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道陽沒有立刻答應，蒼銀便換了一個口吻，極盡嘲諷道：“怎麽，怕你沈睡以後，我占了你的身體嗎？”

道陽心中苦澀不已，眼前這個師傅太過陌生，完全無法與記憶中的聯系在一起。道陽自嘲一笑，怪誰呢？也許從自己給她喝下忘憂的那刻起，就註定他必須承受這樣的結局。

看來葉參說得沒錯，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

他平靜地開口道：“師傅，要我沈睡可以，就是要我把身體的主權給你的可以。但我要拿到息壤，立刻，馬上。”

蒼銀的臉色瞬間就冷了下來：“你什麽意思？”

“還是那句話，我信不過你。這塊息壤是我欠葉參的，我本應上天入地再為她尋一塊。但現在為了躲避墨知，我得沈睡。葉參等不起，我只能要你手中的那塊了。”

道陽閉了閉眼，終究還是和她成了現在的模樣。為了一塊息壤，和師傅這樣對峙，他心裏的苦澀可想而知，但他有什麽辦法呢？

他所有的一切，只要她要，他都會給。但不能把別人牽連進來，五百年前，他執念過深，為了覆活蒼銀，卻害了誅言。

這份債，他已經無法還清，絕不能再連累葉參也丟了性命。

世間因果，自有定數，今生無法償還的，來世必然虧欠。他不想活得那麽累。也許就是因為前世，自己欠師傅太多，才會有今生這樣的結果。

蒼銀的臉色很難看，陰沈沈地道：“道陽，別以為你是我徒弟，我就不敢動手殺你。”

道陽曬然一笑：“舉起自己不甚靈活的右掌道：“我怎敢還有如此奢望。”

那麽毫不留情地斬下他的手掌，現在的蒼銀又怎會是三萬年前呵護他成長的師傅。要得到重籬的執念已深入她的骨髓，為此她會再做出什麽，已無人可以預料。

蒼銀的臉色難看了一下，不是沒有過愧疚的，只是那份淺淡的愧疚早已被體內的魔性吞沒，現在的她，只想活得肆意更肆意些。

那些擋在她前面的人，不論是誰，都應該消失。

她忽然擡頭，血紅的眸子滿是恨意：“你到底幫不幫我？”

道陽也很堅持：“我要息壤。”

“不可能。”

道陽臉色一變，問道：“為什麽？你雖是土靈根，但已被息壤滋養了兩百多年。它對你的效用已經不大了，為何還非要揪著不放？”

蒼銀雙眼赤紅，一字一頓道：“因為我要葉參死。”

那個字輕飄飄地從她鮮艷的紅唇中溢出，卻重重地砸在道陽的心頭上。神識中的小人怔楞地看著坐在對面的蒼銀，滿眼皆是不可置信。

“你從一開始就不曾打算放過葉參？”

蒼銀輕蔑地看著他：“是啊，可你能拿我怎麽樣？我已進了你的神識，你以為憑你還能與我抗衡嗎？”

道陽心頭巨震，不知究竟是何滋味。只是悲傷地看著她。他不是沒想過會是這樣的結果，但這一幕真正出現的時候，他還是覺得難以接受。

“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順我者生，逆我者亡知道嗎？我好心好意跟你商量，你卻妄想跟我談條件，我沒教過你，和人談條件前要先掂掂自己的斤兩嗎？蠢貨。”

道陽多麽希望此刻的自己是一個聾子，那樣就不用聽她如此刻薄的話語。那紅唇中溢出的每個字，都似帶了重若千鈞的力量。

在最後兩個字音節落下，他“哇”地吐出一口鮮血，萬念俱灰。

蒼銀掃了那溢血的小人一眼，從袖中拿出一個精致的網兜。紅唇微啟道：“你若不跟我對著幹，也就是睡了一覺的事。可你偏偏為了葉參跟我吵，那就別怪我不念舊情了。”

她在進入他神識的時候真沒打算要犧牲他。畢竟這個世界上，他是對自己最好的人。不過不純粹的感情，她寧願不要。既然他口口聲聲說愛她，而她又不要他的感情。那便讓他替自己去死吧！

俗話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為了心愛的她而死，他應該也算死得其所吧！她冷笑一聲，在道言萬念俱灰的表情中用那網兜將他罩了個結實。

蒼銀帶著他的元神跑出了他的神識。

黑衣墨發，眼眸腥紅，蒼銀面無表情地看著躺在地上那具無知無覺的身體，擡手撫了撫自己的。

“唉，說來這具身體可真不錯，要不是為了活命，我還真舍不得讓人毀了她。”

可事到如今，她也只得出此下策了。

她取出一套陣旗，快速布下了法陣，她得趕在墨知的人找到她之前完成這個互換身體的法術，不然一切便前功盡棄了。

雖然換了他的身體，境界會下降，更重要的是，她還得變成一個男的。不過變成男的也不錯，身為女子她自然不能對重籬霸王硬上弓，但是男子嘛，嘿嘿。

蒼銀猥瑣地笑了起來。一想到重籬雪白的身體被她壓在身下這樣那樣，她就忍不住激動，看著道陽的身體，也不那麽嫌棄起來。

金色的線條根根亮起，網兜裏道陽的元神便慢慢化成她的模樣。而她自己的神識之中，元神也在慢慢變幻身形。

交錯的光線越來越覆雜，也越來越刺眼。

不過陣法之外，便是三重高品階的隔離結界，外面根本看不到裏面的模樣。

移形幻影，哈哈，這才是移形幻影的最高境界。可笑那些螻蟻般的人卻只將這門法術當作易容術用，真真是暴殮天物啊。

金色的光線連成一片，刺眼得再也無法看清。但見兩個模糊的身形順著陣法的紋理高速運轉，半刻鐘後才停歇。

躺在地上的道陽坐了起來，看著身上黑色的袍子，頗為嫌棄的皺了皺鼻子。重籬可不喜歡黑色，不過現在不宜對這身體的喜好做什麽改變，不然容易被人看出端倪。

給盤坐著的“蒼銀”餵下一顆丹藥。又設下幾個隔絕陣法。“道陽”大搖大擺地招出飛劍，準備去見見那些四處尋找自己的人。

臨走時，他施舍地看了“蒼銀”一眼，道：“我親愛的徒弟，你最好祈禱一下，別那麽快被人找到哦。”

“蒼銀”地口中溢出一絲鮮血，他艱難地擡頭：“師傅，這便是你入駐我神識的真正目的吧！”

“還真不是，怪只怪你非要惦記著葉參。哼，我的人，即使我不要，也不是隨便什麽阿貓阿狗都能隨便染指的。”頂著道陽身體的蒼銀一臉不爽，然後像想起什麽似的，又往他嘴裏塞了顆丹藥。

“差點忘了，現在的你可不能隨便開口，萬一把這真相說出來了，誰替我死呢？”

道陽想開口，卻發現自己已經完全無法發出聲音了。就連身體都變得酸軟無力起來。

蒼銀揮手給她作了個“再見”的姿勢，高高興興地道：“親愛的徒弟，謝謝你啦。雖然你的身體我不是很喜歡，但是勉強也算用得順手。”

看著自己的身體作出這樣的動作，道陽已經不知道自己該是什麽模樣。

罷了，左右不過一死而已。

只是想到蒼銀，他的心就是一陣陣的鈍痛。只要她開口，他定會成全她所有的要求，可她卻一步步為他設下這個陷阱。吃力地拿出一面鏡子，看著裏面熟悉的她的容顏。道陽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現在，他是她，三界都在追殺的她。

他並不恨她，也並不後悔當初讓她躲入自己的神識。就算時間能倒轉，他明知道這樣的結果，也依然會讓她進來。

只是葉參要怎麽辦？

那個蹦蹦跳跳跟在他身邊的金色小人參，不是人形卻陪他度過了多少孤寂，在等待蒼銀歸來的時候，它是他唯一的陪伴。

那個化形後羞澀的葉參，拉著他的衣角，亦步亦趨叫他道陽哥哥的葉參。

他對她的虧欠，要怎麽償還。

沒有了息壤，她以後是不是只能紮根在五色池中，偶爾出來也只能在附近放放風。她那麽喜歡四處游蕩，卻被拘在一個小山谷裏。下半生，該是怎樣的無奈和孤寂。

五色池中的葉參左右晃蕩著身體，一會又跳到岸邊急走幾圈，半刻也閑不下來。蓮姬實在看不過眼了，問道：“葉參，你到底怎麽了嘛！再晃下去，我就真的要暈啦。”

葉參無奈地搖搖頭：“我也不知道，只是覺得心中郁結的慌。會不會是道陽哥哥出事了啊？”

蓮姬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你，他一個大男人，修為也夠高，能出什麽事啊？”

葉參也知道這個理，可是那心慌氣短的感覺實在太強烈，她總覺得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短短的金色小手摸了摸那紅色的花朵，葉參喃喃道：“給道陽哥哥的傳音符到現在都沒有回音，不行，我得出去看看他。”

“哎喲我的祖宗啊，你都這樣了，就別再折騰了行嗎？”蓮姬無奈道。

葉參伸手摸了摸她彩色的花瓣道：“蓮姬，要不你用花盤帶我出去吧。我用我的眼淚和你換行麽？”

她的眼淚是純粹的人參精華，不但對修士有奇效，對植物來說更是大補。蓮姬糾結了，這麽好的東西啊：“可是你的身體這麽弱，就是用盤栽裝出去也支持不了多久啊？”

“四顆眼淚，怎麽樣？”她伸出短短的四根手指，繼續誘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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