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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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辜松年的辦公室去,在門口等了半天,他才叫我進去。我進去一看,面前賬本胡亂攤了一桌,辜松年正叼著煙在桌上找文件。這時候的他頭發還全黑著,很有精神,穿一件純黑襯衫,充滿暴躁的文人氣息。這麽一個頗有性吸引力的東家,怪不得齊金明重生以後會找他亂搞。在我尚懵懂之時,近水樓臺先得月,我不怪他們。

我說:“舅舅,有什麽事兒嗎?”

“哦。”他說,“來了啊。把這個拿去看,熟悉一下家裏生意的情況。”

“嗯?”我心想這劇情不對啊。按照久遠的記憶,他今天叫我來,是叫我去杭州郊外找齊金明拜師學藝的。

“有什麽問題嗎?”辜松年找不到文件,正在氣頭上,瞪我一眼。我不敢說什麽,撿過賬本,點頭哈腰就出了辦公室。

離開的路上,我仔細回想。齊金明說,他數次重生,對於繼續這份感情已然絕望,所以試過亂性以麻痹自己。但這次重生,只有我一個人逆流而上,應該也只有我一個人保有記憶,所以遇到的應該是沒有記憶的齊金明。這時候的齊金明還不認識我,對我沒有感情,所以他不會絕望,更沒有理由和辜松年亂性——由此推出,他們倆沒有茍且。甚至可以說,作為普通的東家和大夥計,他們甚至可能都不太熟,辜松年就更不會把我交給他帶了。

齊金明啊齊金明。我瘋狂拍打自己腦袋。我連劇本都寫好了,萬萬沒想到男主角還沒請來。但命運這個導演絕不等人,已經擅自開始拍攝,可以想象,這該是個多麽失敗的劇組。

我拿了賬本回家,其實根本沒看,每天就尋摸著怎麽和齊金明搭上關系。我沒事兒就往倉庫跑,去和辜玉環聊天,問他見過齊金明沒有,有沒有齊金明的微信。他說,齊爺主要出外勤,和他一個搞內勤的庫管員搞不到一塊兒。話都沒說過兩句,微信就更沒有了,他得去找家裏的司機問問。

說到這裏,辜玉環神秘地說:“少爺,您不是要那個吧?”

“哪個?”我奇道。

“就是那個。”他說著這話,做了一個兩手亂摸的動作,我心想齊金明難道以前背著我還拉過皮條,頓時表情很是難看。

“哎呀。”辜玉環一拍大腿,“就是賭錢嘛。齊爺有時候會偷偷開臺的,帶著司機保鏢一起賭,您是不是想這個了?沒聽說您有這個愛好啊?”

我“呸”了一聲:“你管我賭不賭,反正你趕緊去幫我問到微信就行!”同時心裏惡狠狠地想,齊金明這貨還是沒能脫了賭這個字去。

辜玉環答應了,但沒能做到,因為這時候他還太過年輕文弱,不能打入司機的圈子。我不怪他,只怪命運弄人。辜松年和齊金明的關系沒有上一世那麽親密,我也因此沒有機會出外勤,一直在西湖邊浪蕩,無所事事。

值得一提的是,空閑時我去了一趟蘇州,誰知逆流而上,早已物是人非。自我重生以後,很久沒與林雨邨聯系,他沒有人陪玩,只好到處接戲。誰知他無意間接了一部頗有潛力的電視劇,一夜爆火,再也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十八線野模。

但我們倆的關系,倒也沒有受什麽影響。他請我去蘇州玩,我們在得月樓的露臺上喝酒。我看他的樣子,描眉畫眼,年少成名,意氣風發,是我沒見過的樣子。他見我在看他,得意地說:“怎麽樣?這麽多年的努力沒有白費,你該為兄弟幹一杯。”

我把杯子遞過去:“幹。”

他笑著幹杯,又嗔怪道:“怎麽了?沒精打采的,不像你啊。”

“不像我?”我笑了,望向夜裏河道,水面波光粼粼。“我是什麽樣的?”

他撇撇嘴:“人挺好的,挺能折騰的,書生意氣,有點……”他詞窮了,沒文化就是這樣。

我問:“有點傻|逼?”

“是,哈哈——”他笑道,“不過不知道什麽原因,自從你去沙漠回來以後,我就覺得,你變了好多,感覺一下老了好多。”

見我不說話,他忙找補:“不是說變老了!就是沈穩了,感覺像個管事兒的人了。”

我笑了笑,拿著酒杯的手擺了擺,表示自己沒有生氣。我心想自己已經三十多歲了,對著你一個小孩,不顯老才怪。

林雨邨試探道:“沒生氣吧?沒生氣就好,現在圈兒裏可覆雜啦,我就你這麽一個朋友,可不能掰了……”他已然醉了,後面的話都是自顧自地說,說完還過來摟我。我聞到他身上虛假的花香,頭昏腦漲,笑著揉太陽穴,幾乎失神。

這一次喝酒被媒體拍到了,我被說成是蘇州林家的乘龍快婿,林雨邨被傳好事將近,采訪時常有人問他有沒有男朋友。那段時間我在滄浪館一直夾著尾巴做人,但辜松年並不在意有關我的風言風語,我這才想到,也許這一世,他根本就沒把我當做接班人。我終於意識到,原來在時間軸上,很多事都處於一個微妙的節點,我一旦稍作改變,便會差之毫厘,謬以千裏。齊金明是這樣,辜松年是這樣,林雨邨也是這樣。再這麽任其發展下去,我心想,我的劇本很可能派不上用場了。

白駒過隙,轉眼到了秋天,仔細想來,是我和齊金明一起去新疆的時節。那一次我們扒了火車,他犯了病,在火車的廁所裏第一次抱我。我還記得那時火車路過陜西,那天日頭很烈,火車咣當咣當,齊金明說我的氣味很好聞,像一本缺了頁的舊書。

原來已經那麽久了。

我想起齊金明說的,他曾經最愛的是四十歲的我——從我二十五歲那年在大漠相識算起,一起活過那麽久的歲月,一直到了四十歲,死於一場避無可避的讖禍——我可以理解齊金明為什麽要堅持,甚至堅持了那麽多世。

可是論精神力量,我已然比齊金明弱,何況那時他天天見我,而我只見了他一次。

我覺得自己必須主動出擊,把劇本的主動權拿回手裏,為了吸引齊金明的註意力,哪怕讓我國慶期間去斷橋上拿大喇叭表白,我也在所不辭。

我時常想念和齊金明一起在愛痕居的日子,所以某天叫了辜玉環開車,讓他帶我去杭州郊外。到了愛痕居的地方下車一看,院門掛著大鎖,鎖上積了薄灰,像是沒人住在這兒。敲了一會兒門,沒人應聲,我頹了,在門口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又敲門,依然無果。

我們在那兒呆了快兩小時,秋天風大,郊外夜涼,辜玉環一直裹著外套,靠著車門等我。我實在失望了,走過去說:“走吧,回去。”辜玉環松了口氣,大概心想終於完事了,他鉆進車裏,開始發動車子。

拉起手剎時辜玉環問:“少爺,咱們這是來找誰啊?”

“誰也不找。”我說,“我以前住這兒。”

“啊?”他喃喃道,“沒聽說啊……”

進城的路上,霧格外大,杭州開始下雨,濕氣太重,令人不悅。路過一個斑馬線時,辜玉環禮讓行人,停下了車。人流貼著車身過去,車窗上滿是霧水,我隔著窗往外看,世界是潮濕而悲傷的。

辜玉環等著人群,他握著方向盤,盯著前方說:“少爺,要不您考個駕照唄?就不用非得找我了。”

我知道他是推卸責任,不想跟我浪費時間。但我此刻卻只能苦笑一下,想告訴他我一駕考就緊張,科三考了十次,成績清零,重新來過,結果再考,連科二都過不去了。

其實後來我考過了,是齊金明輔導的。在郊外練車時,天總是那麽晴朗,也許沒有太陽,但總是有微風。我和齊金明坐在車上,他教我離合與剎車的配合:如何松,如何踩,有時還需要雙腳同時輕點……我有時犯懶,想過不學,對他說過有你就可以了——我還以為那就是一輩子。

人流堆積半天,始終堵塞,辜玉環嘆了口氣,按了控制面板上的按鈕,音箱開始放歌。

紅塵中 你的無上清涼

寂靜光明 默默照耀世界

行如風 如君一騎絕塵

空谷絕響 至今誰在傾聽

歌詞瀟灑,令我想起了齊金明,可惜我愛他已久,他卻不知道我的存在。其實我想過放棄,讓大家都忘記,卻還是過不去自己這關,我想當時的齊金明也是同樣痛苦。

事已至此,我已啞口無言。我把臉邁進手裏,任淚水和秋天的雨霧一樣流瀉。辜玉環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急忙叫著“少爺少爺”,扯了好幾張紙巾塞到我手裏。

縱有紅顏 百生千劫

難消君心 萬古情愁

那機器不懂人心,還在兀自唱著,男人歌聲灑脫,反倒令人心碎一地。

如幻大千 驚鴻一瞥

一曲終了 悲欣交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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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配樂為許巍的《空谷幽蘭》,請配合食用。喜家軍別忘了多多評論支持一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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