課桌上的書本,起身沖到高個身邊,卡著他的脖子,把他往墻上撞。上了一半的課程夭折,滿滿一教室的註意力被吸引過來,有女生嚇得當場尖叫。季澤成被掐得吐舌頭翻白眼,抖著手,想要抓起一旁的凳子,被徐準劈頭奪過,想要以牙還牙,往對方頭上砸去時,第一下莫名錯開了手,狠狠砸到墻上。

宋承匆匆從講臺上下來,旁邊幾個高大的男同學試圖將他們分開,在宋承協助下成功。周遭桌椅碰壞了三張,眼看這課是再也上不下去,宋承囑咐班長管好紀律,戰場被強行轉移到辦公室。

幾個高壯男生執意要在辦公室守著,說是要保護宋老師。宋承感謝了他們的心意,回過頭來調查兩個學生打架的原因。兩人悶著頭,誰都不肯開口。宋承便向徐準命令道:“徐準,給季澤成道歉。”

徐準擰過頭。

“我不道歉。”

“他說你不好。”

“主動打架你還有理嗎?”宋承開始後悔一直以來對學生過於溫柔,以致出了這樣惡性的事,“不管季澤成同學有什麽不對,你都不能這樣給人造成人身傷害,這很嚴重你知道嗎?”

季澤成被徐準揍得狠了,縮在墻角咻咻掉淚,更加襯托得一個可惡,另一個可憐。“過來,給季澤成同學道歉!”

徐準被宋承牽著胳膊拽到季澤成面前,然後猛烈地掙開他,在門口守著的那幾個男同學過來維持治安之前,大聲對宋承喊道:“他侮辱你!你為什麽還要對他那麽好,卻這樣對我!”

徐準幹涸的眼眶幾乎泛淚,他不能理解,他感到非常委屈。一直以來,宋承漠視他的喜歡,班裏的同學欺負他,他都默默承受,心裏藏了一段不被人認可的喜歡,大概就是要多遭些磨難。可是他不能忍受別人說宋承不好,宋承還不許他反抗。“我只是喜歡你,我犯了罪嗎?”他含淚問他道。

宋承無法回答,更無法像其他所有人一樣,肯定地告訴他,這是罪。從這個學期開始,徐準的成績變得空前的好。學校裏的老師都說,從來沒見過這麽聰明,又這麽不愛上進的男孩子。如果這樣的勢頭能持續下去,在未來,徐準可能會有非常光明的前途。

一個人的早慧,驕傲,對自己能力的自信,對自己情感的篤定,都是一體的。宋承沒有辦法對著這麽年幼的徐準下那麽殘酷的決定,他不忍心折斷他。

這樣的心情一直持續到聽說徐準被他父親罰跪的當晚。家鄉長久流傳著一種對小孩子嚴苛的體罰,不通情理的父母,有時候會一直讓不聽話的子女跪到關節變形也不管。那是一個普通的周日傍晚,宋承剛結束下周的備課,走出校園去吃飯,就聽鎮上鄰裏調侃道,住在秋塘對面的老徐家要死人了。

宋承當即給校長打了電話,校長表示這是鄉民自己的事情,學校管不了。宋承說,可是學生被罰跪,是因為您給他家裏打電話而引起的,要是學生的身體跪殘廢了呢?校長說,那也管不了。

宋承掛了電話。他決定,學校管不了的事情,他要管。

那一日徐準如何被父親罰跪,宋承如何從徐父手裏救下徐準,又如何為了保護徐準而受傷,在後來的秋華鎮,流傳出諸多版本。鄉裏人不懂得什麽叫歧視,只是此後當傳說裏的兩個人再一起出現時,總會收獲一些異樣的眼光。

那晚九十點從徐家出來,宋承拖著傷腿走在前面,徐準盯著宋承的背影走在後面。那背影稍有不穩,徐準就趕上來扶,宋承有一點想掙開,兩三次後,就不再逞強了。

濃重的心事將兩人分隔開,那個夜晚,他們成了秋華鎮最孤獨的兩個個體。徐準還未發育成熟的肩膀在夜色下顯得尤為可憐。他父親不要他了,他以後將往哪裏去?還要繼續念書嗎,還是去往遠方?他不知道。從家裏到學校,是一段長不過三十分鐘的路,送宋承到學校門口,他就識趣地停下,心裏卻巴不得這段路再長些,最好不要完。

校園保安匆匆從亭中下來:“怎麽了這是?”張羅著用車送宋承回宿舍。宋承猶疑著,回來看徐準。他也才剛滿二十,年紀很小就上了大學,性格比同齡人更為單純一些。很早就雙親離世,沒有父母為他籌謀,二十歲,什麽都不懂。

成為一名光榮的人民教師還沒多久,他還未曾習得油滑的滋味,長出世故的外殼。應對這個世界,他全憑自己的心。十四歲的徐準誓要燃盡一切也要維護心中的感情,因此而遭受了種種不公,他沒法鼓勵徐準這樣做是對的,卻也無法告訴他全世界都錯了。面對這樣的徐準,他應該怎麽辦呢?

保安駕好小電驢,回頭催宋承上車,宋承擡手摸了摸徐準的頭:“你跟我回去吧。”

徐準擡頭望他,宋承水潤沈黑的眸子,像夜色一樣透明。單手扶著傷腿,一瘸一拐地笑:“走吧。”

被嘲笑,被欺淩,被冷落,往後的日子對徐準來說,無非就是這些陳舊的段落重演。宋承眼看著單薄的少年獨自承受世界的惡意,然後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面孔,把所有靠近他的人都狠狠推開,禁不住對他說:“好好學習吧。考到更好的地方,就沒有人再欺負你,你父親說不定也就能原諒你了。”

我不需要任何人原諒,徐準在心裏想。然而他學會了不再反駁宋承。從那一晚宋承撲到他身上,為他擋開父親的責打開始,他就決定從今以後,一切都按照宋承說的去做。只要是宋承所希望的,他都會為他達成。

流言紛紛,焦頭爛額的校長前來找宋承談話,了解了事情原委後,也就不再插手了。只是有些嘆息地對宋承說道:“宋承,你何苦呢。”宋承變得沈默,也不再義憤填膺地指責學校在保護學生免受校園暴力上的失職,他只是開始用自己的能力保護徐準。隨後很快發現,徐準已經不需要他的保護了。

愛像是他的生長激素。自從被宋承收留以後,仿佛一夜之間,徐準就擁有了某種閃閃發光的特質。在一整個學校灰頭土臉的初中生中,顯得鶴立雞群。半個學期過去了,教育局派出研究員下來視察,徐準已被推舉為學生代表參與座談。胖胖的官員見慣了各所學校無數績優生,見了徐準仍要驚嘆:“哎喲,這個小孩子長得真是正氣!”

笑瞇瞇迎下來,像對待自家親戚的小孩一樣,蹭他的腦袋:“個麽仔細一看,面相麽,又有點邪性。個臭小子,在學校沒少頑皮吧!”

徐準在官員油膩的愛撫下低頭,不著痕跡地脫離他的手掌。才十四五歲的他,已經擁有了連成年人也無法輕易讀懂的表情。

人人皆知徐準考上了全省重點高中的這天,烈性的徐父與徐準斷絕了父子關系。高一下半學期,徐父驟然去世。接到親戚電話那一刻,以為自己不會再因任何事情動容的徐準,第一次體會到了猝不及防的悲傷。他以為自己還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讓這倔強的老頭子慢慢地認同他和宋承。沒想到一切戛然而止了。

當天下午宋承就到了。他從遙遠的秋華鎮趕來,在校外招待所開了房間,當晚和徐準一起住。領徐準出去吃晚飯的時候,總是反覆地問,心裏有什麽感覺,是不是很難過?如果難過的話,一定要說出來,老師在這裏。徐準什麽也沒說。招待所的雙人間裏有兩張床,徐準雙手叉在腦後,睜大眼睛,看著月光,直到午夜。當確認宋承已熟睡,他就爬到對方的床上。

他像瞻仰一尊大而美的肉身佛像一樣仔細觀賞著宋承。在月光下,偷偷撫摸宋承的手指。宋承的掌心像被人畫了一個柔軟的圓,與他十指相扣的時候,那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感受。然後躺在宋承身側,從腰部往上,一點點將他抱緊。強憋了一天不流露出任何感情,身旁這個人的溫暖和美好終於叫他落下淚來。

原生家庭的野蠻和孤寂讓徐準無法忍受。自從母親去世之後,懷著對父親的不理解和憤恨,時隔這麽多年,他終於實現了自己從小到大的願望,變成了一個孤兒。上天仿佛能聆聽到他的祈盼,叫他的周遭一切落幕,最終只剩下了宋承這一個名字。可是這滋味並不好。

如果可以,他寧願一切重來一次,他要好好地喜歡宋承,喜歡到,不讓這世上任何一個人知曉。

進入高中後,徐準已經長得和宋承一樣高了。他顯然很在意這點差別。從前跟在宋承身後走路,都要鬼鬼祟祟踩宋承的影子。如今陪宋承到市區采辦年貨,昂首闊步,幹什麽都要沖在前頭。兩人都模樣周正,身高又差不離,經常被誤認成兄弟。為了防止猴頭猴腦的弟弟走丟,宋承還特意給他買了個巨高無比的糖葫蘆。和賣糖人閑聊說,看著那糖葫蘆,就能找到弟弟的人。

徐準手持著那糖葫蘆,心裏泛起一種被寵愛的快樂,雖然他一點也不喜歡這種小孩子的玩意。戳到宋承嘴邊:“給你吃一個。”宋承正跟商家討要新年用的福紙,偏頭咬了一個,回頭就看見徐準正美滋滋地準備咬第二個。“徐準,”宋承把一手拎的年糕和紙錢分給他,一邊問道,“你可以忘掉那些念頭,專心做我的朋友嗎?

“你看,反正我也沒有什麽家人,也沒有朋友。你就陪在我身邊,好好的,我照顧你長大,就像弟弟一樣。”

“忘掉?”徐準幫宋承分擔完重物,避重就輕,“為什麽要忘掉?”

“因為這是不對的,”宋承說,“很多年後你就會發現,你喜歡我,只是青春期的幻覺。”

“你就只會說這句話,”這麽久相濡以沫,宋承在徐準心中早就失去了老師的威嚴。徐準偏過頭去當耳旁風道,“我才不聽。”

徐準的高中生涯並不好過,盡管他從不向宋承說。剛進校時,不拘一格的形象,也曾風靡過幾個班。為此總捱班主任訓。徐準高中的班主任是個年近半百的老頭子,梳油頭,戴蛤蟆鏡,一雙蠅頭小眼,最喜歡從鏡片後懷疑地看人。入學軍訓期間,徐準因為不服管,家庭背景在高幹如雲的省重點又普通,三番兩次被拉出隊伍批評。第一次月考,徐準超出第二名60多分的總成績一出來,班主任才真正閉嘴了。從此,徐準當了三年的班長,物理競賽、化學競賽、奧數競賽、演講比賽一撂金牌,校長見了他,都得擺出好臉色。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說他是那學校的混世魔王也不為過。

可就算是這樣,那環境仍然讓徐準感到不快樂。學校是個屠宰場,跟教書育人無關,只是致力於將人分成三六九等。班主任是個虛榮的婊子。校長需要他裝點門面,更需要頂尖大學的錄取名額來表功當地官員。即便套著省重點的光環,對徐準來說,也仍然太黯淡了。他像看螻蟻一樣,看著圍繞在自己身邊的蕓蕓眾生,越是討厭周遭的一切,就越是喜歡宋承。

那個時候,他是那麽需要宋承的愛,宋承就好像是他的光。

高中采用封閉式管理,每月僅有兩天假,徐準就會像逃難一樣躲回宋承身邊。宋承原本不想對他太好,畢竟秋華鎮的流言蜚語時刻在提醒他,不能和徐準發展出超越師生之間的關系。可是每當看到徐準像個無家可歸的小動物一樣,不遠百裏回來,可憐巴巴地交出考第一的試卷,仿佛只為換來在他身邊吃一碗粗茶淡飯,宋承就再也沒有辦法對著徐準心硬了。

心情好的時候,看孩子過得太苦了,還會帶他去春游。那是徐準回憶中青春期最快樂的一日。家鄉水庫旁的桃花灼灼欲燃,遠遠望去有如仙島。宋承換了一件他最喜歡的白襯衫,在碎金的陽光和如雲的花枝中穿行,全身上下的每一個細節,仿佛都能點燃徐準心中火一樣的激情。他好想愛他,好想在這樣的桃花林裏,將他按在樹上親吻,對他做一些錄像廳裏放映過的禁忌的事,可是他不能。

十六七歲的徐準,擁有一個少年打動人心所必須的一切特質,修長的骨架,未發育完全的英俊側臉,像風一樣不馴服的眼神。以及見到宋承後,一秒鐘鮮活起來的嬉皮笑臉。

一旦離開宋承,就變得驕傲冷硬。可粘在宋承身邊時,無論怎麽撒嬌也不為過。

他像是一個很好玩的混蛋,圍著宋承跑前跑後,變著法子嘻嘻哈哈,不知怎麽,就鬧到了宋承腿上。宋承一巴掌將他推開。徐準嘴裏叼一枝花,吊兒郎當斜躺在野餐布上,雙手枕在腦後說:“老師快下來給我親一個唄。”

二十出頭的宋承,人生還沒有被陰郁染汙。面皮白凈,雙眸含水,開心時會大笑,被徐準調戲一兩句,也會像個正常人一樣臉紅。難得這日無憂無慮,他和徐準兩小無猜,看待徐準的眼光也幾近天真無邪。將爭吵暫時擱置一邊,擺好餐盒,溫和地道:“起來吃飯吧。”

求愛計劃第一百零一次落空,徐準整個人卻像泡在蜜罐裏,渾身上下都是懶洋洋的幸福。關於和宋承在一起這件事,他年少的心並沒有奢求太多。當全世界只剩下他和宋承,沒有旁的閑言碎語,也沒有世人暗槍冷箭,這就是他所能希冀的最好的愛情了。

尤其是當宋承把他愛吃的魚塊挑到他碗裏,太陽從宋承頭頂照下來,讓這個人從頭到腳都閃著光。徐準看得都忘了眨眼。他想,這一幕,一定能成為以後很深的回憶。

那一日十分美好,宋承甚至許了他一次完整的和暖的午餐。只在收拾餐具準備回程時,稍微提點了一句:“徐準,以後月假回來,可以多睡一會兒。不要再清早起來,給我買早餐了。”

“為什麽?”徐準極天真地問。

宋承說:“我不需要這些。”

徐準疑惑:“那你需要什麽?”

“我需要你健健康康地長大,娶一個小姑娘。”宋承給手裏的野餐布打個結,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徐準面色,溫柔說道,“如果你不喜歡小姑娘,以後到了大城市,找一個同齡的男孩子在一起也行。只是不要再喜歡我了。”

徐準的萬頃天光一下子被虐得烏雲密布:“為什麽!”

“你是男孩子,老師也是,這是不正常的。你看電視裏結婚,都是小男孩和小女孩在一起,別人才會為他們鼓掌……”

“喜歡一朵花是正常的,”徐準盯著他反問道,“我不喜歡讀書考試,你強逼著我喜歡,這也是正常的。我覺得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喜歡你,為什麽就不正常了?”

“可是喜歡我會很辛苦。”宋承望著他勸慰道,眼睛裏是很暖的顏色,“小時候,我是老師,你是學生,你不能喜歡我。等到有一天你終於長大了,我都老了,還有什麽可喜歡的呢?”

“你才比我大六歲,準確來說,是五歲零四個月十三天,一點也不老!”徐準又犟起來。

等到宋承提著籃子,背影孤寂地走在前面,徐準又覺得老師其實也很可憐。從背後沖上去,緊緊抱住他:“宋承,別離開我。”

他像個忍不住擔心自己會上當受騙的孩子一樣,望著他想信賴卻又不敢深信的人:“等我長大了,就能喜歡你嗎?”

宋承解開他環抱的臂膀,低下頭,輕聲說道:“等你長大了,就不會這麽喜歡我了。”

徐準是個性格粗糙,但很早就有了一大堆主見的男孩子。他不相信宋承的悲觀主義,不習慣暗戀人。他少年時代初次純真的戀慕,必定要搞到烈火一樣熊熊燃燒才肯罷休。在網絡影音還不發達的年代,徐準就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如何追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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