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二人越爬越高，藍天白雲看似更觸手可得。

顧寒氣喘籲籲地坐在石階上，謝雨妍叉著腰等他，腰間還別著外套。

加上這次，顧寒已經歇了足足三次。

謝雨妍喝了口水，問他：“ 還有一段路呢。你這是爬山，還是來山上休息？”

“ 相信我，你馬上也累了。” 顧寒白她一眼。

見顧寒伸手要扶，謝雨妍嫌棄地搖搖頭，繼續向上爬。

“ 拉我一把也不肯。”

顧寒嘟囔起身，拍拍屁股，繼續跟上。

走著走著，謝雨妍突然大量流汗，手腳先是一陣酸痛，隨即便是無力感遍及全身。她的小腿肌肉一收一放的，像是在喘氣。

顧寒看了眼手機，見她站住不動，上去關心，問：

“ 你怎麽了？不會真被我說中了吧？”

謝雨妍閉目緩了好一會兒，再睜開眼情況依舊沒有好轉。

“ 要不要我扶你？” 顧寒伸出手。

謝雨妍用鼻子換口長氣，托起水瓶輕砸他掌心，水淌的聲音完全蓋過了觸碰的撞擊聲。

顧寒把手貼在眉梢，瞇著眼眺望，“ 我記得這座山有個高臺，就快要到了，去那休息休息吧。”

來到高臺時，靠近山下的一側並無他人。

謝雨妍坐在圓凳上休息，大概兩分鐘，汗水便下去了。

顧寒則坐了片刻，又起身到石欄附近，沿著其逛了半圈，繞到另一側看不到的地方，又繞回來，還感嘆著景色無限好。

“ 好點了嗎？”

“ 還行。”

“ 來許個願吧，聽說這個地方很靈的。”

謝雨妍用力握緊還剩一半水的瓶子，向下發力，利用其支撐起身來，走到顧寒指向的位置停下。

顧寒輕聲說：“ 閉眼，握緊雙手。”

謝雨妍照做。

“ 許完願點個頭，我數三個數，你再睜眼。”

因為閉眼，謝雨妍並未發覺她的身體已經開始變成半透明狀，但能感受到周遭的芬香正在減退，掌心之間的溫度也在漸漸流失。

突然，她的手背開始回溫。顧寒用雙手包裹，將她的掌心壓得更實了。

她的第一反應是要把手縮回來，但實則只是顫了一下，並未這麽做。

“ 3、2、1。”

再睜開眼時，第二次夢境便結束了。

2月15日。

李語詩向媽媽要來女巫一族記載的史書，正埋著頭研究，用筆記錄。

媽媽給她手邊遞過一杯水，問：“ 你想知道什麽可以問我。雖然我不是月棱鏡的擁有者，但對歷史還是很了解的。”

“ 媽，歷代的擁有者，就沒有一對能避免這一切嗎？”

“ 但根據記載，沒有例外。嚴重的話，甚至會引發全球性的海嘯。歷史上總共出現過四次大洪水，每一次都重整了人類文明。”

於是，李語詩又查閱了四次大海嘯的記錄，分別發生在公元前6244年，公元前1495年，304年，1264年。

最後一次海嘯記載的結尾，留下了女巫總結出的兩句話——

大海、圓月、末日。

美好與醜陋共存。

她發現，每次大海嘯前的一任月棱鏡擁有者，都沒有變成瘋子，而是死於海難。

媽媽告訴她，那些因思念成疾，最終被折磨瘋掉的人占據了超過九成。死於海難的人，僅不到一成。

而同是擁有者的女巫，一旦脫離夢境，便不再得到大海的庇護，即會死於海難。

另外，被折磨瘋的擁有者，總是在重覆著一些奇怪的話，但由於精神異常，那些話並未被記錄入族冊，而是在另一本僅供參考的雜記裏。

那個人。

救救我。

不是我。

放過我。

我沒有。

假的，都是假的！

她一時看不明白，只感覺這些人似乎經歷了某種可怕的事情。可在她的印象裏，夢裏發生的事與現實一樣平淡。

至少，目前如此。

回想起外婆的經歷，她又重新翻找了為數不多的另一部分遭遇海難的人的生平。

媽媽說：“ 像你外婆這樣苦苦尋找另一半的人，大多都沒瘋，但...”

話音戛然而止，但李語詩知道被咽下肚的是“死”字。

媽媽回想起什麽，又說：“ 我記得你外婆說...夢裏也有一本族冊。而且上面記錄的內容，是現實裏沒有記載的。”

“ 在哪可以找到？”

“ 從歷史上看，主動是找不到的。但總會以某種形式出現。”

第三次進入夢境，再醒來時她已躺在宿舍的床上。

她緩緩爬起身，脖子傳來陣陣的酸痛。

打開手機，發現已是2月4日晚上。可她分明記得，上一秒還和顧寒在高臺許願，且那天是大掃除的後一天，1月15日。

而自己身上的衣服，和爬山時的是同一套，橙色的外套還別在腰間。

宋染回來，見她正捂著脖子，一邊換鞋一邊說：

“ 小妍，睡了一天你終於醒了。”

“ 一天？我只睡了一天嗎？”

宋染笑了笑，疑惑地看著她，“ 你不會又失憶了吧？”

說著，她從包裏取出一個筆記本，拿在手上搖晃，“ 吶，你三天前訂的筆記本，我幫你取回來了。” 將其放到謝雨妍桌上。

“ 謝謝。”

她努力回想，可依舊記不起這中間的20天裏發生了什麽。

“ 對了，我和我爸媽說了，今年過年想留在學校，小妍你應該也不回家吧？” 宋染說。

謝雨妍搖搖頭，“ 不知道，我考慮考慮。”

“ 考慮？你以前從來不回去的，每個假期都留校。大二的時候，系裏還傳你是孤兒，那幾個人因為這件事還被取消了獎學金，你忘了？”

謝雨妍記得，這件事在日記裏看到過。

“ 小妍，你就別回去了，跟我一起在學校過除夕吧。哦，你是不是要陪經常來學校探望你，住在本地的姑姑啊？”

“ 好啊，我陪你。”

姑姑的事情，謝雨妍絲毫不知，只能答應下來。

宋染打了個響指，打開電腦，查詢學校附近適合過節的地方。

“ 對了小妍，你這麽能打，以前幹嘛不把那些欺負你的人修理一頓？你一味退讓，只會讓她們覺得你好欺負。”

謝雨妍笑笑，“ 我要是把他們打一頓，你就沒機會替我出頭，我們還怎麽變成好閨蜜？”

“ 說得也是。” 宋染滿足地笑著。

之後，謝雨妍爬下床，手腳伴隨著輕微的抖動。四肢無力的感覺，過了這麽多天依舊沒有消退。

她從抽屜裏翻出筆記本，確認並沒有新的記錄。

她本以為在她消失的這段時間，真正的謝雨妍回來了。現在看來，或許只是自己的記憶丟失了。

不過，她從未碰見過謝雨妍，甚至開始懷疑是否真的有這麽一個人存在。宋染或是其他人對於謝雨妍的記憶，也許只是自己的意識產物，包括手上的這本日記。

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到淺屋時，遇見了一位男生。

男生見她手裏捧著杯飲料，調侃道：“ 喲，怎麽不拿自己的水瓶來接飲料了？環保大使。”

那時，她握緊了拳頭，想用武力讓那無禮的男生閉嘴。可想起謝雨妍記錄的日記裏，通常選擇不回應，而是暗自詛咒那些人出車禍之類的，她便默默走開了。

然而，那男生還不滿足，繞到她身前，繼續說：

“ 之前還裝清高，四處宣傳什麽減少塑料使用，現在自己終於活成了自己最討厭的樣子。”

“ 說完了沒？說完滾開。” 她冷眼。

“ 沒。” 男生得瑟地張大嘴，“ 你以前不是看不慣我們這些使用一次性塑料的人嗎？整天拿著保護環境的招牌，在奶茶店惡心人。怎麽？終於知道一個人的呼籲一點用也沒有，投入大家的懷抱了？”

見她不回應，男生又對小胖說：

“ 一杯奶綠，分三杯裝，椰果再單獨放一杯。”

謝雨妍還是不做聲，快步離開。

男生朝她大喊：“ 地球根本不需要我們保護。它活了這麽多年，什麽災害沒遇到過？我們活得這麽苦，能照顧好自己就不錯了。”

“ 保護環境保護的不是地球，是人類自己，還有其他活在地球上的生物。”

“ 其他生物關我們什麽事？就算沒有人類，它們最終還是會滅亡。我們再怎麽汙染環境，也只是加速了這個進程而已。”

謝雨妍回過頭，瞪著他，說：

“ 按照你的理論，反正你早晚要死，還活著幹嘛？你都活得這麽苦了，死掉說不定會甜一點。”

男生氣不過，沖上前指著她，“ 你再說一遍！”

“ 死掉會甜一點。”

男生握拳，朝著謝雨妍的臉猛揮。

謝雨妍迅速閃過拳頭，把飲料放在手邊的桌子上，而後一拳打在對方胸膛。趁男生踉蹌後退時，她又補了一腳，將男生踹倒在地。

萬幸，打鬥中沒有摔壞店裏的東西，只是地板有些受苦。小胖見戰鬥結束，摸著胸口長舒一口氣。

周圍的顧客望過來時，男生正伸出手求救，用微弱的氣聲呼叫著救護車。

謝雨妍卻對眾人說：

“ 大家已經活得夠苦了，還是多多照顧自己吧。畢竟，有功夫關心其他人，還不如多花些心思規劃自己的未來。”

與此同時，小胖正拿出手機，見謝雨妍看了自己一眼，連忙把手機收回口袋，還畢恭畢敬地和她點點頭，說聲慢走。

那件事，讓李語詩第一次理解謝雨妍。那位在日記也充滿了戾氣，對這個世界失望的另一個自己。

在她看來，謝雨妍的初心是想讓世界變得更好一點，但在不合適的場合，使用的方法太過偏激。

不過，她也逐漸能體會，謝雨妍從不畫人像的那種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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