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陽光暖意融融，墨知卻覺如墜冰窖。他從來沒想過自己的身份能瞞過誅言一輩子，只是從沒想過她發現以後不是直接來問他，而是在暗地設計他。

細想起來，自從她表示要關閉誅言神邸之後，他所有的心神都在她身上了。

怕她不開心，想要她開心，結果……

“小徒弟，你在幹嘛？”回廊下傳來誅言的聲音。很平常的一句問候，甚至不帶好奇的成份。墨知豁然回頭，眼中的覆雜被斂去，剩下的只有冰冷。

他面前飄著的兩紙傳音符無火自燃，變作一地灰燼。

誅言被墨知的眼神嚇了一跳，有些發懵地和他對視著。

墨知站在陽光下，白色的衣裳被染上一層銀光，細碎的劉海投下幾縷陰影遮在眼睫之上，妖孽的面孔漸漸化成覆雜。

誅言心中略有觸動，難道所有的計劃都被他發現了嗎？她動了動嘴唇，想說些什麽，卻發現完全不知從何說起。

而她的徒弟也不再給她醞釀的機會，而是冷冷地道：“我朋友出了點事，我去看一下。”

話音剛落，他整個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赤月的聲音太過虛弱，而那一句恒信死了也讓他心驚不已。他得快點去看看才行。

他是天道，想知道什麽不過是掐指一算。但只要事情牽扯上誅言和花情顏，他的占蔔便會失效。天道異數是他唯一需要忌憚的存在。

花情顏不問世事，偶有插手也是因了誅言的緣故，所以他以為，只要看好了誅言，那便一切都在掌握。他以為他已經足夠了解她，以為她至少會先來問他。而這所有的以為都在這兩紙傳音符下土崩瓦解。

墨知悔得腸子都快青了。

而在他心中，有的何止悔恨。

只是不管他心中如何覆雜，面上卻依然是一片冷漠。

情緒外露，那都是在蛋殼裏才有的事兒了。

赤月的氣息很明顯，憤怒與心傷讓他根本無暇去掩蓋自己的痕跡。好在無未帶著欲塵仙去了鬼界，不然以他的狀態，即使恒信自爆給他炸出了缺口，他也一樣無法脫身。

墨知順著他的氣息找到了地下宮殿的一處夾縫，一只紅色的鳥兒正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渾身的火焰已經黯淡得快要滅去。

聽到動靜，他虛弱地張眼，見到熟悉的身影時，眼中掠過一絲喜色，只是那絲喜色很快便被悲傷淹沒了：“老大，恒信死了。”

墨知給它餵了一顆藥丸，道：“你先調息一下，等會兒再慢慢說。”

前夜淩晨，他還接到赤月歡喜的傳音符，說仙靈兩界已滅，他要和恒信結伴去雲游。那時輕快的語氣中滿滿都是對新生的向往，他很為他們感到高興。

這世界對他們有過的虧欠，他們所承受的苦難，終於被翻了過去。只不想不過一天一夜，這種苦難便再次來臨。

恒信去了，或許對他也算一種解脫，但對於還獨自活著的赤月來說，卻是又一次撕心裂肺的疼痛。

赤月吞下藥丸，身上的火焰慢慢全部熄了下去，整只鳥看來也不再像之前那麽緊張。紅色的鳥羽漸漸放松下來，貼在身上沒精打采的樣子。

墨知陰著臉沈聲問道：“恒信是怎麽死的？”

赤月圓形的大眼中眨著淚花，他努力擡頭想把那洶湧的淚意止住，卻終被那淚給淹沒，他哽著嗓子道：“自爆。無未和欲塵仙跟蹤我們到了這裏，設下埋伏，恒信被抓，我也打不過他們。後來，恒信便自爆了，那個叫欲塵仙的不知為何也倒了下去。我不知道他傷得如何，但看無未緊張的模樣，絕對傷得不輕。”

短短的幾句話，事情的脈絡便已了然於心。

墨知抿著嘴，黑色的眸中閃過一絲戾氣。他輕輕拍了拍赤月的腦袋，安慰道：“你先睡一會兒吧，其它事等醒來再說。”

“老大，這事誅言神君絕對參與其中，他們一上來就要你的信息，說什麽你殺了華翎。”赤月依然激動：“他們的目標就是你。”

“放心吧，他們不能拿我怎樣的，你先睡吧。”墨知的臉沈了沈，然後伸手在赤月的眼前晃了晃。

一直都因憤怒傷心而處在亢奮狀態的赤月終於閉上了眼睛，沈沈地睡了過去。墨知在他身上布了下小小的結界，那紅色的身影與那條縫隙便一起失去了蹤跡。

這樣，即使無未他們再找回來，也不會發現他的蹤跡。一天兩夜的大戰，他身上的魔元幾乎消耗殆盡，最後也只是憑著一口氣在撐著而已。

這個結界既能幫他隱蔽行蹤，亦能助他快速覆原。

只是後來發生的事，幾乎讓墨知後悔半生。他從不是一個愛回顧過去的人，但在接下來的幾百年時間裏。他卻一直在想，如果他沒有給赤月設下這個陣法，他是不是就不會有精力去做那些事情。

大戰過的房間已經化為湮粉，墨知靜靜地站在那裏，感受那場爆炸的轟轟烈烈。這裏鮮有外人，誰的氣息相當好分辨。赤月不懂欲塵仙死亡的真像，他卻能猜出大概。恒信最擅長的便是控屍。

欲塵仙大概死於喪屍的自爆。

過了很久之後，墨知忽然動手了，炫麗的白光自他手心發出，隨著他的動作飛舞起來。那片小小的空間開始沸騰。煙塵中開始溢出絲絲縷縷的黑氣，然後慢慢凝結在一起。

言白到神界後直奔誅言神邸，不管什麽時候，誅言永遠都是他們的主心骨。

此時的誅言有些楞楞的，茶幾上泡的茶水已經冷透，她卻似無知覺般將它們一飲而盡。徒弟那冰冷的目光太奇怪了，難道他覺察了什麽？

白色的傳送之光一閃而過，誅言還未看清來人，就見那人影直撲她的跟前：“誅言，阿塵怎麽樣了？”

“阿塵？”她有些發楞，沒明白這名字說的到底是誰。

“南海神君欲塵仙。”言白很著急，繼續問道：“他到底怎麽了，怎麽突然就死了呢？”

“死了？”誅言手中的茶杯哐當落地，雙眼發直看著眼前雙目垂淚的女子，良久都不能消化她的意思。

前夜無未還給她發消息說他和欲塵仙已找到畢方與恒信的老巢。難道雙方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了嗎？

“你也不知道？”看著誅言的模樣，言白才反應過來這事也許還剛剛發生。她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想了想才問道：“那你知道他最近是和誰在一起嗎？”

誅言拿出傳音符，先給無未發了信息，才道：“言白，你冷靜點，你是怎麽知道欲塵仙出事的？”

言白將手上的戒指給她看：“我在修仙界，這個戒指忽然破空而來。裏面有他的絕筆書。誅言，阿塵他們定是出事了。”

欲塵仙最後是和無未在一起的，若欲塵仙真的出了事，無未八成要去找藥師。誅言一拍腦袋，拉了言白的手道：“走，去鬼界看看。”

言白的腦子現在還是一團漿糊，懵懵地看著她。

誅言解釋道：“若真的出事，無未定是要帶他去找阿顏求救的。”

神君的命大多都比較硬，言白的心裏慢慢升騰起一絲希望，說不定還有救呢！傳送卷軸的白光一閃而過，再睜眼時，兩人已到了鬼界入口。

好在有傳送卷軸，不然在這麽心焦的情況下，還要在路上飛五六個時辰，那真是會急死。

守門的小鬼依舊頂著綠幽幽的鬼臉，見到她們便客氣地招呼道：“兩位神君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貴幹？”

誅言問道：“這兩日有看到無未神君來此嗎？”

小鬼點頭：“嗯，剛來不久，還抱著一個人，匆匆忙忙的模樣，說是要找神獸夫人。”

誅言半點調侃花情顏這奇葩新稱號的心情都沒，言白更是急忙問道：“那人傷得怎麽樣？”

“恕小的直言，那人身上半點生息都沒，乍看去還以為是個死人呢！不過咱們神獸夫人妙手回春，說不定能救回來也不一定？兩位神君若是來找他們，小的這便給你們引路。”

誅言是妖千赤批過不用通報便可進入的人，鬼界之人早已牢記在心。如今見她這匆忙的模樣，自然不敢耽誤。

小鬼的話讓言白本就蒼白的臉色更加蒼白了幾分，誅言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沒事的，不是還有阿顏在嗎？”

跟著小鬼坐了兩次傳送陣後，二人直接出現在了花情顏 的藥房之外。無未斷了一臂呆呆地坐在門邊，一向跳脫的妖千赤也沒有說話，只靜靜地依偎著他。

而門的另一邊，一個非常漂亮的小姑娘則升長了脖子，滿臉擔心地對著藥房門口張望著。

“佛骨。”無未的模樣太過消沈，誅言便叫了坐在一旁的妖千赤一聲，

“誅言，言白神君，你們都來啦！”妖千赤站起身來，想對她們笑一下，卻只扯了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她與欲塵仙並不是很熟，但無未消沈的模樣卻讓她揪心不已。

而且她是個心軟的姑娘，被 保護得太好，十界大戰時又正好陷入沈睡，這樣的死別，她經歷的委實不多。

言白忙問道：“阿塵怎麽樣了？”

妖千赤咬著嘴唇搖了搖頭：“花姐姐說基本沒有救回來的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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