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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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九年的春天,我和齊金明在北海公園劃船。

春風料峭,我穿得少,窩在船裏直打顫,齊金明來了興致,坐在船頭嬉皮笑臉,握著方向盤瞎開,他的駕照已被吊銷許久,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開任何交通工具了,正好來這裏過癮。

天色青藍,柳條招展,春水清澈,海子裏游滿鴨子船,有兩人一船,也有一家一船,全北京最幸福的人都聚在了這兒,一起享受快樂和浪漫。而齊金明開著船橫沖直撞,我凍得像條流浪狗,躺平在鴨子船後座,急需一個意外來拯救我的雄風。

說時遲那時快,我的手機突然響起,拿起一聽,是辜玉環,他說某某賬本出了問題,二爺你趕緊看看。我還沒說出解決辦法,他又來個,哦哦,沒問題了,是小孩剛才把憑證拿走了,現在對齊了。我半撐身子,故作鎮定,對那邊說,嗯,解決就好。

我望向齊金明,他手搭方向盤,轉身看我。他身穿皮衣,噙著微笑,微卷的半長頭發在湖風中飄揚,像一個九十年代搖滾歌手。我能感覺到,他的眼神裏有點崇拜的意味,我欣然接受,因為不是每一個人的伴侶都可以被稱之為爺。

他笑道:“二爺。”

我應聲:“哎。”

他問道:“你知道二爺在北京話裏什麽意思嗎?”

我的北京話都快忘光了,便說,“不知道啊,什麽意思?”

他說:“就是和二奶相對的那個意思。”

我大怒:“我呸!”齊金明朗聲大笑,手把方向盤一撥,船頭猛然轉向,在他人的驚呼聲中,險然避開了旁邊另一艘船。他就是喜歡這麽逗我,我也樂得這樣,希望他開心一些。過年前我帶他掛了心理科,老二親自做的診斷,他說,齊金明的抑郁一直沒有好轉。

和這世界上所有的配偶一樣,我們的婚後生活也很無聊,開春以後我們回了北京,給他大姑送去年貨。他大姑並不是個很好相處的人,但卻非常喜歡我,說我長相良善溫柔,相由心生,和那些敗絮其中的不是一路貨色,由此推得必然是個好丈夫。我問齊金明,說合著你老齊家招婿還得找個面相好的,你大姑是不是被男人傷害過,怎麽對這方面這麽講究。齊金明說就算是有,那也是陳年舊事了,我上哪兒知道去。

在這個春天,我們面臨最大的難題是搬遷。我這才知道,原來不僅他大姑的院子是他家的,對面那個四合院也是他家的,按地段算,市值過億。我知道的時候驚立原地,別看你齊金明甘願給人當牛做馬,原來竟也是個億萬富豪。

但齊金明不願意搬,為此還和居委會大撕一逼,他說房子是在他爸名下,他爸離家多年未歸,一天不回來,就一天不搬。居委會說這個潑O是撕逼慣犯,著名釘子戶,再加上大姑幫他,整個社區都拿他家沒有辦法。

這天居委會賊心不死,再次浩浩蕩蕩上門拜訪。一個老到性別模糊的大媽痛心疾首道:“明明啊,你老齊家在東城住了一百多年了,咱們這片也算是文物保護對象了。現在國家號召我們保護改造老四合院,你怎麽就是不聽話呢?”

齊金明仗著嫁了有錢老公,說話橫得很:“它就是再改造,那也是我家的私宅,我爸沒發話,誰也不能動,萬一你把我家裏哪個文物碰壞了,賠得起嗎你?”齊金明說過,他祖上輩輩給琉璃廠的白家做夥計,家裏還有個老爺子是因為倒賣文物槍斃的,屋裏不知道藏了多少古董。

大媽忙說:“明明,你這話可就不對了,你爸爸那都多少年不著家了,說句好聽的,可能是在外面另外有家了;說句不好聽的,說不定早就投胎了……”

齊金明沒說什麽,他兩手一抄,眼睛一斜,乜了大姑一眼,大姑頓時急眼:“你怎麽說話呢?你咒人呢?你要是把我氣死了,我就埋我們兩家門口,你誰也別想來改造!”

居委會一行人敗下陣來,屁滾尿流走了,我和齊金明負責送客,我態度良好,一直送到巷口,齊金明倒好,裝也不裝一下,走到家門口就不走了。我不乏愧疚地送走居委會,點頭哈腰地沖大爺大媽們揮手,折返回來一看,齊金明坐著門檻,兩手架在膝蓋上,鼓著腮幫子,正在吹空中的楊絮。京城正是四五月,楊絮團團,大者如蒲扇,小者不可見,風吹起來,滿天飄飄灑灑都是,常有小孩吹著追著玩樂。齊金明本來是一副熟透了的樣子,平時又愛裝大爺,很少見他這麽天真爛漫,這幕簡直把我心兒摘下了。

可惜我容易過敏,一見楊絮就打噴嚏,此良辰美景無福消受,這會兒又打了起來,我連忙從褲兜裏掏餐巾紙。噴嚏連綿,難免逼出眼淚,在淚眼中,我朦朧看到齊金明站了起來,他踩在門檻上,對我笑笑。他身後是半敞開的門,再裏面是他長大的四合院,他笑著對我說。

“走吧,二爺。”

我嗯了一聲,眨著淚眼跟了進去。我打算好好跟他說說,往後別再叫二爺了,還是叫回少爺,否則別人還以為我是搞特殊工種的,丟不起那個人。

到了晚上,大姑已經睡下了。閣樓裏,我在收拾齊家的各類地契文件,齊金明躺在床上,一手枕在腦後,一手放在身上,眼睛闔著,嘴邊掛著神秘的微笑。我想他也許睡著了,手腳放得很輕,卻聽到他說:“二爺,你做賊呢?動作都沒聲兒的。”

“我那不是怕吵著你嗎?”我說。

“沒睡。”他含著笑,眼仍閉著,拍拍床鋪,示意我也躺上去。

“等會兒,馬上。”四合院裏搜出來的文件經年已久,紙質脆弱,我把它們放到一個大牛皮紙袋裏,打算拴上細繩,讓大姑保存起來,不再輕易打開。

“別急著拴上。”齊金明撐起上半身說,“給我瞧瞧。”

我走到床邊坐下,把牛皮紙袋遞給他:“瞧吧。”

齊金明坐起身來,兩腿盤著,他拿著牛皮紙袋,好像拿著自己的命脈。他不再笑了,想伸手進紙袋,卻也有些猶豫,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面有難色。

“爺想看嗎?”他把紙袋遞給我,像丟一個燙手山芋。

“有那麽為難嗎?”我接過紙袋,拿出裏面的文件,有一張土地證,還有一張房產證。土地證發脆泛黃,我不敢碰,只能打開房產證,看到上面的所有者叫做齊勝仙。我知道他是齊金明的爸爸。

齊金明摸了摸房產證上的名字,又說:“我爸那年離開以後,就沒回過家,但我知道他還在,所以他一天不回來,我一天不會讓別人動這個院子。”

我把房產證合上,只說一句:“他會回來的,咱們等著吧。”

齊金明點點頭,臉上帶了他招牌的笑,卻意外的淡,掛在唇邊,化成了一種尷尬,好像自己也不信這句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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