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番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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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承這三個月來,每周五下午,都會到四環外去看一個朋友。早上徐準出門時,照例和他打好了招呼,到公司後給手機設好鬧鐘,然後中午飯在餐廳隨便混混,連軸轉,一直忙到下午。手機鬧鈴響起,他丟下開到一半的內部會議,做了兩三句總結發言,把攤子甩給副總。眼瞅他套西裝出門的時候大家都有點兒側目,中國電影市場就是年初時說總票房會過十億誰都不信,可不到年尾就已經爆炸性增長破半百,這麽大的蛋糕,他們公司作為內陸影業後起之秀,打著雞血都啃不及,徐總居然還有空談戀愛。

徐準開著他們家那輛破奔馳晃晃悠悠到家的時候,宋承剛好鎖上公寓準備出門。徐準嘀嘀按著喇叭蹭上去,“喲,小模樣收拾得挺俊的,”把墨鏡一摘,“宋老師這是要去哪兒啊?”

宋承一身黑衣,巋然不動,站在門口看他耍賤。等車開過來,停穩了,拉開車門上去,“快走吧,我要遲到了。”他落座的時候,身上的衣料傳來讓徐準熟悉的清爽氣息。

宋老師習慣了穿淺色,今天陡然一身黑,沖淡了他平日過於溫和的氣質,緊密地包裹出身體線條,有種令人挪不開眼的性感。徐準心情美得像剛剝了皮的水蜜桃,頓時把繁重的工作都拋到腦後,一路纏著宋承絮絮叨叨。說他公司上市後有哪些轉變,說謝東婚後不為人知的生活苦惱,說哪家朋友新店開張、請帖又送過來了,請他們倆過去參加燒烤派對。嘮叨了十幾分鐘,發現宋承不愛聽,靠在椅背上,神情很是倦怠的樣子,不動聲色把收音機音量調低,再順手把窗戶也關上。

宋承什麽也沒聽見,躺在座椅上迷糊睡了一覺。臨下車,也許是醒悟到這一路上對徐準太冷淡了,略微回過頭來,語氣裏有點猶豫,“你就在這等一會兒,我很快就回來了。”

徐準手一揮很大度,“您放心,我不吃醋。”

宋承把手按在車門,想笑又笑不出來,過了一會只說,“過了今天,你想吃也吃不成了。”

他轉身上樓,絲毫也沒有留念的樣子。倒是徐準目光,一直盯著他背影消失在樓道深處,才把方向盤轉了兩轉,四處尋停車的場子。

宋承出來時懷抱著好幾個大紙袋,徐準上去幫忙拎,順便往裏面撈了撈,滿滿一大袋數學論文。

“盛越去世了。”宋承坐到副駕駛座上來,氣息不穩地說。

徐準擰鑰匙的手頓了一頓,問道,“什麽時候?”

“昨天。”

“這是他留下來的遺囑,讓我在火化的時候,把這些論文和資料一並燒給他。”

徐準想了想,昨天他忙到淩晨四五點才回來,回家後簡單洗了個澡,躺到床上抱著宋承說了兩句夢話就睡著了。早上七點,又匆匆洗漱上班,還真沒來得及過問宋承最近到底發生了什麽。

導航溫柔的女聲在一車沈默響起,徐準側過身去,用手背短暫地碰了碰宋承的臉,“有什麽關系,他走了以後,我們照樣可以每周帶上幾瓶酒,去看看他。”

周盛越便是這三個月來,宋承每周都要去看望的那位朋友。三十八歲,為人低調,潔身自好,數學家。自從發現自己得了癌癥,就辭去大學教職,在城中租了套公寓當工作室,於鬧市中潛心研究數學。宋承也正是從那時起,堅持每周去看他。沒想到還是沒能敵得過病魔,才三個月人就走了。

周盛越為人孤僻怪異,他的殯葬儀式,除了這世上為數不多被他所認可的那幾個人,別的一概算作閑雜人等,要被轟出去。徐準照樣被擋在門外。宋承看著他,很過意不去的樣子。徐準揮手道,“進去吧,磨蹭什麽,我就在外面抽支煙。”

宋承抱著那些紙袋煙在殯儀館入口後消失了半個多小時,徐準一個人站在臺階下面,煙抽了一支又一支。最後他閑得無聊,靠在車外,數隨身煙灰缸中落下的煙屁股。

與宋承交往的人多少都帶點飄渺的仙氣,把徐準這種在世俗裏打滾的人深深排斥在外。有些人覺得宋承配不上他,這是徐準所生存的那個世界。可是還有另一些人,覺得是他配不上宋承。他被宋承的交友圈擋在門外,不是第一次了。有時就算吃醋吃得快要爆炸了,能做的,也只有在星期五下午,默默地開著車,接送宋承出去會他那個長得不錯、性情更孤傲的朋友。

任誰另一半連著三個月跟旁人過從甚密,誰都得急。可他要是真把這點兒小醋當成醬油,向宋承倒出來,估計又只剩下挨揍的份。男人的胸懷就是這麽被撐大的。還好現在人死如燈滅,徐老板再也不需要強忍著裝酷了,只餘香煙燃燒到一半的慨嘆。

數到半打煙頭,宋承出來了,兩手空空,一路走過來,魂不守舍的。徐準扔下煙頭,迅速上前給過去一個擁抱,“沒事了。”他撫摸著宋承頭發,宋承兩手從後背繞過來,緊緊纏住了徐準的腰。

這是一種真正的慘,尤其想到兩個人在世上都無親無故的,從此以後隨著年歲越長,身邊每再少一個人,都只有彼此可依偎。宋承那種心境,徐準十分能體會,抱著安慰了一會兒,拉著宋承手帶他上車,一邊給他系安全帶,一邊問道,“什麽時候查出來的癌癥?”

“三四個月前。”

“怎麽沒找人幫忙。你的朋友裏有很多醫生,我的朋友裏也有,要是積極尋求治療,再怎麽也比這撐的久。”

“我問過了,盛越他不讓說。”

不讓說,不讓說他幾次三番在我面前示威占著你?宋承對朋友的稱呼如此親密,徐總脆弱的心窩窩被戳得又開始隱隱作疼了。他一邊大力扯著安全帶,一邊看宋承那張明顯蒼白疲倦、什麽都不知道的臉,最終還是放棄似的想:算了,既然對手已經費盡心機遮遮掩掩,那麽他又何必小肚雞腸戳破一切。這些亂七八糟的事,說到底也沒有必要讓宋承知道,只要他過得開心就好。

宋老師是個真正的體面人。這種體面體現在方方面面,延澤到他和周盛越的友情上,兩個陌生人偶然成為朋友,然後在對方困難的時候,不計代價,默默為對方付出這麽多。什麽也不圖,什麽也不為。也許只是為了在他走後,能夠穿上禮服,安靜體面地參加一場他的葬禮,然後在心中默默記得,他曾來過。

回去的路上,徐準瞅著宋承有些頹,邊開車邊道,“餓了吧,餓了今天咱別回家做了,出去吃火鍋去。”說著要掏手機,“我把謝東和他媳婦也叫上。”話音未落被按住了手。在徐準驚愕的目光中,宋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聲說道,“今晚就你和我,我們兩個不行嗎?”

徐準楞了一會兒,騰出手去點GPS,地圖靈活地加載,在前面路口拐了個彎兒,“行。你在我們家最大,當然說什麽都行。去吃粵菜好不好?你最近不是愛吃那個嗎。”

他們常去的城中粵菜小館,熱菜點了一大桌,徐準心疼宋承,全點的是他愛吃的治愈食物。宋承卻怏怏的精神不振,鬧得徐準一口飯也沒吃好。坐上桌後,就開始張羅,心思全花在如何擺布宋承吃飯這件事上了。

他們這館子裝修得精致,地方卻小,一共就那麽四五桌,中途有人把徐準認出來,圍著要簽名,徐準沒簽,請小姑娘坐下來,陪宋承聊了會天。然後等小姑娘們走後,給服務臺打招呼,代她們結了那桌的單。

“現在還能走在街上,就把我這張老臉給認出來,那想必得是經常看電視,是娛樂新聞的資深粉絲才行。”徐準邊給宋承挾菜,邊感嘆道,“一看這幫小孩就知道,在學校肯定沒好好學習。”

宋承正低頭喝湯呢,忽然就被逗笑了,等回過神來,發現自己面前的青菜和蝦仁在不知什麽時候堆得重重疊疊,跟過年似的。而徐準面前,連筷子和碗都被他嫌費事挪了開去。宋承感覺到心裏頭猛然被拉扯了一下,好似從渾渾噩噩的世界裏,一下就被徐準拉回現實了,“你的碗呢。”

徐準一頓飯吃了這半天,還真沒註意到自己的餐具放哪,把手中的筷子還給宋承,然後再怎麽也找不到自己的了,最後叫服務員。

“飯也能忘了吃嗎。”宋承嘆口氣,最後默默叫服務員加酒,他想陪徐準喝一點兒。

他們朋友圈裏的人都知道徐準這幾年戒酒了,除非正式的晚宴派對,從此一應大小酒飯局,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算起來,他這幾年真正喝的時候,估也就是偶爾陪宋承在家吃晚飯。有時徐準心情不好,宋承想哄他高興,也會主動提出,要陪他喝兩口。無論哪種情況,徐準都極為喜歡,因為有宋承陪他一起,喝酒這事就從物質享受,變成了一種純粹的精神享受。而今天這頓酒,喝得卻有些沈重,仿佛兩個往事深重的人對坐在一起,默默舔傷口。

徐準惦記著開車的事,因此沒沾多少。倒是宋承反常地喝得有點多,他飲酒的手勢那麽沈靜,等徐準反應過來,才發現人已經醉了。宋老師酒醉的模樣非常可愛,臉上像火燒,嘴唇紅潤,眼珠裏面一片濡濕,睜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也不言,也不動,只是好奇,對什麽都好奇。

“徐準,”宋承眼前出現三個重影,伸出手去夠徐準,一把撈到旁邊飯桌上。徐準擔心他磕碰著,慌忙蹲下身去扶,他把宋承一條手臂搭到肩上,比手勢向相熟的餐廳經理買了單,將人扛起來往外走,天色晚了,餐廳裏面燈光昏暗,兩人都堪稱得上是背影帥哥,摟摟抱抱的模樣在餐廳中掀起一片註目,看上去就很引人遐想的樣子。

宋承腳下不穩,只感到背後有個溫熱的身體撐著,於是一個勁往身後蹭。他又任性,感到身上燙,出了店,被風一吹又冷,因此磨來磨去沒個消停。到最後徐準抓著他的腰把他背起來,宋承依然可以使壞,被酒精燙得灼熱的嘴唇,不時低低掃過徐準的耳朵和脖子。

徐準像是火災現場,全身上下都躥起小火苗,只感到這人沒完了。把人丟進車裏,放下座椅,起身來,看了兩眼宋承那四肢敞開的模樣,壓下去就解他扣子。然後摸了兩把,正準備啃下去過嘴癮的時候,宋承推開,嗚嗚地吐著酒氣,不清不楚地道,“徐準,我們去看。”

徐準停下親吻,喘著粗氣問道,“看什麽。”

“看焰火,”這下思維倒很清楚,手指抵在徐準胸前,還一條一條兒的,“還有,九連環。”

徐準略微撐起來一點,看到被他壓在身底下的宋承,表情幹凈,姿態自然,眼裏仿佛亮著星光。再做下去,他就跟仿佛跟奸屍似的,而且還有種隱約戀童癖一樣的罪惡感。徐準扒下儲藏櫃中的礦泉水瓶子,揭開來灌了兩口涼水,然後坐起來,胸膛一起一伏地問道,“你能走得動嗎。”

宋承用很低的聲音悄悄說,“我能。”

徐準起身給兩人重新穿好了衣服,把後備箱的大衣拿出來,給宋承套上。然後攔腰將宋承扛起,鎖了車門,一步步將宋承扛到人比較多的地方,再放下來。看了看廣場上四周情景,對於身旁這一坨人,原本是打算繼續扛或繼續背,沒想到宋承抓起他一只衣袖,就能自發地往前走了。

徐準追著他,看他走到哪裏。宋承喝醉了還自帶記憶功能,在廣場噴泉邊來回繞了幾趟,找不見之前見到的表演九連環的民間賣藝人。夜色降下來,他裹著一件極不合身的風衣站在徐準邊上,一身的迷惑不解。

徐準有些心疼。這天色已經晚了,廣場上表演雜技賣錢的藝人早都散了,連鴿哨都成群地飛回去,沒人餵了,他一時半會沒法跟宋承講清這個道理。努力往廣場四周看了看,看到的也只是人群四散,越來越清冷。他叫宋承待著別動,自己繞到廣場邊上,以最快的速度往周圍奔跑了一圈,回來時,氣喘籲籲地抓過宋承肩膀,把風衣帶子一股腦給他系緊,“我帶你去別的地方看煙火,好不好?”

宋承思維還沒跟上,徐準已經抓上酒鬼的手,飛速地奔跑起來。宋承在迷糊中只能感到風在自己耳邊吹的聲音,四周景象模糊成一片,他漸漸感到,自己像跑進了萬花筒,一個令眼花繚亂的地方。周圍的聲音也漸漸覆雜起來,有人聲,樂聲,說不出的電子迷幻音效,像深海中寂靜的泡沫一樣,浮起又爆炸,之後有個聲音詫異地傳過來,“徐總!”

徐準喘著氣,把他那深陷在紙醉金迷夜夜笙歌的哥們拎過來,“加一套program,讓他們表演空中焰火。”

他哥們倒是想幫忙,可幫不上啊。“徐哥,這套3D特效團隊是我昨天才從S市請過來的,當時請得匆忙,就預定了這一個主題,現在表演都快完了團隊也該收工了,你就是把我皮扒了,一時半會也給你變不出煙火表演來啊……”話還沒說完,徐準已經自己上了。只見他三兩步躥到幕後和特效組成員握了手,然後一起轉過頭來朝他哥們和宋承這邊看了看,再側過身去,用手勢比劃,和團隊成員商議著什麽。

特效組那邊點了頭,接著整個派對內的可控燈光都歇下來。安靜了一兩秒,忽然從對面最高的幕墻上炸開一朵深色迷離花朵。接著,庭院內所有院墻和回廊上,但凡能著眼的地方,都濺開一朵又一朵大塊的火焰和鮮花,顏色變幻越來越多越來越覆雜,乍眼看去,就像是一場不分真假的迷幻煙火。

等徐準下來,他那兄弟已經在臺下看得目不轉睛,沖徐準比大拇指,“技術帝。牛叉。”

徐總深藏功與名,“我愛人喜歡看。”他一介電影公司老板,對眼下這些特效公司有什麽能耐,還是很清楚的。沒空多解釋,拍了拍朋友的肩膀,“辛苦了,下次請你喝酒。”

宋承被徐準安置在長廊底下一處可以倚靠的欄桿旁邊,這半會也沒挪過窩。徐準走時什麽樣,回來時他還什麽樣。別人都在驚呼著擡頭往四處看,唯有他呆呆不動。徐準一路排開人群,走過來看他背影就笑了,從背後擁上去,握住他兩個肩膀說,“看天上。”

宋承擡頭仰望到天上,由鮮花做成的焰火。

“好看嗎?”

他試圖用手指描摹那些虛無的輪廓,喃喃讚嘆道,“好看。”

徐準看他那傻樣,知道說不定到明天,宋承就把這一切給忘了。可是他卻不感到遺憾,覺得就算這樣兩個人在一起胡鬧,也很有價值。侍者端過香檳來,徐準擡手拿了三杯,也許一杯是給他那遙遠的,如今已去往另一個世界的情敵。

他忽然很能理解周盛越的選擇,很能理解他為什麽要牢牢霸占住宋承三個月,卻在最後關頭又選擇保持緘默,什麽都不說。

因為宋承可愛,因為人們愛他。有時候為了一個值得的人,你確實可以忍受一切,哪怕世界末日,也不想讓他看見,即便自己離去,也不舍得讓他傷心。

徐準不知宋承到底是裝醉還是真醉,牽起他的手,附在他耳邊,試探性地說了聲,“我愛你。”

宋承腦子已經有點轉不動了,此時聽了也像沒聽,被徐準扯了一把才動彈,沾染了酒精的眼珠僵硬地轉過來,吃力問道,“你說什麽?”

“我說這個。”在滿天繁花盛開中,徐準拉起宋承手,輕輕地吻了吻宋承手上那枚低調的銀色戒指。

是巧合也好,是酒醒開悟也好,總之他看到宋承揚起臉,輕輕地笑了。

是人就有狀態起伏,有時情緒不漲,有時神情低落。可是愛一個人的好處就在於,在那些最黯淡的日子裏,你也可以親手將他的笑容點燃。

你是不是也曾咒怨過生活的平凡?可是愛,就是從平凡日子裏發出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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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的番外寫得不好,重新改了一下。把宋承灌醉是想寫肉,時間不夠沒寫成,以後再來。

寫這個小說一年來成長了很多,我越發相信寫文章就是為了廣結善緣,而不是催開惡念的花朵。

人與人之間相互指引和渡化,我在小說中註入了一點自己認為是好的東西進去,結果收到了很多善意的讀者回饋。你們都比我寫的好多了。其實是你們的留言觸動了我,而不是相反。

我很缺朋友,也很願意多交些朋友。我相信我的讀者肯定在某些方面與我有共鳴,如果你也在生活的泥沼中掙紮,正在努力想要解脫出來,不嫌棄的話,歡迎來與我說說話。

我可以幫助你,說不定你也可以幫助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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