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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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齊金明發現這事兒,我迅速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他狐疑地看我:“幹什麽吶?”

“睡覺不能玩手機。”我假正經道,“輻射會影響智力。”

“全不挨著。”他拍了拍枕頭,脫去自己歷經風霜的皮衣,“想睡就睡吧。”

“你不會又趁我睡覺的時候去游泳吧?”我保持著小美人魚趴礁石的姿勢問他。

他聳了聳肩:“我現在比較年輕,身體還在巔峰,用不著練。閉氣是我三十五歲以後才會註意的事——那會兒我的心肺功能差了太多了。”

我一時無言,我在想齊金明經歷過多少個三十五歲,才能總結出這個規律。我沒想到自己真問了出來:“你經歷過多少個三十五歲?”

他仰頭想了想,說:“五個?”說罷笑了,“四十歲的那個你會死,我認為最大的原因是身體機能老化。所以第二次,你才二十六歲,我就帶你去九水龍宮了。我以為年輕有生理上的好處。”

“二十六歲那次怎麽樣?”我明知故問。

“手賤亂摸機關,死了。”他不笑了,“年輕時候傻|逼,成熟卻已經老了,你讓我說你點什麽好。”

“所以——”

“所以後來我都讓你三十歲後再進去,這是一個比較合適的年齡。”他點點頭,神情嚴肅,也有點無奈。

我也無奈:“還沒有年輕到無知,也沒有衰老到陽痿,是個好年紀。”

齊金明把外套扔到床對面的椅子上去,拍拍他帶到床上的灰沙,然後躺下,咕噥兩聲,又說:“好了,睡吧,別唧唧歪歪了。既然決定了要一起活下去,明天就給我早點起床鍛煉身體。”

我也躺下了,兩人並排躺在粗糙的床上,窗外能聽見風聲,又開始下雨了。我嗅了嗅,被褥的氣味說不上好與不好,只是不熟悉。這不是個熟悉的地方。但我們曾經在很多陌生之地入眠,這種不安穩,早已寫在人生當中。

在入睡前,我迷迷瞪瞪說了最後一句話:“為什麽我們總是要回到九水龍宮去?我們不回去,就一直躲著它,可以嗎?”

黑夜裏,齊金明的線條忽隱忽現,唯有突出的地方鍍了銀邊。他沈吟半晌,才說:“其實每次我都瞞著你,但你每次看到那盞燈,都會跟著去到九水龍宮。”我想起上一世,齊金明說好了一人出發,快去快回,我明明允諾他陌上花開,可緩緩歸,可是我還是放心不下,跟去了桂林……我陡然心生懼怕,認為這是一種冥冥中的定數。

“之前五次的燈都是你偶然得到的,但上一次,是我讓白雲天寄的。我想知道這到底是不是宿命。”

“你覺得是嗎?”我喃喃問道。

“我本來就迷信——沒準兒真是呢。”他笑了一聲,“也許我們不能抵抗,但我們可以去到那個終結一切的地方,和它鬥爭到底。”

我還在醞釀語言,他卻說:“好了,別瞎想了,趕緊睡,明天給我六點起來晨跑。”

清晨起來,遠天很暗,雨像一個織得很密的簾幕,掛在外面的鄉野上。看到這種場景,人難免惆悵。我坐在床上望著窗外,不時瞟一眼齊金明,想揣測他的心思,看他會不會那麽不講人性,這種情況還要逼我去晨跑。

果不其然,經歷過這麽多事,齊金明心軟了,他說:“別老瞅我。不去就不去,反正你這會兒還年輕。”

我笑了,但很難久笑,我又有了那種朝不保夕的感覺。

回杭州以後,第一件事是打電話告訴林雨邨,我要結婚了。他相當震驚,在電話那邊說:“你讀研的時候還是一副孤獨終老的樣兒呢,誰也看不上,這才幾個月啊,就要結婚了?對方誰啊?”

“嗯……”我想了想,“突如其來的緣分吧。”

“行啊你,不聲不響的。”他笑道,“那什麽時候結啊?要不要大辦一場?我給你包個大紅包。”

“得了。就是跟你講一聲,改天有機會讓你們見見面,紅包就不必了。”我心想這紅包我還未必消受得起,說不定得燒給我。於是嘆了口氣,又說:“至於酒席,暫時不辦了,等我們出去蜜月旅行,回來再辦。”

他又問:“去哪兒蜜月旅行啊?”

“廣西,桂林。”我說了實話。

“可以可以,原生態健康蜜月,兄弟非常羨慕。”他笑嘻嘻說。

我苦哈哈地笑了幾聲,但在他聽來大概是籌辦婚事有些疲倦,並未生疑。他又歡天喜地說了些話,諸如早生貴子什麽的,我走著神,嘴裏嗯嗯啊啊答應,其實全沒聽進去。

掛了電話,我擡頭看看墻上那副《西湖圖卷》,這個時候,這幅真跡還沒被我的落款和印章毀掉。

我走到陽臺上去,齊金明幾乎躺在躺椅裏,木地板上支著沙灘傘。他傘下抽煙,四肢垂著,很少見到這麽不用力的他。

我走過去問:“看什麽呢?”

他把煙摘了,冷笑著指了指西湖,一些游客頂著雨還要來拍照。小孩還好,腦袋上套著紅色塑料袋就可以亂跑;大人站在橋上拍照,拍完以後彎著腰奔跑,以為這樣就可以免於頭發被打濕。他們狼狽的狼狽,滑稽的滑稽,看得我都笑了。

天邊很黑,風雨飄搖,落下來的雨像潑墨的墨點子,我和齊金明撤回了屋裏。他靠著落地窗站著,一條腿向後踩著玻璃,問道:“第一件事兒做完了?”我告訴他,我們回杭州以後有三件事要做。

我說對。

他問:“那第二件呢?”

我說:“鍛煉身體,制訂計劃。”

他說行,這都不是事兒,又問最後一件呢?

我看向書桌,又說,這需要的時間可就久了,以我倚馬萬言的才華,大概也需要兩個月左右。

齊金明走過去看,桌上放了我寫了半截的紙——我們的愛情千頭萬緒,一時無法向辜松年解釋,倘若日後他知道我和齊金明一同死於廣西,想必會一頭霧水。因此我打算寫一個故事,花上數十萬字,把我們的經歷記錄下來。按照齊家對自家故事的加工命名方式,我的故事就叫做《愛痕斷續錄》。事後,如果我們都還活著,那這個故事就可以作為睡前讀資;如果我們死了,那這個故事就是我的遺言,可向我親近的人解釋我的短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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