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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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八點,對面那家的司儀登上舞臺,開始將一對新人如何相識、如何相戀的故事娓娓道來。我這會兒閑了下來,坐在空的酒席邊,支起耳朵聽了一會兒,雞皮疙瘩掉了滿地。我轉身對林雨邨說:“我們這邊太冷清了,要不你也上去講一個?”

林雨邨罵我:“我講個鬼啊?我講你們兩個在墓裏打炮的故事嗎?”

“那也太誇張了吧?”齊金明伸個腦袋過來,“我就沒帶過二爺下墓啊?他這身板下去,還不給瘴氣憋死了。”

辜玉環接嘴道:“啊對,二爺有點過敏,嚴重了引發哮喘的。”

我氣得要犯哮喘了,幹脆不理他們。又是一會兒迎來送往,到了晚上九點過,我們這邊幾乎沒有客人了,對面那邊賓客卻已喝得面紅耳赤,勾肩搭背,商量著要去喝下一攤。

林雨邨手一撐膝蓋起了身,對我說:“行了,我看今天也就到這兒了。你這個新郎官這一天也夠累的,你們回酒店休息吧,我叫人收拾一下大廳。”

我說:“辜玉環,你帶著孩子就先回去吧,我和齊金明估計得去街上走走,醒醒酒。”

辜玉環說:“行。”他說著就去抱孩子,順便提上保姆包。

我喊道:“齊金明。”

他應道:“誒,二爺。”

我說:“客人差不多走光了,咱們也撤吧,陪我去街上走會兒。”

他說:“嗯,走吧。”

我們離開得月樓,走在蘇州的街道上。氣溫仍是秋熱,但夜裏有些風涼,河岸兩邊的酒樓店家漸漸下燈了,但我們飲了酒,酒勁上來,健步如飛。走著走著,我突然想起在北京就打算的事兒,可這會兒才說。

“對了,我一直想說,別人叫我二爺就算了,你叫我二爺,怎麽聽怎麽別扭,還是叫回少爺吧。”

他笑說:“現在不改,過會兒再改。”

我說:“幹嘛還過會兒啊?”

他說:“你不得給我點時間適應啊?”

我發出諷刺的悶哼,忽然停下步子,把他頂在小巷墻上,狠狠捏他的胸。齊金明笑嘻嘻地,也不反抗,任由我捏,偶爾發出舒服的鼻音,兩手扣住我肩,幾乎把我嵌進懷抱裏去。親熱一會兒,我說不行,不能影響人家蘇州市容,還是得回賓館解決。

我們走出巷子,這才發現不知不覺間,早已誤入人家深處。路偏離得太遠,我想今晚是走不回去了,建議說不如打車。齊金明卻說:“別費那個錢了,一兩百塊呢,我知道有近的辦法。”

我問:“什麽?你可別偷車啊?”

齊金明眼睛一瞪:“在你心裏我就是這種人啊?”

我陡生愧疚,雖然我一直心道自己的伴侶無恥,但實在到不了偷雞摸狗的地步,說這話難免傷害他的感情。

“再說了,我偷了也不能開啊,萬一路上被查駕照怎麽辦。”他嘟囔道。

這時我們走到一座小石橋上,他兩手插兜,左顧右盼,走到石橋邊上,伸著脖子往橋洞裏看。我正想問,他就嘬起嘴唇,打了個尖利的呼哨。不多時,一條小船從橋洞裏撐了出來,我定睛一看,撐篙人是個穿白背心小短褲的老頭兒。

齊金明沖他仰頭:“去得月樓,走不走。”

老頭說:“走,怎麽不走。”

我懂了,這是蘇州特有的招待游客的船家。不過現在晚了,游客不多,他撐到船洞下正準備回家,就被齊金明逮住了。想到這裏我便問:“多少錢?”

老頭醞釀了一下,試探地說了個數字:“二十塊,可以嗎?”

我被他的實誠驚到了,但波瀾不驚道:“行吧。有點貴。”

我和齊金明上了船,和他一人撿一邊船沿坐著,老頭低聲吆喝著,撐起了篙。夜裏的河道窄而黑,似乎通往幽秘之處,兩旁人家枕河而眠,船搖搖晃晃向前行去。

我把手伸到水裏,水微微涼,張開五指,任涼水劃過指間。借著兩岸微光,我關註著我的婚戒,在河水中,圓玻璃成了一團溫柔的藍色,太陽神在藍玻璃之下粼粼發光,全然不顯廉價。

我突然想起什麽,轉頭問齊金明:“你的婚戒呢?”

他從領口掏出皮繩,沖我晃晃上面掛的戒指:“在這兒呢。”

“怎麽不戴上。”

“怕丟了。”

我有些生氣:“你現在又沒有下地,怎麽會丟了。”

齊金明沒說話,坐在船沿上低著頭,兩手撐著膝蓋,好像無奈,也無顏回答。過了一會兒,他頭也沒擡,冒出來一句:“怕丟了,不是真的會丟,只是怕。”

我瞬間就原諒他了,甚至有些心疼。我想齊金明以前可能是丟過什麽重要的東西,以至於現在如此謹慎。老頭見我們吵架,齊金明又像尋常的O一樣做小伏低,也忍不住勸說道:“兩口子不要吵架呀。”

我對他笑,又說:“沒事兒,吵不起來的。”

“對,一家人就要互相包容嘛,這樣生活多美好呀。”老頭顫巍巍撐著篙,又說,“正好現在風清月明,我給你們唱首歌吧。”

我心想這老頭還挺浪漫,也全無拒絕的理由,便隨他唱了。老頭開了口,聲線清和,采用吳語,隨著篙的節奏唱出。他唱的是: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

茉莉花開雪也白不過它,

我有心采一朵戴,

又怕旁人笑我傻。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

滿園花開比也比不過它,

我有心采一朵戴,

又怕來年不發芽。

我看著齊金明,他那種慣有的、掩飾尷尬的訕笑已沒有了,此時他側身坐著,垂頭望著河道,神情安靜。風吹過他微卷的半長黑發,發梢掃著脖子,讓人平添涼而瘙癢之感,內心不禁蠢動。我驚覺天氣有些冷了,齊金明只穿了一件緊身黑色T恤,剛才被我揉得淩亂,滿是皺痕。

我想表明自己錯了,試圖安慰,但無論怎麽盤算,都覺得慰詞浮皮潦草,於是只好問了一句:“你冷嗎?”

齊金明搖搖頭,淡笑一下。他特地斂了氣味,今日並不驚世駭俗,身上只有為了婚宴特地噴的香水味,是茉莉花,如今只淡淡的,幾乎不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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