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凜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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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多次化療,頭發掉得沒剩下幾根,形容憔悴,雙目無神,一夜之間仿佛老了二十多歲。蹣跚的步履踉踉蹌蹌,連走路都變成了一件難事。

何冠奕送他回了病房,又說了幾句寬慰的話,蓋好被子,等人合眼睡著,才靜默地離開了病房。請了兩個24小時陪護,本不用他這般親力親為,但他每天雷打不動出席,扮演一位感天動地的孝子。

何夕榮一生總共有過三個兒子。從下往上數,最小也是最疼愛的小兒子死於賽車事故,二兒子性格叛逆,成年後便與他斷絕往來,如今胃癌晚期,只有大兒子陪護在側。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小他二十歲的第三任妻子。

妻子曾經也是護士,在他住院時無微不至地照顧,人又年輕貌美,一來二去就對上了眼。周圍人都說她圖他家財萬貫,何須他人提醒,他一個混跡商場幾十年的人怎麽會看不明白?可就是栽了進去,連結發之妻也棄之不顧了。

踩著樓梯一層一層往下爬,十多分鐘後,何冠奕走到一樓,拐進關懷院的花園,不言不語奪過林冬嘴裏的煙,猛抽一口。

林冬從煙盒重新倒出一根,點上深吸兩口,抖著煙灰問:“還要多久?”

“醫生說不樂觀,最多這個月。”何冠奕面無表情地說,“但我不這麽認為,禍害遺千年。”

林冬沒抽上兩口,就掐了往垃圾桶一丟,抓著何冠奕的領子低吼:“你就不能早點弄死他嗎!”

何冠奕嘖了一聲,撣開弟弟的手,整著衣領,慢條斯理道:“好的不學,凈學些臭脾氣。你看看你這德行,跟你那前男友有什麽區別?”

“關他屁事!別和我提他!”林冬怒道。

“怎麽不關他事,最重要的一環不是他替我們解決的嗎,也真虧你能釣著個傻子。”

何冠奕眼裏透著寒光,更反射出千百倍的恨。

“我們差這幾天幾個月的時間嗎,都等了多少年了?而且,他活著才是折磨,你真該看看他現在什麽模樣。”

林冬冷笑:“折磨他不等於折磨你自己?你每天假惺惺地噓寒問暖,痛快?”

何冠奕:“痛快,太痛快了。明天我還要把他那瘋老婆接到醫院裏來,看他們演伉儷情深的戲碼,到時候拍下來給你看。”

林冬:“我真想也在現場。”

何冠奕:“不急,馬上就該你上場了。”

王秀住進精神病院已滿一年有餘。剛進去時並不是真瘋,只是被喪子之痛折磨得有些抑郁神經質。然而在裏頭待了一年多,再健全的人也瘋了,能說清的詞都沒剩幾個。

見到活潑貌美的妻子淪落到呆呆傻傻的模樣,何夕榮心痛不已。這夜他做了個夢,夢見前兩任慘死的妻子前來索命,大汗淋漓地驚醒。偌大的病房裏,窗簾隨風飄起,他似乎真的見到了其中某一任的身影,嚇得猛然掙紮,試圖去按護士鈴。

何冠奕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攏在掌心裏,細細摩挲:“爸,你還認得弟弟嗎?”

何夕榮眼眶濕潤,湧上些許悔恨的淚:“冠凜,你……你來看我了……”

林冬露出招牌式的溫和笑容,點頭道:“爸,我回來了。”

“好好好,不管以前發生過什麽,咱們始終是一家人,你能來看爸,爸很高興……”

林冬坐到床邊,與何冠奕一左一右擁著他,聊起家常,不太提往事。

何夕榮心中可惜,早幾年怎麽沒想過放下架子去找兒子和好,蹉跎至此,再想彌補缺失的父愛卻日不再來。只能通過物質補償,於是眼含熱淚道:“冠凜,這些年你過得怎麽樣?是爸對不住你,不該那麽小就放任你在外獨自過活。冠奕,你也懂事,爸相信你不會不願意,明天把我遺囑拿來……”

何冠奕與林冬交換了個眼神,更加賣力演出這幕荒誕的父慈子孝的喜劇。

林冬慢悠悠地說:“爸,不需要這些,我不是為了錢才來看你的。”

何夕榮更加感動,說什麽也要重改遺囑,從原計劃捐的慈善款裏挪出一大頭,喊來了三個見證人,躺在病床上簽完名,短短一天內爭分奪秒地完成。

林冬陪護了兩天,整整48小時寸步不離,明白了何冠奕口中的痛快體現在何處。曾經那麽驕傲自大的一個人,如今吃喝拉撒都要他人援手,可不是廢物一個。

然後林冬又消失了,幾天都沒出現,何夕榮找何冠奕抱怨。何冠奕說他工作忙,有空就會來,何夕榮聽了後小聲嘀咕:“我給他的錢都夠他下半輩子都吃喝玩樂的了,還有什麽好忙的。”

再見到林冬,是臨終那一面,吊著最後一口氣,旁人都被支開了。何夕榮無力說話,體內器官衰竭了一大半,氣若游絲地哼哼,瞳孔也渙散了。

“爸,你知道嗎?賽車發生的意外不是意外;思念成疾瘋了也不是意外;最後一點,你、得、癌也不是意外,你怎麽不想想這幾年吃的都是什麽?”

何夕榮的瞳孔微弱地跳動了一下,隨後馬上變得灰暗,體溫褪去。沒人幫他合上眼皮,直到殯儀館將屍體擡去火化,他依舊死不瞑目。

骨灰倒進臭水溝,從煙灰缸借了同等的體量充數。葬禮結束,一切塵埃落定。

多年苦心積慮策劃的覆仇計劃大功告成,兄弟倆卻沒太高興。他們為了這件事付出了什麽,舍棄了什麽,謀劃每一處小細節時,落下的青絲也是一根又一根。

何冠奕與林冬通過同種方式發洩,只是對象不一樣:一個男的,一個女的。同一家會所提供兩種服務,周到之至。

會所的老板是何冠奕的熟客,給了他優惠與特權。他身為VIP貴賓,好事卻被不長眼的領班打斷,經理慌裏慌張地跑來,求他攔攔他帶來的朋友。那個狠勁,聽小鴨子的哭聲好像命都要沒了。

何冠奕嘆了口氣,穿好衣服,去另一個包廂把林冬薅了下來,潑了瓶冷水。

“這些小鴨子經不起你這麽玩。之前那個,小鄭?也被你弄進醫院了,你他媽就沒點數嗎?別老讓我幫你擦屁股!”

林冬偏頭口啐了一口,“拿錢辦事,這點覺悟都沒有嗎?”

何冠奕恨恨扇了他一巴掌,“錢能擺平人命嗎!法治社會你懂不懂!”

對於不久前還想弄死夏曉天滅口的行徑絕口不提,實在諷刺。但何冠奕是有衡量的,為了保護自己,保護弟弟,他可以無所不用其極。但要是為了下半身那點可笑的欲望,簡直滑稽。

何冠奕:“不行你就再去買那二傻子吧,別把火發到無辜的人身上。”

林冬:“……他只想撞死我,我去送死麽?”

何冠奕陰沈地笑:“他要把你弄死了,我保證讓他給你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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