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三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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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已經是半夜, 萬福公社家家戶戶都已經關燈,很多都進入了深度睡眠。

李家卻是燈火通明。

李父,宋鴿, 包括已經出嫁的閨女,李湘湘和她的丈夫楊戈,還有他的前未婚夫現在是他姐姐未婚夫的大壯以及大壯的娘都在場。他們視線集中的地方,就是回到家後窩在沙發上一言不發的徐薇。

徐薇現在的情況非常不好, 先不說她蓬頭垢面, 跟乞丐沒有什麽差別,就說她的表情和眼神,表情麻木,眼神空洞, 就好像行屍走肉,只剩下軀殼, 內裏空空。

“她這到底是怎麽了?不會是路上遇見啥事了吧?”大壯娘可不心疼徐薇到底為什麽這副狀態,這又不是她姑娘。

主要是徐薇真的遇到了什麽傷害, 她就得考慮退親了。不自愛的閨女別想進她家大門,她就這麽一個兒子, 再怎麽的也得娶個黃花大閨女進門,娶一個破鞋算怎麽回事,定是要遭人恥笑的。

“大壯娘,說話留一線, 她一個姑娘走到市裏再回來, 這走累了還不能楞楞神兒?你做那些無端猜測, 這要是傳出去我家徐薇還做不做人了, 有你這麽當長輩的嗎?”宋鴿整個氣炸了, 不過比起氣憤, 她更多的是心虛,主要徐薇這狀態看上去可太不尋常了。

好端端的她硬是往市裏跑,你去就去吧,家裏還能攔你咋的?竟然不做公共汽車走著去,就是一個大老爺們兒,從公社徒步走到市裏,那也得累的不輕,何況她一個沒幹過重活的姑娘。

這中間有沒有遇到了啥事兒,還真不好說。從昨天到現在,這可整整一天一夜了。

當娘的心裏揣測著,但是她還知道啥話能說啥話不能說。她閨女的名聲要是在這裏被敗壞了,以後再想嫁個好人家就不可能了,好好的閨女砸手裏,她到時候找誰哭去?

說服別人的前提是先說服自己,因此宋鴿剛剛懟大壯娘的時候理直氣壯,底氣十足。

大壯娘聽完宋鴿這底氣,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就這事兒繼續說下去。不過,“你們當爹娘的,也別糊弄我,現在紡織廠家屬院那邊可都傳遍了,你們這好閨女是為了追秦廠長他兒子才去的市裏。就算沒被人咋樣,她都訂婚了,做出這個舉動也說不過去。”

“當初他們倆訂婚的時候,我們可說的仔細明白兒的,雙方父母不幹涉他們怎麽相處,但是都得保證自個兒的兒子或者閨女幹幹凈凈的,你們閨女這一弄,可讓我家丟了不少臉。”

聽到大壯娘說這話,宋鴿也有話說。“大壯娘,你說這話我也有的說道,前兩天大壯和湘湘的事情,也是整個紡織廠都知道了。誰見了我和我們家老李還都問呢,‘你們家這到底都是咋回事兒’,弄得我們兩口子那叫一個尷尬,只能對每個來問的人都說大壯是徐薇女婿,和湘湘情同兄妹。”

“我們會這麽說,那是絕對相信大壯和湘湘倆人指定沒事兒。將心比心,我拿大壯那是當親兒子信任的,親家母,你也多信任信任我們徐薇。”

話都說到這份上,大壯娘還真沒法反駁。兒子和李湘湘的事情她也聽說了,完事兒他還找兒子專門問了,說這些事兒都是子虛烏有,她才放下心來。

當娘的,就算再事兒,那也希望兒子能夠趕緊結婚生子,自個兒好抱孫子。之前大壯和李湘湘有婚約的時候,大壯娘那是一萬個看不慣李湘湘的軟弱無能,都從來沒有說過要解除婚姻,咱不娶了。要不是最後李湘湘和別人摟摟抱抱,實在不像話,她也不會任由這件事情走到如今這個地步。

兒子結婚後,她不見得是一個多好的婆婆,或者說她就肯定不是一個好婆婆。但是現在她還是一個當娘的,只希望兒子趕緊娶上媳婦兒的娘。

宋鴿這麽一解釋,這件事她就算放下了。

“親家母,不是我不相信孩子,你看現在這是弄的整個公社全都知道了,你說她去市裏,就她這副樣子藏著掖著的還連夜走,能是去玩的?當著自家人的面,你得給個合理解釋,這樣我們外人問起來我麽才好說清楚啊。”

宋鴿眼睛一閃,大壯娘其他話都是廢話,但這句話說的沒錯。她確實得給出一個理由,要是任由別人胡亂編造,徐薇的名聲就別想要了。

心裏頭一想,計上心來。

“這孩子臉皮薄,我先帶她去裏屋盤問盤問,勞幾位等等。”宋鴿臉上還腆著笑,手上拉徐薇的動作可完全都沒有當母親的溫柔。

徐薇也不掙紮,就呆呆的跟她走。

走到裏屋,關上門。宋鴿把徐薇拉到離門口最遠的地方,擡起手,一巴掌就扇在了她臉上。

徐薇呆木楞楞的臉隨著力道右轉,很快臉上就出現了充血的手指印兒。

說完宋鴿也不顧徐薇掙紮,直接扒了她的衣裳,看身上沒有什麽印記才松了一口氣。完事兒,照她臉上又是一巴掌。

“我就是這麽教你的,教的你這麽不聽話。那秦廠長家的兒子也是你能肖想的,人家正眼看過你嗎?你眼巴巴的往上湊,我看你就是犯賤!”外面還有一幫子人,宋鴿罵人都不敢大聲,她甚至連聲音都不敢發出來,只是用氣聲來教育閨女。

徐薇一直都很無所謂,不管是被打還是被扒衣裳,她表情變都沒變,只有在宋鴿提到秦廠長兒子的時候,臉上才有了點兒變化。“你不懂就不要亂說,我只是被大壯害了,要不然我和秦潯才是天生一對。”

說起這事兒來,徐薇表情有些瘋狂。剛被打了兩巴掌,她嘴裏流了血,隨著她說話流在唇齒間,看起來更是可怖。

宋鴿想都不想的,拿起旁邊的床單她的嘴給堵上了,“閉嘴!”

“徐薇,我告訴你,有多大本事找多好的男人,你跟在秦潯屁股後頭這麽多年都沒有把人搞定,就說明你就是沒本事。沒本事你就得聽我的,這大壯你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徐薇瞪著宋鴿,本事?難道像她那種學狐媚勾引男人的做法叫本事?

“我知道你心裏在罵我,但是我宋鴿,從無父無母的孤兒變成了城鎮戶口,現在還吃著商品糧,有疼我的男人,還把你養大了,那就是我的本事。換成是你,你成嗎?”

徐薇沒說話。

“你這次走到秦潯跟前,人家正眼看你沒有?都到這份兒上,你也該醒醒了。這人不可能永遠生活在夢裏,更多的是現實。現實裏,你想要什麽得自己去夠,夠不到你就只能躺平。”

宋鴿的話,一字一句的都紮進了徐薇心底。她突然想起白天她和秦潯分別的時候,兩人一東一西,方向完全相反,她多想對方能把她叫住,回頭看了幾次,看到的就只有秦潯越來越遠的背影。

眼淚不自覺的流了下來,跟那斷了線的雨一樣,止不住,流不絕。

宋鴿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如果是平常,她可能還會安慰幾句,這畢竟是親閨女。但是現在她沒有這個心情,從早上發現徐薇不見,到後來接到秦潯打電話說徐薇去了市裏,再到找人把徐薇接回家,剛才又要應付大壯娘,她現在是精疲力盡。

想到一會兒還要出去和大壯娘解釋說原因,宋鴿就頭疼的不行。養個閨女麻煩成這樣,還指望著她好聲好氣,想多了。

預估著時間,宋鴿從裏屋走了出來,上一刻還面帶陰沈,下一刻就換上了刻意的笑臉,抹了抹眼淚。

“徐薇剛剛已經和我解釋了,說起這事兒來都怨我。這不是前段時間,我和徐薇去市裏辦事,回來的時候經過百貨大樓,就看上了裏面的一件衣裳。那價錢不是咱們一般人家能買得起的,到最後終究是沒買。”

“本來以為這件事情過去了,這不嗎?前兩天我生日,她突然要送我生日禮物,就拿出了那件衣裳。”

“你說這要是其他東西,我當這是我閨女送給我的一片心意,這麽貴的東西她也舍得買,當時她就被我好好教訓了一頓。完事兒,竟然還發現那件衣服的尺碼不合適。我說等回頭的時候拿去改改得了,之後就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誰知道這個閨女她倔脾氣犯了,竟然自己拿著去市裏換。之後,就整出了這麽一出幺蛾子,好好一件事變成這樣,真真是叫我這個當娘的都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宋鴿一邊解釋著,一邊把自己感動的不行。

屋裏其他人反應都不大一樣。李父是覺得有點膈應,這麽個小事竟然引起這麽大轟動。這也就是繼女,要是他親閨女,他非得好好教訓一頓不成,就因為她的任性,看大家都跟著受累程什麽樣,不僅僅浪費人情浪費錢還惹出了這麽多流言。

大壯娘和大壯對視一眼,覺得這勉強算是個正經理由,起碼還能說明徐薇這姑娘孝順,至於他們相不相信,相信幾分,就只有他們娘倆自己知道了。

旁邊一直沒說話的楊戈和李湘湘則對這件事起完全的不信任態度,不過倆人的思維方向還有些不一樣。

楊戈覺得這肯定是徐薇找的借口,主要是為了糊弄她媽和其他人。這要是說其他原因,很可能引起反面效果,但如果往孝順上扯,沒準兒還能給她揚一番好名聲。

就徐薇,從以前到現在,欺負起她媳婦兒來從來不會手下留情,且本人自私自利。這樣的人會默默為他媽做這麽多事情,他咋就這麽不信呢?

李湘湘卻覺得這整件事情都是宋鴿編造的,徐薇還沒有這個腦子。

宋鴿從來都不是一個好媽,不管是親媽還是繼母,她都當的不好。

對待繼女,她利用精神擠壓讓她覺得自己不如人。從小到大,李湘湘只要做錯事情,宋鴿明面上會把處罰的權利交給李父,暗地裏要得冷嘲熱諷一番,說她不中用。

不過,對親生閨女她也沒仁慈到哪兒去,從小言傳身教的都是只要看上的東西,都要搶過來。如果徐薇做錯事情,她的處理方法會分兩種情況,李父在家,宋鴿會嚴厲批評,那力度比李父懲罰李湘湘嚴重多了。李父不在家,她甚至提都不會提,有時候還會當著李湘湘的面兒,誇她閨女做的好,只有搶到手裏的才是自己的。

李湘湘就是在這種扭曲的環境裏長大的,她能長成現在這樣,已經是老天可憐,要不然,她早就不知道歪到哪裏去了。

同理,徐薇也是一樣的。

知道了原因,大壯娘和大壯就準備走了。至此,這事兒就算告一段落,至於大壯和徐薇的婚事還能不能繼續,就得後面再說。

這倆人離開之後,家裏就剩自家人。

“你們倆今天就別回去了,睡湘湘以前的房間。”李父招呼閨女和女婿。

“不用……”李湘湘不情願,走出這個家,李湘湘就沒在想回來過,來家裏做客已經是極限,再住一晚上大可不必。

“那個老李,湘湘以前的房間,前段時間和房東說不租,已經還回去了,哪還有以前的房間?”宋鴿似乎是不經意的提醒,但是熟知她的李湘湘怎麽會看不出她就是故意的。

李父想了想,他對這件事情完全沒有記憶,不過他們家向來是男主外女主內,家裏這些事情都是宋鴿在張羅,沒準兒是啥時候他隨口就應了。

想到這裏他一陣慌亂,這可是親閨女,這才出嫁幾天,家裏連她的房間都沒了,想想他這個當爹的還真是不稱職。

“說這些幹什麽,房子沒有了,我留閨女住一夜的地兒都沒了?你們娘仨住東間,我和楊哥住西間,就這麽定了。”李父可幹不出這個點兒讓女兒女婿回家那樣的事兒。

一個說一個勸一個態度堅決,這樣的畫面曾經出現過很多次,每次出現李湘湘都必然會吃虧,現在再看到這一幕,她突然覺得自己有些累了。“不用那麽麻煩了……”

“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兒,聽我的。”李父覺得閨女不懂事兒,這都回娘家了,還不讓女婿住一晚,這回家之後不得鬧騰。為了避免女兒女婿吵嘴,他可是費勁了心思。

“岳父,不用那麽麻煩,我和湘湘走幾步就到家了。”楊戈站在李湘湘跟前。

李湘湘看著為自己說話的楊戈,眼神下移,不知道在想什麽。

說實話,那件事情之後,夫妻倆到現在都非常尷尬,除非是在人前背後倆人根本不說話。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反而是在這種時候,他倆越來越像夫妻了。

諷刺至極!

楊戈最終沒能說服李父,兩人最終是留了下來。

現在已經是大半夜了,也顧不上寒暄,就各回各屋。

李湘湘走到東間,她很少來徐薇的房間,不過一進去她就發現了,這屋裏的很多東西,都是擱她以前屋裏搬來的。

宋鴿看她註視著那些東西,“你那間屋不是不租了嗎?東西總不能全扔給房東,我就搬到你姐屋裏來了,沒想到她用的順手。”

如果是以前,李湘湘會覺得是自己沒用,總也守不住自己的東西,沒準還要躲起來哭,但是現在她不會了。哭是最無能的表現,不想要自己的東西搶走,就只能往上幹。

“哦,你們娘倆就喜歡撿別人用過的東西,也難怪會用的順手。”

宋鴿正拿著木梳子梳頭,聽到這句話,木梳子砸到了地上,“你說什麽?”她這個繼女就跟水做的一樣,十多年了,任她們娘倆揉搓,從來不敢反抗。這出嫁才幾天,整個人都變了,竟然敢跟她頂嘴了?

“我說你們娘倆最喜歡撿別人用過的東西,所以用我屋裏的這些東西才覺得順手。”李湘湘笑著重覆了一遍。

“你,”宋鴿驚怒,伸手就往李湘湘臉上夠。

試想你壓了十幾年都沒反抗過的人,你一直把她當成負面情緒宣洩垃圾桶,現在她突然支楞起來了,還當面諷刺你,你是什麽感受?反正宋鴿是接受不了。

不過她的這個巴掌到底沒落到李湘湘臉上,“你可想清楚了,你敢動我一下,我現在就大聲喊,反正大家現在都挺好奇家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的,不如就讓大家來看看。”

李湘湘意有所指的看向床上的徐薇。哀莫大於心死,徐薇還在流淚,躺在炕上跟躺屍一樣。這麽不正常的表現,要是讓別人看見,不知道會傳出什麽閑話來?

宋鴿皺眉,瞥了眼不爭氣的徐薇,終究是把胳膊收了回去。

兩人就算睡到同一張炕上,也不願意挨著。所以最後只能是一左一右睡在徐薇兩邊。至於徐薇要咋辦?壓根也沒人理她。

幾個人躺下的時候,離天亮不到三小時,一家人幾乎都是沾枕頭就睡。

李湘湘醒來的時候,先伸了個懶腰,下意識看向周圍,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哪。那邊宋鴿已經起床了,屋裏只剩下她和徐薇。

偏頭看向旁邊,李湘湘嚇了一跳,徐薇竟然還是她昨天睡下時候的模樣。“你有完沒完了?這副樣子給誰看啊?”

“關你什麽事?這是我的房間,我願意幹什麽就幹什麽。”這要是別人,徐薇根本懶得理,但如果對方是李湘湘,只要她針對她,她勢必要還回去。

這十幾年她們就是在這種你爭我奪中過來的。

“我早就說過,人根本看不上你,偏不信邪,現在信了吧?”李湘湘把頭轉過來看向屋頂,“人得有自知之明,那人是很好,所有人都知道他好,但你得看看自己配得上人家不?”

徐薇可不願意聽李湘湘教訓自己,她自己的日子還過得稀裏糊塗的呢。“你是在說我還是在說你自己?因為賭氣就嫁給楊戈,你現在後不後悔?”

李湘湘沒說話。

“話說當時那樣拙劣的手段,你竟然都會上當?像程濤就是個二婚的,身邊還帶個孩子,你究竟看上他哪兒啦!”

“原來真的是你幹的?”李湘湘瞳孔放大,不過比起震驚,對她來說這更像是一種塵埃落定,許久的猜想終於落到了實處。

“哈哈哈,原來你還不確定啊。”徐薇放聲大笑,笑到最後被嗆住了,咳了好幾聲,“反正現在你已經嫁給楊戈了,我就說給你聽——”

有一天,徐薇突然接到了大壯的委托,說想請她把李湘湘約到湖那邊去,他想給她一個驚喜。

徐薇又不是多樂於助人的人,再加上她本來就不喜歡李湘湘,當著大壯的面,她把這事應下來了。但是轉頭她給李湘湘寫信的時候就改變了人稱和時間。正巧那段時間,她剛意識到李湘湘可能看上了程濤。

對她來說,這簡直就是把倆討厭的人湊到一塊去,徐薇毫無負罪感。完事兒就出現了後面的事情,很多她完全沒有意料的事情都發生了。李湘湘落水了,李湘湘被楊戈救上來了。

“後面那些事情,我是真的不知道是怎麽發生。你想想如果是我,我怎麽會讓你嫁給楊戈?嫁給他還不如讓你直接嫁給大壯呢。”徐薇笑,然後話鋒一轉,“不過我也受到報應了,你看我現在就和大壯訂了婚。”

不過,聽到大壯和程錦駒說話之後,徐薇莫名覺得這件事情和那個叫程錦駒的人脫不了幹系,不過這都是她的猜測,當不得準。

比起這些,原來李湘湘一直以為那封信是程濤寫的嗎?

“你究竟看上他哪點了?除了張臉其他一無是處。你知道不,從他家住的農村到工廠得有一個多鐘頭的路程,別說供銷社,村裏周圍還都是山,想吃什麽都得自己挖去。你看他現在轉正成正式工了,廠裏大娘嬸子說讓要給他介紹對象,但你看哪個給他介紹的對象是正式工的,都是家裏沒工作的侄女,外甥女兒。”徐薇一直覺得程濤不值得。

“徐薇,你不是我,別用你的標準來衡量我。你還不是看上了秦潯,你看咱們廠十家有八家閨女都想嫁給秦潯,最後不都不了了之各自嫁人去了。你為什麽還這麽執著?竟然還為他徒步從公社走到市裏,這可不都是個把鐘頭的路程。”

徐薇抿著嘴唇,不說話了。

“你剛剛說你遭報應才和大壯訂了婚,我也遭報應了。”

答應楊戈訂婚的那一天,是李湘湘最絕望的一天。明明是程濤約自己出去的,出了這樣的事,他怎麽都該給自己一個解釋,但是她等來的就只有她爹告訴她要她和楊戈訂婚,說這樣才能保全她的名聲。

那時候她幻想著有一個英雄可以從天而降,幫自己解決眼前的難題,並且把她娶回家。但是她等的英雄始終沒有到來,她緊繃著嘴一直不松口,終於惹怒了她爹。

“你到底想要怎麽樣?你知不知道因為你這些破事我都沒臉出去見人了,今天你就給我個準話,這婚你到底結不結?你要是結,咱們什麽都好說,你要是不結,你爹我就一頭撞死在你面前。”

所以當楊戈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松口答應了。如果註定不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那嫁給一個喜歡自己的人,應該會得到幸福吧。至於她看上的那人,她決定忘記他,一點擔當都沒有,不值得托付未來。

結婚的時候,她再次見到了程濤,對方一點心虛都沒有的和楊戈打著招呼,和她道恭喜。就算是隱藏的再深,也能看到痕跡,但是在程濤身上她沒有看到一丁點兒。

是不是有哪裏搞錯了?

那封信是不是不是他寫的?

心裏起疑惑的同時,按下的小心思再次蠢蠢欲動。

也是在那時候,她發現楊戈家裏並不是都歡迎自己。楊戈的母親,可以說是她小時候痛苦的來源,她不間斷的找事兒,讓李湘湘煩不勝煩。

當她鼓起勇氣去找程濤的時候,對方一語道破了她之前做的那些蠢事兒。

其實她到現在都不知道程濤怎麽知道車胎是她自己劃破這件事的。剛開始的時候,她只是為了陷害徐薇一幫人,反正她們三不五時就會這樣做,自己增加幾次,算是幫她們鞏固下在大人之間的壞印象。

雖然因為小時候那些事情,大家對自己的印象很不好。但是這幾年因為徐薇越發不知收斂,再加上自己樂意配合,所以廠裏不少人都知道其實現在受欺負的是自己,也算是間接替自己挽回了不少名聲。

只要劃破了車胎,她就必須得去機修組。她知道楊戈可能喜歡自己,每次自己只要去機修組替自己修車胎的就會是他,但是她從來沒有放在心上。然後,有一天她接觸到了程濤,對方是個溫和的人,面對徐薇的時候不假辭色。他幫過自己好幾次,卻從不居功。

他就像是從天而降一般出現在她的生活裏,給她蒼白的生活點亮了一抹顏色。

被戳穿之後,李湘湘開始默默看著程濤,她其實是想擺爛的,反正她的生活不會變得更差了,她甚至都找到大壯了,最後還是過不去心裏那道坎。

沒幾天,她就看到程濤和一個姑娘在一起,那個姑娘長得很漂亮,笑起來的時候,明媚又大方,大概只有那樣的姑娘才配站在程濤身邊吧。她看著他們一起走進了醫務室,她默默跟上去,在某一間病房門口看到了那個姑娘,她走上去說“我找程濤有點事,能幫我叫一下他嗎?我在外面等他。”

說完不等她回答,她就走了出去,站在墻角跟等著。

她認為自己要真心的想祝福程濤和那個姑娘,但是等程濤真的站在自己面前,她卻發現自己沒辦法真誠的把這句話說出來。到底是為什麽嗎?還是因為嫉妒吧。

自己得不到的東西,對方卻唾手可得。

看著程濤和那個姑娘離開,李湘湘覺得自己被全世界拋棄了,那個時候如果有人讓她去死,她可能都不會感到害怕。

所以她瘋了。

她在楊戈和楊母面前大鬧一通。

她想著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就讓大家都死個明白吧!

但是,她現在還活著。

“呵呵,你說我們前輩子到底造了什麽孽?這輩子做冤家姐妹,還一個比一個慘。”徐薇笑著說道。

“不是,”李湘湘反駁,“我已經放下了,不該是我的我不強求了,我現在只想抓住手裏已經有的。”

徐薇一楞,“你怎麽……”

“我的喜歡沒能讓他感到高興,反而讓他充滿苦惱,我不想他越來越厭惡我。”

“你倒是遂他的願了,那自己又該怎麽辦?”徐薇不敢茍同這個想法,在她看來,喜歡的東西和喜歡的人,只有抓在自己手裏才是自己的。

“我現在不是挺好的,只要楊戈還願意好好跟我過,我就跟他好好過。”

徐薇不可置信,她偏頭看向李湘湘,看到對方的表情,她楞住了。這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李湘湘,表情柔和,連眉眼都沒有了往日的愁怨,和過去期期艾艾的模樣不同,她現在整個人都支棱開了。

“昨天晚上我聽你和我媽說的那個狠勁兒,沒想到一晚上的時間你就想清楚了。”徐薇語氣幹巴巴的。

“一碼事歸一碼事,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和你和你媽好,我是從之前就開始想了。”她只是跟自己和解,並不是說要喜歡上不喜歡的人,只是不再為難自己了而已。

“是啊?”徐薇若有所思。

“嗯。”李湘湘低聲回道。

吵完架之後,楊戈整整一夜沒合眼,他要安撫他娘,還要勸自己,忙前忙後的,和以前任何時候的楊戈都不一樣。那一刻,李湘湘突然覺得或許楊戈不是一般的在乎自己,如果離不了婚,註定要一輩子捆綁在一塊,她是不是也得為兩人的關系做出點兒貢獻?

這個問題還沒想清楚,徐薇就找不見了。娘家出了這樣的事,他們夫妻肯定不能再去上班,幾乎沒什麽交流的,倆人走步來了李家。

在路上走著走著,他們遇到了一個插曲。一輛貨車從紡織廠駛出來的時候,速度太快,差點撞到他們在路上走的人,楊戈一個箭步擋在了她身後。

人下意識的反應騙不了人,起碼在那一刻,楊戈是想救她的。

今天到現在,他們都在家等徐薇的消息,期間她一直思考,最終終於下定了決心。

而她願意拿這些話和徐薇說,她們的遭遇何其相似,一個沒媽,一個沒爸,很多時候,他們主動或被動的需要耍心機才能達到自己的目的,然後又喜歡上一個自己得不到的男人,並且深受傷害。

不過也就僅此而已,她不會勸徐薇應該怎麽做,她自己都還沒掰扯明白呢。

不過,這是成為姐妹幾十多年,第一次心平氣和的對話,感覺都挺不賴。

等陽光從窗戶上灑下來的時候,姐倆兒又睡了過去。

“楊戈,叫你來喊湘湘起床,這咋沒動靜呢?”李父進屋就就看到女婿還站在東間屋門口,屋裏沒有一點動靜。

“岳父,算了,讓她們繼續睡吧,湘湘昨天一整天跟著跑前跑後也挺累的。”

旁邊的宋鴿撇嘴,誰不是跟著跑前跑後,就她累?

李父倒是非常高興,女婿關心閨女,不就是他想看見的嗎?“好好好,那就讓她們睡,等過會兒到工廠,你可千萬別忘了給湘湘請個假。”

“我知道了,您就放心吧。”

李湘湘再次醒來已經是中午,剛走出東間,就聽李父說了這事兒。“湘湘,爹知道你當初嫁給楊戈是迫不得已,但是這小子從小就喜歡你,嫁給他,你絕對吃不了虧。你看他這麽在乎你,你好好跟他過日子,這一輩子差不了。”

李湘湘彎腰穿鞋的動作一頓,她很久沒有聽李父說過這大段話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父親面對她的時候只有大喊大叫。像結婚這種大事,他也是用威脅的方法迫使她答應的。

卻原來她爸並不勸是因為所謂的面子,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楊家的各方面條件都比大壯家要好一些,人口也比大壯家簡單,爸是覺得他們家更適合你,當初才積極撮合成這門婚事,看著你們倆現在感情好,過的好,我就能放心了。”

“嗯,謝謝爸。”

“傻姑娘,和爸說什麽謝謝。”李父笑呵呵說道。

吃過中午飯,李湘湘就準備走了。

臨走之前,她回東間拿自己的外套。

徐薇仍然扒在炕上,倒不是她不想出去,只是丟人啊,她臉上的手印到現在還很明顯。

“你要走了?”

“你這話說的,我現在已經嫁人了,當然不能總待在娘家。”雖然早上的時候說了些掏心窩子的話,不過等真正清醒之後,兩姐妹還是恢覆了從前疏離的關系。

李湘湘拿著自己的外套往外走,徐薇突然叫住了她。

“這些年是我對不起你,咱倆到這份兒上也不提原不原諒,我就是告訴你一聲。”

李湘湘眨眨眼睛,等熱氣揮發,“嗯,你說的我聽見了。”

確實,她們以前所有的作為已經沒有辦法用“我原諒你,你原諒我”來表述,簡單的說聲對不起,讓你知道我以後不會那樣做了就可以了。

走出李家大門,李湘湘從來沒有覺得哪一刻像現在這樣輕松。

擡頭就看到了楊戈,看到她,對方趕緊小跑過來接走她手裏的東西,“走,咱回家了。”

“嗯。”

就在這幾天後,徐薇和大壯解除了婚約。

像這樣的事情,根本不用刻意去打聽,食堂吃個飯,車間走一趟,多的是人討論。

不過這些和程濤沒甚關系,和他有關系的是廠內報紙終於印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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