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宮殿的一處廂房中，言白正滿頭虛汗地催動著面前的龜甲。一個個閃著白光的字符從那龜甲中傾瀉而出，慢慢將她包裹其中。

她雙眼緊閉，那些字符卻隨著她的手印自動排列組合。只是字符實在太多了，言白越來越吃力，她側頭張嘴，放在旁邊的靈藥自動及入嘴中。這是極品的回元丹，能在最短的時間內補充人的元氣。

她臉上的疲憊略緩，手上的動作卻越來越慢。

想要窺測天機，哪能那麽容易。好在她已經做好了充足的準備。每次快要力竭的時候，她就吞服一枚回元丹。

等到滿滿一碟的回元丹都沒了的時候，那雜亂的字符終於匯成了一片閃動的光幕。言白不顧嘴角已經滲出的血跡，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縷神識。

她的呼吸明顯加快，竭力地壓制著心中的燥動。光幕背後，便是她拼盡全力想要占得的真相。但她現在已到極限了，若再強行揭開這最後一層面紗，反噬是必定的，只是不知輕重而已。

若輕也就將養幾個月，如果重的話，她閉了閉眼，想到了師兄言冥。

死於占星，或許就是他們這一脈的劫數。窺得了太多天機，總是要用點東西去償還的。想到這，她露出了一個釋然的笑容。再睜眼時，眼中已是一片堅毅之色。

那縷透明的神識化作一只纖纖玉手，小指輕點那閃動的光幕……

並沒發出任何聲音，但言白眼前卻出現了一片血海，海中無數半人半魚的屍體沈沈浮浮。驚濤拍岸，沙灘上已滿是魚屍。她心口一跳，“哇”地吐出一口鮮血，整個人都倒了下去。

血染龜甲，大兇。

她想到消息送出去，卻再無力起身，暗淡的眸子昭示著她的憔悴，她吃力地看著門口，卻再挪動不了分毫。

終於，在另一口噴灑的鮮血中徹底暈了過去。

深藍色的天幕中忽然飄來幾朵黑雲，層層掩去了月的皎潔，待風吹散那雲，月色已暗了幾分，隱約間帶出了些許紅色。

誅言心頭一跳。

明月滲血，這可不是什麽好的預兆，看來要去找言白蔔上一卦才是。

但是三萬年前那場蔔卦，現今想來還是心有餘悸。言冥以命換來天機，誅言到現在都覺得愧對那兩師兄妹。

那場占蔔之後，誅言知道後續發展，作了諸多安排，最後以半邊心臟為祭，開啟宿生鏡和輪回盤才得以保住眾仙的一縷生機，並借此修養數萬年。

雖然重來一次，她依舊會做出相同的選擇，但對言白言冥的虧欠卻是抹不去的。

如果言冥沒死，他們此刻都該兒孫滿堂了吧！

而不是徒留言白一人守著清冷偌大的北海，冰雪皚皚，她的生命從此失去了顏色，北海再冷，亦冷不過她那死去的心。

雖然心中糾結，但第二日誅言還是去了平三界。

如今蓬萊的仙山已有三分之一被喪屍占據。自上古魔修開始侵擾上三界，諸多上三界大佬便離了此地。平三界之人仙體天成，資質卻大部份都平庸，戰力著實不足以對抗喪屍。若非欲塵仙和言白兩位神君苦苦支撐，怕是這一片早就落在喪屍手裏了。

誅言到的時候，欲塵仙正對著言白房外的結界束手無策。見到她便如抓著救命稻草般迎了上來，拱手道：“誅言神君來得正好，快快看看北海神君可還安好？”

誅言心中一慌，忙問：“怎麽回事？”

欲塵仙滿面焦急：“北海神君說前兒做了個夢，怕是預兆不祥，便說要蔔上一卦。不想昨日這裏突然紅光漫天，持續了三息才歇，言白神君到現在也還沒半點消息。我不敢碰這結界，怕關鍵時刻擾了她心神。”

言白已在占蔔？

想到昨夜那輪滲血的明月，誅言心中憂愁更甚，繞著那結界走了兩圈兒，才稍微舒了口氣：“無妨，言白這結界留了個缺口，從此處進入便不會驚擾裏面的人。”

天道無常，想要窺測天機自然要冒一定的風險，蔔卦之時驚擾不得，卻也怕出了意外亦無人可知，所以言白言冥便商量了這個法子。

在結界某處做個虛空，外面再以障眼法掩之。因此處虛空設置的極為精巧，不懂之人是絕找不到其法門的。

三萬年前，誅言也算卦中高手，又與他們有些交情，便常常與他們混在一起討教一二，這法子自然識得。

欲塵仙明顯松了口氣：“那神君，咱們快進去看看吧！”

誅言依著記憶中的法子，輕松找到了法門，領著欲塵仙一前一後地進了結界。

蓬萊仙山處處漂渺漪麗，亭臺樓閣亦是精心雕琢。言白做為神君，蓬萊上仙給安排的住處自是華麗精美之極。

只是此刻青天白日之下，這院子竟有絲絲肅殺之氣。兩人心中皆是一驚，加快腳步跨過那假山清泉應有盡有的小院，在門前輕扣門扉，裏面卻無人出聲。

誅言咬咬唇，一下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

入眼便是言白倒在血泊中的模樣。

她的面色蒼白得厲害，連紅潤的小嘴都浮起了一層白霜，越發稱得那片血漬觸目驚心。誅言探了她的鼻息，才慢慢讓自己的心跳緩了下來。

還好，她還活著。

一只修長的大掌執起言白垂落的左手，兩節指尖直接壓向了她的脈膊。

誅言這才想起，這位南海神君欲塵仙亦是醫道高手，雖比不上花情顏，但在十界也算小有名氣。

她忙退開一步，給欲塵仙騰位置，然後眼巴巴地看著欲塵仙眉頭微皺後再舒展開來。

待他把手撤離言白的脈膊，她才湊上去問道：“如何？”

欲塵仙搖搖頭道：“此番反噬太過嚴重，雖則她已做了多手準備，卻仍是受了些傷，怕是要養上幾月才能緩回來了。”

誅言大大地松了口氣，差點一下軟到地上。

還好，只要養上幾月就可以。

她正想說上幾句慶幸的言語，卻瞥見地上那塊染血的龜甲。這下不用問言白她都知道了，此卦必是預示不祥。

明月滲血、龜甲染血再加上吐血的占蔔者。她就是再樂觀也不敢覺得一切還能風平浪靜下去。

冷靜地思考了一下，她道：“南海神君，這天下怕是要亂了，你多留意下平三界的狀況，我去上三界看看。至於言白，就勞煩你照 看了。”

欲塵仙也未推脫，直接就應了下來：“誅言神君放心，有我在一日就必不會讓北海神君出事。”

誅言並沒覺察出他話中的其它意思，點點頭後飛快地離去。

她得和無未還有華翎說一下，這浩劫，怕是更近了。

小徒弟一如既往的深居簡出，誅言也不甚在意。人各有志，他若一心只想當個逍遙神仙，亦沒什麽不好的。像花情顏那樣，不也好好的嗎？

反倒是四方神君，跟著她護衛這十三界多少年，付出的和得到的卻遠遠不成正比。他們都是神體，寂滅後就是真正的道消身死，根本就沒有來生可言。

即使修得功德萬千，除了澤被後人，亦無甚用處。如今不管是她自己，還是其它四方神君。別說孩子，就是連個伴侶都沒有。

有時候想想，她都想告訴他們，多善待自己一點。唔，最好找個順眼的人，結個伴侶生個娃啥的，不然這幾萬年積攢的公德要用到哪喲！

她好笑地搖搖頭，覺得自己似乎變得自私了。

被欲塵仙判定要沈睡幾個月的言白三天後忽然醒了過來，彼時欲塵仙正坐在離她不遠的桌上搗藥。

言白察覺自己似乎正躺在一個無比僵硬的床上，非常的不舒坦。從窗外照進來的陽光有些刺眼，她輕輕擡手在額前搭了個帳蓬，就見一身淺灰衣裳的欲塵仙正在小幾上專註地搗著藥。

小幾上擺著一株開得正盛的菊花，在陽光的照耀下，金黃的花身變得有些蒼白，卻多了幾分歲月靜好的意味。

對於欲塵仙此人，言白並無過多接觸，幾萬年前跟在言冥身後之時，她也見過欲塵仙幾次。初時只覺是個頗有些邋遢的男子，永遠一身淡灰色的衣裳，雖則待人和藹，卻是太過無趣了些。

再接觸就是最近了，他醒來了，找形神草所化的那個自己要回記憶和修為，繼續守護平三界。雖則有些接觸，卻也沒啥特別的感覺。

可是此刻，在她最虛弱的時候，看著她在日光下，白菊旁認真搗藥的模樣，忽而覺得他似乎比記憶中要好看一點。

察覺到言白的目光，欲塵仙擡起頭來，見到她果然半瞇著雙眼，頓時心中一片狂喜，忙繞了那小幾湊到床前：“你怎麽樣了？”

言白想張口，卻覺嗓子幹啞得難受，張了張口竟是一個字也沒能吐出來。一只修長的手掌捧了杯溫水過來：“先喝點水，潤潤喉。”

言白半瞇著眼睛，就著他的手，喝完了那杯略帶甜味的水。突然覺得這個木訥邋遢的男人，其實還滿體貼的。

一陣昏炫的感覺襲來，她知道自己醒來的時間不多了，忙她嘶啞著嗓子道：“快告訴誅言，劫、劫應在昆侖……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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