暧昧

“不是程離喜歡我，是我喜歡他。”

晚飯時間, 校園一片祥和，到處都是往食堂走的人。

已是初秋, 路兩旁的銀杏樹隱隱泛了點黃, 天空顯得格外高，溫度也不像夏日那麽炎熱，即便是姜之這樣的血熱青年也穿上了校服外套。

三人一行走著，姜之一臉無聊, 程離則面帶微笑, 薛松像個碎嘴的老媽子, 不停地在姜之耳邊念叨。

“一會兒你註意點, 我可是把你誇得天上有地上無的，就差指天發誓你是個十全十美的好男人, 你可別給我跌份兒。”

“人姑娘可漂亮了，成績也好，是個乖乖等生, 你不就喜歡這樣的嗎。”

姜之本來黑著臉聽著，說到這裏他擡起頭來,“我什麽時候就喜歡這樣的了？”

薛松嗤笑一聲,“我還不知道你？平時大大咧咧的那些你看都不看一眼, 安靜的，愛學習的你倒是對人家很友好, 上學期那個黃悅，總在最後一排坐著不說話那個，你不就幫人家接過好幾次水麽。”

姜之叫道,“那是她正好坐我旁邊, 我就順手幫一下。”

“得了吧, 班長當時也坐你旁邊, 怎麽不見你順手幫一下？”

姜之張嘴欲反駁，但他其實已經不記得這件事了，根本不知道怎麽反駁。

姜之的不回答在程離眼中就是默認，程離攥了攥拳，但面上毫不顯露，反而笑道:“黃悅嗎，松哥，是哪個女生？”

姜之「嘖」了一聲看他，“你湊什麽熱鬧？”

程離雖然轉來有一段時間，但人沒認識幾個，薛松口中的黃悅他沒什麽印象，此時也沒理姜之，問道:“是我們左邊的那個女生嗎，我記得短頭發的？”

薛松擺擺手，“她這學期轉走了，你沒見過。”

轉走了？程離無端松了口氣，眼尾掃向姜之，見後者正瞇眼打量著他。

程離心中微驚，難道他剛才表現得太明顯了？

就見姜之笑著說，“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怎麽愛管閑事呢？”

程離抿了抿嘴，“這不是閑事，我也想知道你喜歡什麽類型的。”

這句話聽在薛松耳中就是同學間的八卦心理，但聽在姜之耳中就有些歧義。

他心中又轉了十八個來回，到底也沒問出口程離為什麽要問他喜歡的類型。

在明知程離性向的情況下這樣問，太尷尬了。

三人到了食堂三樓，已經看見薛松的女朋友張盈和旁邊另一個女生挑了個位置坐下。

那個女生應該就是這頓飯的女主角，程離瞇了瞇眼，她背影看去纖細清瘦，低馬尾松松垂在身後，用一個黑色蝴蝶結束起，正偏頭小聲跟人說著什麽，能看到長長的羽睫和小巧挺翹的鼻尖，應該是個美人。

姜之就喜歡這樣的女生？

程離氣悶地瞪了一眼姜之的背影。

這時張盈也看到他們了，眼睛瞪得跟小鹿一樣圓，朝他們的方向揮揮手。

薛松三兩步跨過去摟了一下她的腰，兩人短暫地親密後分開，薛松笑道:“這次總算人齊了，介紹一下，這是我哥們兒姜之，身高腿長大帥哥，我平時都他罩著，人特講義氣。”

姜之笑了兩聲，“聽他瞎說，平時都是松哥罩我。”

張盈跟薛松不愧是一對，立馬接道，“這是我寶貝宋思思，我們班大學霸呢。”她笑嘻嘻地撞了撞宋思思肩膀。

宋思思把耳側的頭發別到耳後，面上染了幾分薄紅，正面看果然是一個不遑多讓的美人，她有些不敢看姜之眼睛，輕聲笑道:“你們好，我是宋思思，跟盈盈一個班的。”

薛松沖著姜之擠眉弄眼，姜之心中暗罵，但面上還是換了一副談笑自如的樣子，“兩位美女吃點什麽，我去買。”

張盈推了宋思思一把，“讓思思跟你一起去吧，她平時不常來三樓，”張盈扒在薛松肩膀上笑著對姜之說，“你去帶她看看有什麽好吃的唄。”

程離棍子似得站在一旁，與這一眾言笑晏晏的人格格不入，既沒人介紹他，他也不打招呼。就像一根雪糕，外表看上去華美精致，撕開表面就能看見裏面渾身透著冷氣。

姜之也沒怎麽註意他，隨口問了兩句想吃什麽，得到程離的一句「隨便」，就跟著那個宋思思走了。

程離深吸了一口氣。

薛松這時才想起他，攬過來給張盈介紹，語氣就顯得隨意多了，他本來也就是順帶的那一個，而且程離能感覺到，薛松一直把他當小孩看，並不是同齡人。

“這是我們班學霸，程離，你應該知道吧。”

張盈眼睛一彎，“當然知道，年紀第一嘛。”

程離臉上面無表情，甚至看都沒看兩人一眼，一直盯著姜之和宋思思的方向。

張盈見程離不理自己，有些尷尬，不解地看了薛松一眼。

薛松皺了皺眉，他向來搞不清楚程離的心思，順著他的視線去看，就見姜之和宋思思已經到了一個窗口前面，有說有笑的。

薛松再回頭看程離，眼神中帶了一絲探究。

幾分鐘後兩人回來，姜之拿了個雙層托盤，裏面有各種各樣的小食，夠幾人吃的。

程離看準時機擠到姜之身邊，幽靈似的來了一句，“姜哥，這裏沒有我愛吃的。”

姜之被他嚇了一跳，說:“你剛才不是說隨便嗎？”

程離幽怨地看著他。

姜之壓低聲音:“那怎麽辦，我再去買點？”

程離說:“我跟你一起去。”

姜之點頭，對那幾人道:“我倆再去那邊看看，這些可能不夠吃。”

張盈看了看托盤裏的幾大包小食，“夠了吧，我們又不是豬。”

程離沒理她，拽著姜之走了。

路上，姜之察覺到程離情緒不太對，不知道他同桌又哪根筋錯亂了，姜之搭上他肩膀，笑嘻嘻問道，“你怎麽了，不高興啊。”

程離看了他一眼，語氣聽不出波瀾，“你好像很高興。”

姜之挑挑眉，“我有什麽可高興的，薛松給我沒事找事，我煩還來不及。”

程離讓自己的聲音盡量平靜，問道，“你不是喜歡那樣的女生嗎，剛才跟她聊什麽了？”

“我什麽時候就喜歡那樣的女生了，你別聽薛松瞎說啊。”

姜之側眼掃視了程離一番，要說成績優異，聽話懂事，他喜歡這樣的男生還差不多。

但這句話在程離聽來，就是姜之根本不屑於跟他聊這個，難道這麽長時間以來，姜之也只把他當成一個小孩來看嗎？

“你跟薛松都能聊女生和喜歡的類型，跟我聊不了嗎？”

姜之皺眉，這才把頭轉過來仔細看他，“你今天怎麽了，我沒說跟你聊不了，我本來就不喜歡那種女生，你要是想聽，抽空哥跟你好好談談，行吧。”

程離只覺得自己今天智商直線下降，那麽幼稚的話也能脫口而出。

暗戀中的人總是敏感又多疑，對方的一句話恨不能拆分成十八種意思來理解，而自己的每句話，也都在心中反覆打磨演練後再出口。

可今天他面對姜之卻有些不受控制，可能是突然真切地意識到面前這個人是個直男，他們之間的距離是跨頻道的，姜之有喜歡的女生類型，而且很可能馬上就要談戀愛。

程離強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他還沒忘記他為什麽要跟來。

姜之只能是他一個人的，不管他喜歡男生女生，起碼高中這幾年，姜之的身邊只能是他。

兩人繞了一大圈才回去，姜之從前沒覺得程離這麽挑食，今天才見識到，離得近的窗口全沒有他想吃的，兩人不得不繞到另一側去看。

回去的時候，周圍人都走了一半了。

薛松臉都綠了，“你倆上哪兒去了，怎麽這麽久。”

姜之心中的無奈快要溢出來了，要不是他喜歡程離，早把這小子一腳踹一邊兒去了。

偏偏程離還毫無自覺，沒有一點解釋的意思，要不是看薛松狂擠眼睛，估計要直接坐到宋思思旁邊那個給姜之留的位置。

姜之隨便找了個借口，“那幾個窗口都沒什麽好吃的，我們往那邊轉了轉。”

張盈給薛松使了個眼色，薛松於是不再說什麽，這時宋思思紅著臉把一杯飲料推到姜之面前，“剛才你不是說要喝這個口味的，我留著呢。”

姜之一楞，接過了飲料，剛想道謝，宋思思掩飾般地又推給程離一杯飲料，“你同學也渴了吧，喝這個吧。”

程離看了一眼飲料的配料，沖姜之道，“你不是不喜歡姜的味道嗎，怎麽愛喝這個？”

姜之看了看配料表，這他媽居然是杯姜汁，只不過蓋了不同口味的蓋子，讓他剛才沒註意到。

宋思思指尖一頓，“你不喜歡姜嗎？”

“沒事兒，能喝。”姜之不想拂女孩子心意，再說吃塊姜也不是要他命。

宋思思眸光一亮，張盈悄悄撞了撞她，笑得開心，宋思思也抿嘴露出一個笑容。

這一切全被程離看在眼中，他攥著筷子的手幾乎要變形，低頭悶聲吃著他的飯，等待下個機會。

席間除了程離，另外四人有說有笑，薛松和張盈不知道是不是這種事情幹得多了，竟意外熟練，並且這個度把握得很好，既不讓他倆覺得尷尬，又好多次無形地把兩人湊到了一起。

姜之也覺得這個宋思思挺有意思，剛開始以為是個話少的小姑娘，後來發現也很可愛，並且看人眼睛的時候，總給人一種很真誠的感覺。

突然張盈說想吃那個烤餅，讓薛松給她卷一個，薛松於是挽起袖子開始卷餅。

張盈問道，“思思你要不要嘗一個？”

宋思思笑了一下，“我自己來。”

張盈說:“這個可能會漏油，滴到你衣服上就不好了，”她意有所知沖姜之這邊道:“男孩子代勞一下？”

宋思思臉頰又有些紅。

姜之無所謂地擼了把袖子，正準備去拿餅，就見面前突然橫過來一只手臂，程離把一個卷餅遞到宋思思跟前，道:“卷好了，你吃。”

宋思思一怔，看了眼姜之，遲疑地接了過來。

還沒等姜之反應，又一個卷餅遞到他自己面前，程離的聲音柔了八度，“這個你吃。”

姜之勾起一邊嘴角，調笑道:“這麽懂事啊。”

程離旁若無人道:“蔥姜蒜和香菜都給你挑出來了，肉是瘦肉，沒有洋蔥，吃吧。”

這幾天跟姜之一起吃飯，他已經摸清了姜之的喜惡，伺候起來格外得心應手。

姜之也習慣了，習以為常地接過來，沒覺出什麽不對。

旁邊三人面面相覷，尤其是薛松，他看著姜之和程離，覺得有必要跟姜之好好談一次。

後來張盈提議幾人一起去洗衣房買奶茶，姜之的手腕突然一緊，程離緊緊握著他，眉頭微蹙，“姜哥，我有點不舒服。”

程離身體素質一直很好，從來沒說過自己哪裏不舒服，姜之轉過來看他，“怎麽了，是不是吃不對付了？”

“不知道，”程離搖搖頭，神情間有股脆弱感，他小聲說:“我想回去睡覺了。”

宋思思也關心地說:“你怎麽了，用不用去醫務室看看？”

程離未答，只是把頭抵上姜之肩膀，輕輕地搖了搖。

姜之看著那截凸出的頸骨一陣心疼，他說:“你們去買奶茶吧，我帶他先回去，可能是吃錯東西了。”

薛松抱著胳膊不發一言，張盈說:“那你們先走吧，我們不買奶茶了，一會兒也回去了。”

幾人於是在餐廳分開。

姜之半摟著程離，“怎麽回事兒，我帶你去醫務室那點藥吧。”

“不用，姜哥，”程離低著頭，“回去睡一會兒就好了。”

姜之見他這個調性更放心不下，伸手擡起他下巴，“我看看，到底是哪兒不舒服，頭暈，肚子疼？”

程離對上那雙擔憂的眼睛，像直直看進他心裏，卻窺不破他那點不可為外人道的心思。

程離撥開他的手，沒頭沒尾地問道:“姜哥，你很想談戀愛嗎？”

“什麽？”

“薛松他自己談戀愛就談戀愛，為什麽非要拉上你？”

“你沒頭沒尾地問這個幹什麽？”姜之擰著眉毛問他，“你給我說，你到底哪兒難受，我看你不是裝的吧？”

程離動了動嘴，本來想說他就是裝的，可看到姜之的樣子，又不太敢，剛升上來的那點氣量又降了下去，蔫聲道:“不是，我真的難受，頭疼。”

“你他媽最好是，”姜之指著他，突然反過勁來了，沒好氣道，“我告訴你，你那點小心眼自己憋著就行了，別給我往外使，今天不過是跟同學吃個飯，你至於嗎？我跟那女的還沒怎麽著呢，你這一套套的什麽意思啊？”

姜之吃飯前就意識到了程離情緒的不對，又是拖時間又是卷餅，現在又裝病的，不知道的以為程離跟他什麽關系呢。

最操蛋的是程離跟他什麽關系都沒有，現在這些暧昧到令人誤會的行為都只是因為程離對朋友那種莫名其妙的占有欲。

這更讓姜之惱火，畢竟他一直覺得，自己就是因為這些誤會才對程離產生了感情，雖然他不後悔，但在得知程離對他沒意思後，程離依然這樣。

這麽大人了，基本的社交距離不懂嗎？不知道自己這些行為會給人造成誤會嗎？

程離楞在原地，沒想到姜之會突然吼他，就是為了那個女生？難道他真的動心了？

紅眼圈逐漸泛了上來，程離咬著嘴唇道，“你又不喜歡她，我幫你省一些無效社交怎麽了，還是說，你對她真的有意思？”

姜之看他眼裏水光閃閃的，暴脾氣突然又卡殼了，他強咽下這口氣，對程離道:“不管我對她有沒有意思，你都不應該幹預我正常的社交..我就見過對象之間這麽爭風吃醋的，沒見過朋友之間。”

程離:“..”

有那麽一瞬間，姜之想直接表白算了，他從來也不是窩囊猶豫的人。

可是憑他這麽多年被表白的經驗來看，一切沒有感情基礎和暧昧過程的表白，都是扯淡，不可能有結果。

除非那人臉長得非常好看。

他是長得帥沒錯，可程離應該不是那麽膚淺的人。

而且姜之想要的是情到濃處，水到渠成的表白，他不想到時候弄得兩個人尷尬，最好當天表白就牽手接吻來一套，晚上摟著程離去籃球場那邊看看星星，豈不人生一大快事？

所以，現在他忍了。

姜之啞著嗓子，聲音帶了一絲幾不可聞的循循善誘，“所以我們是什麽關系？我們只是朋友，你這樣，不合適吧。”

程離本來木著一張臉，一副不聽不聽王八念經的表情，聽見姜之這句話，不知哪根敏感的神經微微一動，好似聽出了些不尋常的意思。

他擡眼看姜之，姜之也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還沒等兩人看出點什麽，一道突兀的上課鈴響了。

教導主任突然在樓道口冒出來，一指他倆豎著眉毛道:“這兩個學生幹什麽的！聽不見上課鈴響？”

姜之低罵一聲，拽上程離一溜煙跑上了樓。

晚上在宿舍，姜之洗漱完端著牙杯往回走，碰到剛回來的薛松，薛松在門口攔住他，一手搭上他肩膀，壓低聲音道:“沒顧上問你，宋思思你感覺怎麽樣？”

姜之看了他一眼，嘆口氣，“兄弟，你以前不是這麽個人，最近怎麽了，怕我嫁不出去？”

薛松看著他眼睛，心說，我怕你真嫁出去了。

他輕咳一聲，似乎在想怎麽開口。

姜之:“你有話想說？”

薛松終於深呼一口氣，擡頭看著他，“你有沒有覺得，程離對你感情不一般？”

姜之一怔，“什麽意思？”

薛松豁出去道:“我他媽覺得他喜歡你，你說你怎麽回事，啊？怎麽光招男人啊，弄這一堆爛桃花，有個屁用！”

足足有半分鐘姜之沒說出話來，最後他噗嗤一聲笑了，“你..是不是太敏感了點，有一個張政希還不夠？瞎說什麽呢。”

薛松懷疑地看著他，這件事也夠他自己毀三觀的了，哪個直男受得了自己直男兄弟接二連三地被男人喜歡，“可是今天那小子什麽意思，你是沒註意他吃飯時候的表情，還有他的那些表現，除了他看上你了我找不出第二個解釋。”

薛松頓了頓又說，“別給我說他喜歡宋思思。”

姜之笑了，他沒想到程離這種莫名其妙的占有欲會給薛松這個想法。

不過薛松說得也不是完全不對，只不過需要把主賓順序換一下。

“松兒，給你說個事。”

“啊。”

姜之沒有猶豫的，脫口而出，“不是程離喜歡我，是我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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