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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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清的病還沒好的時候,匈奴人便發起來自上次偷襲狼牙城不成以來的第一次進攻。

匈奴人沈不住氣,想要決一死戰的原因很簡單:冬天到了。

大周尚可仗著國力強盛支撐起漫長的補給線,但匈奴卻沒這個本錢。他們打得如意算盤本來是搶到過冬的糧食就跑,能搶塊地盤自然更好;可是沒想到偷雞不成蝕把米,反倒丟了狼牙城,還白白戰死了不少精銳。

眼看著天氣越來越冷,匈奴人沒糧沒草,不管是人還是馬都快要撐不下去了。匈奴七個部族的首領都覺得不能再這麽耗下去了,因此一拍即合,倉促間陳兵城下,開始了第一輪進攻。

伊丹原本是不同意的。一來周軍以逸待勞;二來匈奴士氣不振,糧草、天氣之類的原因都不必說,只看這兩點便已經兇多吉少了。只可惜他現在威信大減,說的話也沒什麽人聽了。後來,倉蠡王與大祭司公然合謀將伊丹軟禁起來,一直到匈奴人毫無懸念地,戰敗了。

最後一戰時,杜正則、司馬通、魏質,並代地老將蘇安世、沈不疑,甚至連辛綰都上了戰場,不可謂不嚴陣以待。謝清一個人躺著,被三令五申哪都不許去。他們走後,謝清求虞長青給他弄了匹馬,帶了虞長青與辛綰的五百死士,不聲不響地繞出城去了。

他們離主戰場很遠。謝清病中未愈,臉白得幾乎可以看到青色的血管;他一身錦帽貂裘,配著駿馬寶劍,活脫脫就是一個富貴公子,連他的馬都穿戴的比他更加像個軍人。

一行人閑來無事,就在枯草叢裏站著,簡直不能更傻了;謝清的馬在草地裏刨了半天,發現沒有可吃的東西,失望地打了個響鼻,洩憤般地用擡了擡前蹄。

多虧了虞長青手疾眼快,謝清才沒被它甩下去。

遠處黃沙漫天,依稀可以分辨雙方人馬激戰正酣。虞長青拿不準謝清打的什麽主意。說是觀戰吧,觀戰沒有站那麽遠的;說是埋伏吧,埋伏沒有弄得那麽顯眼的。謝公子就這麽抱著馬脖子以確保自己不會掉下去,也不管他的馬要往哪跑,虞長青覺得,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這麽省心的三軍主將。

如此待了大約有半個時辰的樣子,戰場方向依稀偃旗息鼓,戰事大概是要結束了。謝清這才擺出點做事情的樣子。他把馬勒住不再讓它亂跑,人也端端正正地坐好了。

只是潰逃的匈奴兵沒有一個經過這個方向,也不知道謝清這副樣子是要給誰看。

過了好半天,虞長青才漸漸聽見了馬蹄聲響由遠而近;片刻,一支大概有四千人的隊伍出現在視線可及處。

虞長青頭皮發麻。他們只有五百人,這五百人縱然再是人中龍鳳,也絕不會是四千匈奴騎兵的對手。

謝清卻沒有一點緊張,滿臉寫著“可算等到了”五個大字,一聲令下:“攔住他們!”

虞長青覺得謝清今天幹的事就沒有一件靠譜的。他正要出言阻止,訓練有素令行禁止的死士已經依將令行動了。

來者正是伊丹。

其實他老遠就看見謝清在草原上閑逛了。有道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他落得如今這個下場,絕大部分都是拜謝清所賜。不過顯然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破事的時候,伊丹不願意理他,反正,來日方長。

可是謝清居然叫人把他攔下了。

伊丹有時候特別搞不清楚謝清此人腦子是怎麽長得,怎麽次次都能幹出這麽出人意表的事來。伊丹其實一點都不想跟謝清說話,因為他怕自己一個忍不住,拼著魚死網破把這五百人圍剿了,以洩心頭之恨。

虞長青眼看著謝清忽視了伊丹想要把他抽筋剝皮的眼神,不緊不慢地縱馬來到伊丹面前,笑瞇瞇地寒暄道:“大單於別來無恙?”

伊丹冷哼了一聲,怒道:“謝清,你好大的膽子,竟敢送上門來!”

謝清無所謂地笑了笑,道:“怕什麽,清和大單於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今日前來也不過是想與大單於說上幾句話,又不是來做那擋路的惡人,清又怕什麽?”

伊丹實在不知道謝清是怎麽厚著臉皮說出“遠日無冤近日無仇”這種話的,不得不對他刮目相看起來。他不欲與謝清多廢話,於是撥馬準備從他身邊繞過去。

謝清趕緊拍馬上前攔住伊丹,沒什麽正經地說道:“大單於別急著走啊,清的話還沒說呢。”

伊丹深吸了一口氣,以確保自己不會失了風度破口大罵:“謝清,你讓開!我與你沒什麽好說的!”

“不不不,大單於此言差矣。清與大單於一見如故,卻不慎與君添了諸多麻煩,心裏實在過意不去。”謝清笑得像只狡猾的狐貍,“大漠冬日難過,大單於想來最近也不寬裕。幸而清還有些積蓄,不如便為君添置些糧秣,以盡綿薄之力,君意下如何?”

伊丹千算萬算也算不到謝清會來這麽一手,當下便狐疑地打量起面前的人來。謝清一臉的真誠,大大方方地任他看,毫不示弱地對視回去。

良久,伊丹沈聲問道:“謝清,你這麽做有什麽目的?”

謝清擺了擺手,虛偽地說道:“清說了,清與君一見之下,傾心不已,不忍見虎落平陽,龍困淺淵,這才……”

“謝清,你當我不知道你安的什麽心?”伊丹憤怒地打斷他,“你不過想看我大匈奴內亂,你好坐收漁利罷了!”

謝清的小心思被人拆穿,也不惱。他哈哈一笑,眼皮都沒眨一下,順勢便恭維起伊丹來:“大單於不愧英雄了得,是清班門弄斧了。只是若是清不幫大單於這一把,大單於便會任那些宵小之徒騎在你頭上嗎?”

伊丹走的時候,從謝清手中帶走了許多糧草,他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如果省著點吃,大概是勉強夠他的族人度過嚴冬的。他同謝清擦身而過時,低聲對謝清說道:“謝清,你雖然沒安好心,但我伊丹還是承你這個情。他日你我刀兵相向之時,我會放你一條生路。”

伊丹忍不住回頭看時,謝清還在原地。見他回頭,還風度翩翩地對他揮了揮手。

謝清回城後,辛綰找他找得都快急瘋了。她見謝清雖然凍得發僵,但總算安然無恙地回來了,多少松了口氣。她一邊叫人給謝清打熱水,一邊迅速地往他懷裏塞了個暖爐,把他扶進屋。

謝清嘴唇發青,哆嗦了半天才說出一句話來:“太冷了,我要回長安。”

辛綰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責怪道:“你要是肯好好在屋裏待著,能冷成這樣?”她看謝清一副被凍傻了的樣子,不由生出幾分憐惜,嘆道:“罷了,這邊戰事也了了,咱們大概馬上就能回去了。”

不過不幸的是,一直過了大半個月,謝清才終於啟程踏上了歸途。原因就是,他那天出城折騰了一圈之後,當晚便高熱不止,一直折騰到第二天中午,溫度才總算退了下去。主將病得走不了路,只好全軍修整,謝清病怏怏地臥床大半個月,終於可以坐車了。

“長青,最近出什麽事了嗎?你好像總是有些悶悶不樂的。”虞長青陪著謝清坐車,二人閑聊時,謝清如是問道。

謝清生病期間,虞長青每次來看他,都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謝清病著也懶得問,這回終於好了些,便聊起這事來。

虞長青欲言又止,反覆了好幾次才吞吞吐吐地問道:“懷芳,你私縱匈奴單於,這事可是大罪啊。”

謝清聞言無所謂地笑了笑,道:“原來你是擔心這個啊。長青,你那麽聰明,怎麽會看不出我的用意?”

單於本部式微,乃至倉蠡王與大祭司敢公然軟禁大單於本人。伊丹也算是個梟雄,怎麽能容忍手下人如此冒犯自己?是以,他一旦緩過了這口氣,必要卷土重來,此事又焉能善了?

只要稍微攪和一下,匈奴內亂指日可待,或者會分成幾部也未可知。到那時,幾個單於窩裏鬥尚且不夠,哪裏還會有閑情南顧?

道理虞長青自然懂得,可令他憂心的,卻是別的事情。

謝清此番功高,回朝後必要大肆封賞,位及人臣指日可待。他在軍中的聲望水漲船高,帝國雙璧薨後,三軍儼然以他為尊。但軍權向來是為君者的大忌,無事也要防上三分。謝清私縱大單於的事一旦叫別人知道,就算天子念著往日的情分,還肯信任他,但不是還有個詞,叫做人言可畏麽?

謝清微微支起身體,往他最喜歡的那只錯金博山爐裏加了一小撮青山,輕靈悠遠的香氣漸漸彌漫了整個車廂。謝清閉起眼睛,陶醉地深吸了一口氣,溫柔地說道:“這事他知不知道我都已經做下了;回去以後他想怎麽樣,我都認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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