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光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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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耀走進了嘉賓專用化妝室。

在奚蘭宵的示意下,他順手帶上了門。

“你是‘明日偶像’的?去年比賽裏我有個朋友,也是從你們工作室出來的……”

奚蘭宵說話時眉眼微微彎起,帶著一點天然純善的笑意。

不是偶像明星經過專業訓練後定格在臉上的半永久營業式笑容——人類在真笑和假笑時,動用的面部肌群不同,因此可以分辨。

奚蘭宵就是那種,與人和善,任何時候都帶著一點笑意的人。

江耀不太懂他為什麽會讓自己進來喝茶。不過奚蘭宵拿出一些小點心招待他,他也就禮貌地接受並且道謝。

奚蘭宵跟江耀聊了些有的沒的,很快就把話題帶到江耀剛才表演的錯誤上去。

“別擔心,第一次演出不會淘汰選手,你還有機會。但你要做好思想準備,雖然正式播出的節目裏,不一定會把你們組合的完整演出放出來,這要看後期怎麽剪——但在視頻平臺上,觀眾是可以點播所有人的演出的。”

奚蘭宵停頓了一下。仿佛是為了給江耀一點理解時間,他等到江耀點頭之後才繼續往下說道:

“你如果不紅,那這件事不會引起什麽水花,頂多被人吐槽兩句,哈哈哈一陣就過去了。”

“但如果你成績優異,擋了別人的路……”

奚蘭宵嘆了口氣,搖頭,“你的公司可能沒有足夠能力保護你。相反的,大概率還會借著這些輿論的熱度,給你制造曝光。黑紅也是紅……所以你要做好心理準備,不要太有思想負擔。娛樂圈就是這樣的……”

江耀:“……”

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本來並沒有打算進軍娛樂圈,但奚蘭宵這一番話,是真的把他當做後輩來關心、來給出建議。

於是江耀說:“謝謝你。”

奚蘭宵楞了一下,隨即又微微彎著眼睛,很溫柔地笑起來。

不知怎麽,那笑容裏有些許苦澀。

“對了,你怎麽會中途從舞臺那邊跑出來?還迷路了?”

奚蘭宵像是終於想起衛生間的就在舞臺門口,不可能迷路迷到他這邊來。

但奚蘭宵並未懷疑,只是好奇地問,“你在找什麽嗎?”

【順水推舟,告訴他你在找藥。】

心裏的聲音響起。

江耀將目光轉向化妝臺——桌上擺著“糖定”的白色藥瓶。密密麻麻的字體爬滿標簽。

“我在找藥。”江耀指著那個藥瓶,“我找不到我放藥的地方了。”

奚蘭宵楞了一下。

“你有糖尿病?”奚蘭宵問。

江耀按照心裏那人的指示,點點頭。

奚蘭宵陷入了微妙的沈默。

“你可以給我一粒藥嗎?”江耀緩緩地覆述著心裏那個人教他的話,“我早上也沒有來得及吃藥,我覺得……不太舒服。”

奚蘭宵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就舒展開來了。

他朝江耀溫柔地笑了笑,伸手去拿桌上藥瓶:“好,我分你一些……你們今天要錄多久?第一次場錄制我記得要錄一整天,運氣不好的話說不定三十幾個小時都要呆在棚裏……你有血糖儀嗎?你最好讓經紀人幫你測一下血糖,也跟節目組其他人說一下你的身體情況……”

奚蘭宵四下環顧,找了個幹凈的小袋子,從藥瓶裏倒出幾片藥來。

白色的藥片,圓圓一小顆。是江耀曾經在【甜食狂熱】事件中,給孫佳玉投放過的那一種。

奚蘭宵倒藥片的動作很小心。

動作細致輕柔,仿佛不是在傾倒一片售價僅僅幾分錢的糖尿病藥,而是價值千金的貴重藥材。

他的手指修長舒展,穩穩握著藥瓶。

大拇指卻斜斜扣在瓶口。仿佛在小心控制著藥片從瓶子裏傾倒出來的角度。

“……”

江耀瞇起眼睛。

【聚焦】。

慢鏡頭下,一切都變得清晰而詳盡。

盡管角度受限,但江耀還是能夠看見,奚蘭宵手中那個貼著“糖定”標簽的藥瓶,內部其實被劃分成了好幾個小格。

似乎是私下改裝過的——外面仍然是“糖定”的瓶子,所有在吃這種藥的人都會認得。

但裏面卻有好幾個小格子,分裝著不同顏色、不同形狀的藥片。

只要堵住瓶口,通過不同角度,就可以倒出不同種類的藥片。

和江耀剛才聽到的一樣。

——剛才他突然出現在奚蘭宵面前,奚蘭宵驚慌失措把藥瓶弄掉到地上的時候,江耀聽到藥瓶撞擊地板、內部藥片碰撞的聲音。

在【聚焦】的慢速度鏡頭下,不同品種藥片在小格子裏彼此碰撞,發出了差異細微的好幾種響。

江耀都聽到了。

奚蘭宵自然並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已經都被對方盡收眼底。

他從裏面倒出好幾片“糖定”,放進小袋子裏,交給江耀。

比起小心翼翼,他那種專註而謹慎的模樣,更像是……

厭惡。

不是對江耀的厭惡,而是對藥物。

對他自己手裏,片刻之前正準備要吃的那瓶藥物,的厭惡。

“謝謝你。”江耀接過,擡起眼,認真地向他道謝。

“不客氣,畢竟是病友。”奚蘭宵很溫柔地笑了。

他笑起來一點架子都沒有,很難想象這就是現役頂流偶像。

接下來呢?

江耀緩慢地眨著眼,等待心裏那個人下一步的指示。

【接下來,問他……】

然而未等江耀聽完心裏的指示,奚蘭宵忽然開口了。

“你除了糖尿病,是不是還有其他的……嗯……”

奚蘭宵問得很猶豫,表情也很小心。

作為前輩兼現役頂流,對於江耀——不,對於“錢有有”這種初出茅廬的新人練習生,奚蘭宵本來無須如此小心。

但他還是很謹慎地斟酌著用詞,非常照顧對方的情緒。

“……其他的狀況?”奚蘭宵最終選擇了這樣一個表述。

江耀的表情漸漸變得疑惑。鴉羽似的睫毛緩緩眨動,不能理解他話裏的深意。

奚蘭宵看著他。

許久,像是終於下定決心,語氣很溫柔地問他:

“是孤獨癥嗎?”

江耀:“……”

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先不用回答。】

心裏的人說道。

【看看他怎麽說。】

江耀的沈默,令奚蘭宵更進一步確認了自己的猜測。

奚蘭宵嘆了口氣,同情而憐憫地說:“我小時候有個鄰居,也和你有一點像……我是說給我的感覺,不是長相。你們就像是……生活在玻璃罩子裏的人?是這種說法,對吧?”

江耀:“……”

奚蘭宵的表情溫柔而小心,像走在花壇裏生怕踩傷腳下的小草。

“我猜得對嗎?如果我說錯了,對不起,請你別放在心上。”

江耀:“……”

他在這個人身上感覺不到惡意。

沒有汙染,沒有變異。沒有惡意,沒有侵略性。

奚蘭宵人如其名,是一個光風霽月,溫柔美麗的人。

於是江耀點點頭:“嗯。”

奚蘭宵長嘆出一口氣:“果然。”

隨即又問,“那你怎麽會想到來參賽?怎麽會想當練習生?”

江耀:“……”

【說你喜歡跳舞。】

江耀:“我喜歡跳舞。”

【還有唱歌。】

江耀:“還有唱歌。”

奚蘭宵:“……”

奚蘭宵楞了一秒,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對,你跳得很好。我剛才在後臺看到了,真的很厲害……可惜沒能聽到你唱歌。”

奚蘭宵又問:“你爸爸媽媽呢?他們也支持你當練習生,選秀出道嗎?”

江耀搖頭。

奚蘭宵:“他們不同意?”

江耀:“他們不在了。”

奚蘭宵又楞住。眉頭皺起來。

江耀回答完就被心裏的人提醒,他不該這樣說。

畢竟現在他是“錢有有”而不是江耀。奚蘭宵如果派人去查,他的身份可能就會暴露。這個回答不合適。

但話已經出口,沒法收回。只能想辦法圓過去。

正當江耀想開口解釋時,奚蘭宵忽然擡起手,握住他的肩膀。

“錢有有。”奚蘭宵的表情變得嚴肅,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問,“你告訴我,是誰讓你來參加比賽?”

江耀:“……”

江耀還在等待心裏那個人告訴他標準答案,奚蘭宵看著他茫然而猶豫的表情,卻仿佛已經意識到什麽。

奚蘭宵重重地嘆了口氣。

“你真的想清楚了嗎?娛樂圈的水很深……你無依無靠,又……又生了這樣那樣的病。你做練習生出道會很辛苦,會比別人辛苦很多,也很容易……被欺負。”

奚蘭宵定定地註視著他,溫暖的雙手握緊他的肩膀,江耀感覺到一種深沈而溫柔的力度。

“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趁著節目還沒正式播出,你還有機會……”

奚蘭宵說。

江耀:“……”

並不能理解奚蘭宵在說什麽。

【他在勸你退出。】

心裏的人解釋道。

【他覺得你進娛樂圈會被人欺負,所以勸你退賽。】

心裏的人停頓一下,嘆息起來。

【這種擔心不無道理。如果是我,我也會阻止你。】

江耀:“……”

不知道對此該作出什麽反應。

“算了,你先回去吧。”奚蘭宵嘆了口氣,擡起手表看看時間,“再不回去,那邊就該找你了。”

江耀點點頭,起身。

奚蘭宵親自把他送到門口。臨別前,奚蘭宵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確認周圍沒有人後,又輕聲囑咐了一句:

“真的,你回去再好好想想吧。不要輕易相信工作室的話……他們畢竟……他們只是商人。不是你的親人。”

“你回去再好好想一想吧。”

江耀:“……”

嘉賓專用化妝室的門在面前合上了。

江耀最後看到的,是奚蘭宵坐回到化妝臺前面。

燈光璀璨的化妝臺,鏡子裏倒映出他昳麗絕倫的臉。

他的神情卻頹然,垂著眼,靜默把玩著手裏的白色藥瓶。

嘴角帶著一抹不知是苦澀還是厭棄的笑。

走廊遠處有個化妝師提著很大的箱子快步走來。似乎是趕著來找奚蘭宵。

江耀低著頭,默默從她身邊走過。聽到身後化妝室的門再次打開,那個打扮時髦的女化妝師在門口對裏面的人不住道歉。

“蘭宵哥不好意思!地方太大我迷路了……我馬上給你卸妝!”

“沒關系,進來吧。”

門裏傳來奚蘭宵一如既往的溫柔聲音,細致體貼,仿佛為了減輕對方的負罪感,還在後面加上一句:

“這裏很大很容易迷路的。我呆了這麽久了,要是沒人帶路,還是會走錯。”

“哈哈哈,是啊!不愧是【原始湯】,財大氣粗,直接建了這麽大一個場地……”

化妝師笑著進屋了。

嘉賓專用化妝室的門再度關上。

走廊上,假裝離去的江耀,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回過頭望著那扇緊閉的門。

“秦無味。”

江耀忽然說。

【嗯。】

心裏的人明白他的意思,低聲道。

【他也是個好人。像秦無味一樣。】

江耀看著那扇門,眼前浮現出剛剛在【聚焦】下慢鏡頭看到的畫面。

——奚蘭宵的藥瓶裏,除了“糖定”以外,還有好幾種藥。

其中有一種,叫做“Xatos”。

是一個令人困惑,不知道該怎麽念的單詞。

因此也令人印象深刻。

那是一種口服消炎藥。針對消化道汙染創面的感染,兼具強力消腫止痛的效果。

常被用於肛腸外傷。

江耀盯著那扇緊閉的門,鴉睫緩慢眨動。

心裏一股酸酸的情緒湧上來。他擡起手,按了按胸口。

“我想幫他。”

江耀說。

【好。】

心裏的人回答。

【我們一起想辦法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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