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念如曾經無數次想過自己再次和傅葉碰面會是什麽場景。

在某個超市看上了同一條魚，伸手去拿的時候擡頭忽然發現是對方。

又或者是在和合作方開會的時候，才發現是傅葉的公司，代表人就是他本人。那時候她會驕傲的一笑，自己已經成了可以和傅葉坐在一張辦公桌上討論事情的人，她要讓他後悔當時的拋棄。

更狗血的會是，他們在人群之中擦肩而過，誰也沒有看見誰，只不過會感受到什麽似的，同時扭頭，然而對方的身影早已淹沒在人群中。

莫念如也無數次想過自己遇見傅葉的時候，臉上會是什麽表情。

笑？哭？愕然？尷尬？

然而這個時刻真正到了的時候，莫念如卻只能站在原地，全身僵硬，眼睛註視著眼前那人。

而傅葉，看似漠然的眼睛之下，其實是情緒的巨大波動。

段寒霖遲鈍的察覺出來身邊莫念如的不對勁，他輕聲的問：“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莫念如像個又聾又啞的玩偶一樣，什麽都沒有聽進去，

她的心全部都在對面那人身上。

傅葉沒想到再次重逢來的這麽快，開始的那幾年，每一天都是煎熬，度日如年的他是數著日子秒針過的，後來這兩年倒是好了一點，不再那麽逼迫自己，然而時間就在指縫中一點一點的流逝。

怎麽就見面了呢？

傅葉很快的低下了頭，指甲在血肉上深深的陷著，他抿緊了嘴唇，再度擡頭的時候，還是那副淡然的表情，他輕輕的擡腳，然而看似簡單的擡腳，卻耗費了他所有的力氣，他只有拼命的按耐住那顆躁動的心，一步一步的向前走著，拼了命的不讓自己轉頭看著那個每分每秒都被他放在心上的人。

擦肩而過的時候，兩個人的呼吸都明顯的一窒。

段寒霖的世界很簡單，他當然不知道剛才走過的那個男人就是莫念如忘不了的舊情人，他以為莫念如只是不舒服了，於是更加貼心的問：“你又頭痛了嗎？”

隔了一個世界那樣的長久，莫念如才緩緩地回過神來：“你……說什麽？”

段寒霖很有耐心的回答：“我問你是不是又頭痛了？”

“啊？沒，我沒頭痛，走吧。”

莫念如低下頭，腦子裏是揮之不去的傅葉的身影。

曾幾何時她曾經和好友說過她對傅葉的執念，對方輕笑著說她只是不甘心，莫念如當時搖著頭笑了。

如果只是不甘心，這麽多年來，又豈會在每天都會想起他來。

執念有多深，痛就有多深。

一直到回家，莫念如都很正常，當然，如果她沒有上樓的時候差點的摔倒或者是差點一刀切到自己手指上的話。

段寒霖後知後覺的感覺到不對勁：“小如如，你認識剛才那個人？”

莫念如切菜的手猛的一頓：“不認識。”

“就是嘛，有我這個小鮮肉在，你怎麽可能看得上那種邋遢的大叔。”

莫念如笑了笑沒說話。

超市裏，傅葉手裏提了滿滿的酒，他已經戒酒很久了，甚至已經忘了酒到底是個什麽滋味，然而今天這個時候，如果沒有酒精這種東西的話，他不知道該如何熬過去。

莫念如長大了，不知道為什麽，傅葉仔看見今天的莫念如時，腦海裏浮現出來的卻是兩個人第一次在家裏見面時候她的模樣，短短的頭發，臉上是一臉的青澀。

而不能不忽略的是莫念如身邊的那個男人。

他們之間親密的舉動都被傅葉看在眼裏。

傅葉自嘲的冷笑，這麽多年了，莫念如身邊有了喜歡的人多麽正常，不正常的只是他這個還在原地踏步的人，困在過去裏，還以為別人都和他一樣蠢一樣可笑。

火鍋做起來方便，簡單的調整之後，莫念如像是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一樣，有條不絮的把各種肉和青菜都擺到盤子裏，又拿出剛才在超市裏買來的鴛鴦鍋，其中一個鍋裏放了辣的底料，另外一個放了枸杞和紅棗。

段寒霖也不知道事真沒吃過還是故意想讓莫念如開心，反正一直是衣服劉姥姥的樣子嘰嘰喳喳的叫個不停。

“你做的火鍋真好吃！”

莫念如不領情：“這些都是現成的，好吃也是底料好吃。”

段寒霖不氣餒：“反正你做的就是比別人好吃。”

莫念如自認為這些年也見了不少人，就是沒見過段寒霖臉皮如此厚如此粘人的人，對他擺臉色對方就自動忽略或者腆著臉撒嬌，搞得莫念如是一點脾氣也沒有。

再說了，自己最難熬的那段時間，也是段寒霖陪在身邊的。

也許……也許等她收拾好了心情或許可以，可是什麽時候能整理好心？能把那奢望給徹底打壓下去？不說時間有多久，這種折磨人的事情她自己來處理就好了，實在是不想把段寒霖扯進來。

“你這次回來幹什麽？伯母竟然讓你回來了？”段寒霖的媽媽出了名的寵兒子，幾乎是離開不了，這次竟然讓他回國了，怎麽想怎麽不可思議。

段寒霖傻笑：“我跟她說要給她追回來一個兒媳婦，她就讓我回來了唄。”

“frank。”

莫念如很少叫段寒霖的英文名字，一旦叫了，對方就知道她這是認真了。

段寒霖一副受傷的表情，睜著可憐巴巴的眼睛：“你就這麽不喜歡我？”

莫念如毫不猶豫的點頭：“恩。”

段寒霖：“……”

當晚，送走依依不舍死活要留下來過夜的段寒霖之後，莫念如像往常一樣洗澡換上睡衣躺在床上準備入睡。

然而，一些情緒在白天或許惡意用理智壓下來，到了深夜，尤其是一個人的時候，那些情緒便肆無忌憚的蔓延開來。

莫念如一閉上眼，滿腦子都是今天遇到傅葉的場景。

他瘦了。

傅葉以前認真的時候也總是讓人覺得他在開玩笑，更別說私底下不認真的時候，總是帶著一股子吊兒郎當的感覺，但是今天見到的他卻是從骨子裏給人的感覺都不一樣了，像是被壓上了千萬斤重物一般。

婚後生活不開心嗎？莫念如恨恨的想著，在這個深夜她突然很恨傅葉，恨他突然的出現，哪怕沒有說話，哪怕只有一個淡然的眼神，也依舊讓她心神不寧，躲在被窩裏不敢閉上眼睛，那種逼迫著的痛和帶著劇毒的思念都讓她無法鎮定下來。

莫念如不甘心的想著憑什麽只有她一個人這麽痛苦的活在回憶，然而她卻無能為力，那段感情已經耗光了她所有的熱情所有的愛戀，她沒有力氣也沒有勇氣去愛上別人，只能固步自封的沈浸在那即痛苦又幸福的回憶裏。

她並不知道的是，活在回憶裏，不肯向前走的人，不止她一個。

傅葉冷靜下來想了一件事，這次遇到莫念如不會是意外，一是她回國了，二是她和自己住著一個小區，一想到這裏，傅葉便露出一個難看的苦笑，這麽大的一個地方，兩個人竟然住到了一個小區，好巧不巧的又碰了面。

他所剩不多的理智告訴他，最好的處理方法是他現在要快速的找到另外一個住的地方，離開這裏，但是他做不到，知道一件事該怎麽做和能不能做是兩回事，懷著奢侈的期待度過終日的不止一個人。

第二天，莫念如終於熬到了天亮，她整整一夜都沒有睡，這會眼睛酸痛，太陽穴不斷的跳著，她習慣性的拿起止痛藥吃了一片，開始整理著去公司。

今天去的是南苑分部，這個地方還是有點頭痛的，那裏的經理被上個總經理洗腦成功，做什麽事都會流於表面，整天搞一下沒有用又繁雜的事情，整個分部的氣氛並不和諧。

歐陽玲低頭看到了莫念如那雙鞋子，如果她沒有看錯的話，這雖然是個大牌，但是是好幾年前的款了，看來他們這個總經理還是挺節儉的。

南苑分部那邊雖然業務也不錯，但是他們的劉經理卻不被人所喜歡，明明是個小年輕，但是事卻多的不得了，又對之前的那個總經理唯命是從，忘了自己的本分工作，人緣一直都不好。

歐陽玲這次沒有跟著莫念如一起去，而是留在公司裏處理上個月的計劃表。

今天的天陰沈沈的，擡頭看都能感覺到烏雲層層，更別說還有不斷吹著的陰風，莫念如穿的不少，就是怕下雨，南苑事業部離得不遠，她直接走了過去，正好在路上也可以想一些事情。

劉經理一早就守在門口，見了莫念如格外的熱情，他本人戴著厚重的眼鏡片，明明年紀不大，卻總讓人有種她已經成家了的錯覺。

“莫經理，之前就聽說過你，今天終於見面了！”

莫念如笑笑，對這種奉承的話沒有什麽多餘的回應。

劉經理也只是這麽客氣一下，隨後就帶著莫念如參觀了分部，順便對她進行了一些洗腦，什麽管理層的秘訣阿，管理層必備阿，這些話聽的莫念如真想讓這位劉經理趕緊回高中把一切從實際出發這句話默寫個千百遍。

然而她也只是全程微笑，靜靜的聽著，裝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莫念如心裏很清醒，她這個空降的總經理做起事來局限性很大，甚至還沒有他們這些經理說的話更加的有權威性，所以她選擇沈默，反正她也不急。

快到中午的時候，劉經理客氣的表示一起吃個飯，莫念如很遺憾的表示總部那邊已經幫她訂好了，只能下次再約。

誰知出來的時候，一個閃電，頓時大雨瓢潑。

莫念如踏出去腳尷尬的收了回來。

雨下得很大，她沒開車也沒帶傘，只能在樓底下可憐巴巴的等著，，還好劉經理有眼色，拖了一個人給她送了把傘。

下雨總是能讓人的心情變得不爽，然而冷風這麽吹著，倒是讓莫念如的腦袋清醒了不少，一清醒，要考慮的事情就多，一不小心沒註意，絆到了路邊的石頭，地上又滑，腳一下子就崴了。

莫念如吃痛的吸了口氣，低頭一看，高跟鞋跟著湊熱鬧，鞋跟竟然斷了，她當即楞在了原地。

這雙鞋……被她帶了出國，又被她帶了回來，現在也要離開她了嗎？一時間，莫念如似乎忘記了腳上不斷傳來的疼痛，呆滯的站在原地，手上撐著的傘晃晃悠悠，隨時要隨風而去。

不知過了多久，莫念如的的手機響了，是歐陽玲打來的電話。

“莫總，要去接您嗎？”

莫念如找回自己的聲音。淡淡的說：“不用了，我已經在路上了。”

說完她低頭看向自己鞋子，將眼裏的痛掩蓋下去。

大雨變成了細雨，跟著風一起輕輕的吹著，莫念如把傘移開，感受著細雨落在臉上的滋味。

鞋跟斷了不好走路，她記得公司下面有家補鞋子的，便邁著小步子，狼狽的走著。

修鞋的是個熱心腸的大媽，拿起鞋子就開始砸了起來。

莫念如小聲的問：“能修好嗎？”

大媽笑說：“放心吧！”

莫念如松了口氣。

大媽的手藝不錯，三下五除二，鞋跟就被她給訂好了，莫念如欣喜的付了錢，回了公司。

緣分這種事真的說不來，隔了一個星期之後，段寒霖竟然提著一雙鞋來了她家。

如果不是鞋跟斷了的事過去很久了，莫念如就要懷疑這個段寒霖是不是在監視著她。

“如如，你看這雙鞋我第一眼看見的時候就覺得特別適合你！”

莫念如看著那雙花裏胡哨的高跟鞋，抖了抖嘴角：“我倒是一點也看不出來哪裏適合我。”

被潑了一盆冷水的段寒霖並沒有因此就感到挫敗：“你快試試！”

莫念如嘆了口氣：“我生日還有很久。”

段寒霖巧舌如簧：“不是生日就不能送禮物了嗎？”

莫念如淡定的回：“你不知道嗎？送鞋子就是讓人跟著別人走的意思。”

話剛說完，莫念如就看見段寒霖飛快的把手中的鞋子甩了出去，特別無辜特別真誠的眨了眨眼睛：“剛才發生了什麽嗎？”

莫念如：“……”

盡管已經見識了無數次，但是段寒霖這股子不要臉的勁兒還是每次能讓莫念如嘆為觀止。

那雙鞋子雖然看起來花裏胡哨的，其實搭配的挺不錯，莫念如走過去把它從地上撿了起來，不用看價錢就知道肯定是貴的離譜，思來想去她說：“這鞋子我收下了，全當你今年送我的生日禮物，等過段時間你生日，我也給你買個好的。”

“那你會跟別人跑嗎？”

“……”

這幾天，莫念如出門總是要比平時更加的警惕，傅葉的家並不在這個小區，那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難不成結了婚就從他那個三層小別墅搬出來了？

莫念如一想到傅葉和白清雨可能會住在這個小區，就一身雞皮疙瘩的不自在，難不成自己回個家都有可能看到他們手牽手秀恩愛？

生活真是太可怕了。

傅葉正喝著茶就看見李海氣喘呼呼的跑了過來，他之前的那些狐朋狗友都不經常往來了，身邊的朋友也就只有李海這麽一個可以說說心裏話，因此遇到事也只能拜托他。

李海到了之後先是抱起水杯咕嚕咕嚕的喝了一大口的水。

“你們家莫秘書混得不錯阿，現在都當上總經理了！”

傅葉嘴角輕揚，眼裏難掩自豪之情。

李海嘴角一抖，最看不慣傅葉這麽一副樣子，老實說，這五年來傅葉究竟發生了多少改變只有他最清楚。

“值得嗎？”李海這個問題已經問了無數次，傅葉卻只有笑。

不過這次傅葉缺回答了:“有什麽值得不值得的？你看她現在多好，要是當初我不放手，難不成現在我們倆一起要飯吃？李海你不懂，我這種人，爛到骨子裏的人，最喜歡看的就是她那種向上的人得到自己想要的，她的未來我耽誤不起也不想耽誤，我的日子怎麽過都行，只要她能展翅翺翔。”

“呸！”李海發了狠:“別老是一副養女兒的樣子，你知道她想要什麽？不是你折磨自己的時候了？什麽狗屁放手就是為了她好的理由，我就不信莫秘書要是知道真相了還能走？”

傅葉淡淡笑著:“就是這樣我才瞞著她，你又不是不知道，算了，既然她過得好，一切都好說。”

李海冷笑:“認識你這麽久我都不知道你這麽聖母情懷？”

“那是……要不然怎麽跟你做朋友做到現在？”

李海放低了聲音:“我是心疼你，難道你能眼睜睜的看著她過得越來越好，過幾年找一個好人嫁了，你們倆……可就是一點交集也不會有了。”

傅葉的手握緊了，他低著頭，沒有了之前的雲淡風輕，好像他一直都在回避著這樣子的事實，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的擡起頭，臉上又是之前那副雲淡風輕世界第一暖男的樣子:“她這樣最好。”

李海看的只想把桌子上的杯子狠狠地摔過去，看看傅葉的腦子裏到底裝了個啥。

其實很簡單，人總是要有所向往的，傅葉認識莫念如之前的人生一直過得渾渾噩噩，哪怕第二天死了都想不起來死之前要做些什麽，沒有目標，沒有興趣，就是連那份工作都是為了工作而工作。

這樣的日子最容易把人過廢掉。

莫念如的出現像是燥熱夏天裏的一股清爽的微風，她堅強，堅韌，生活不管對她有多番打擊她也能調整心情迎頭而上。

傅葉知道他羨慕莫念如這種精神，知道她會越來越好，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能夠陪著她一路成長，可是老天偏偏不讓。

絆腳石和踏腳石。

傅葉甘願選擇後者，他要讓莫念如踩著他，飛到自己想要到達的地方。

哪怕傅葉自己要跌入無盡的沼澤。

回家的路上，傅葉久違的去了趟超市，買了點面條和雞蛋，準備做個番茄雞蛋面，簡單又好吃，實在是過日子之必備。

誰知到了家門口竟然看到了傅天。

傅葉頓時就想掉頭離開，然而對方卻沒給他這個機會，而是叫住了他。

“我等你很久了。”

傅葉嘆了口氣，轉身深深地看了一眼傅天，拿起鑰匙開了門。

傅天進門就先觀察著四周的環境，四室兩廳並不算小，再加上根本沒有什麽家具，顯得空洞沒有人味。

“你怎麽不買點家具？”傅天皺眉。

傅葉聳聳肩:“這些就夠了，我就這麽一個人，買那麽多幹啥？”

“到底是個住人的地方。”

傅葉冷笑:“你是不是閑的蛋疼跑我這散發你那兄弟情深？”

傅天:“……”

傅葉看了他一眼，冷著臉去了廚房，熟練的打了兩個雞蛋開始做飯。

傅天倒也沒有離開，反而是坐在沙發上打開了電視機，那件事之後傅葉就沒有了工作的欲望，不管家裏給他安排什麽他都直截了當的拒絕，三層小別墅也被他賣了，轉而買了現在的這一套房子，剩下的錢再加上他之前手上存的錢夠他逍遙一輩子了。

只不過……人是就這樣了，年紀輕輕的，一點精神也沒有，就連傅老爺子那種什麽都不往心裏放的人都讓他過來盡一個放大哥的責任關心關心弟弟。

雞蛋番茄面不花什麽功夫，十幾分鐘就已經做好了，傅葉給自己盛了一碗，直接忽略了傅天這麽一個人，暢快的吃著。

傅天不餓也餓了，站起來去廚房一看，果然還有一碗的量，他也不客氣，自己給自己盛了一碗。

傅葉看著他抱著碗出來，立馬說:“誰讓你這麽自覺的？那是我的夜宵懂不懂？”

傅天:“……”

周末，莫念如回了趟家，去醫院陪了莫爸爸兩天，直到周日的晚上才回家，準備第二天的工作。

業務談判這種事其實不太需要莫念如親自去，不過為了更好的了解，她和歐陽玲商量了一下，可以坐到一旁聽。

下午要談判，莫念如正準備做功課，就聽到歐陽玲說南苑分部的劉經理過來了。

不知道對方準備做什麽，莫念如只能放下手中的資料，打起十二分精神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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